
四十八岁那年。
我拖着被丈夫打瘸的右腿,冒着大雨给父母送饭。
却看见我爸正亲昵地抱着舅妈说话。
“幸亏当年让咱闺女顶替了翠翠的名字上大学,不然玉珍就得过挨打种地的苦日子。”
我气血冲天,当即就要去举报。
却被重物砸在后脑勺上。
倒下的那一刻,看见我妈扔下扁担哭。
“玉珍可是你舅舅唯一的血脉,你怎么能举报她!”
我爸则是偷偷护住了舅妈。
再睁眼,竟回到了三十年前刚高考完的暑假。
这一次,我一定帮陈玉珍认祖归宗!
1
大雨倾盆,雨水糊得人睁不开眼。
我满身泥泞跌在田埂上,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贱蹄子,地里这么多草要薅,你装什么娇小姐!”
我妈陈招娣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的耳朵。
尖利刻薄的声音和左耳上火辣辣的疼,让我欣喜若狂。
这只耳朵还好好的,还能听见声音。
还没被王志强那个王八蛋打聋。
膝盖也是好的,还没被打得粉碎性骨折造成终身残疾。
“脚崴了就趴在地上薅!”
陈招娣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后背上。
让我摔在泥地里又打了个滚,越发没个人样。
表妹陈玉珍正远远坐在雨搭底下。
穿着簇新的干净小布鞋和城里最时兴的连衣裙,悠闲地吃西瓜。
这是我十八岁,刚高考完的夏天。
我妈陈招娣是村里出了名的扶弟魔。
舅舅活着时,她就爱往娘家捣腾东西。
自打舅舅跟人去开山,失足坠崖死了。
她更是恨不得把家里的粮票布票,都搜罗了去给弟媳和侄女。
我爸赵大柱对于自己婆娘盘剥全家,又成日替娘家干活毫无意见。
只一味地替小舅子遗留下的寡妇遗孤卖力气。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怕老婆的窝囊废。
赵大柱却只是嘿嘿一笑。
说自家婆娘就这么一点娘家人。
都是亲戚,帮帮忙多照顾些没啥的。
把自己丈夫训得这么服服帖帖给娘家使唤。
是陈招娣一辈子最得意的事。
她哪儿知道。
人家这么任劳任怨,是为自己的姘头和亲闺女干的。
陈玉珍只比我小个多月。
也就是说,我妈刚怀上我没多久。
她的好丈夫和好弟媳就搞上了!
想起陈玉珍上辈子顶替我上大学后。
在省城好单位里,住洋房开汽车光鲜亮丽地活着。
而我却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泥里刨食,还要被家暴丈夫毒打。
我就恨得浑身发抖!
陈招娣见我没有动作,只死死盯着陈玉珍。
立马就瞪起了眼珠子,对着我就是破口大骂。
“赵翠翠!玉珍自小跟你舅一样身体弱,你难道还想逼她干活?你的心怎么这么毒!还有个当姐姐的样儿没有!”
一向沉默寡言的我爸,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丫头,干活勤快点,别让村里人说闲话。”
我看着这老黄牛一样,三天替王志强家干了十亩地的俩夫妻,心里泛起一阵冷笑。
说闲话?
那就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让村里人好好说说闲话!
2
那天我顶着一身汗,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陈招娣破天荒地扔给我一套衣服。
让我洗洗换上。
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笔挺又时髦的裤子,甚至还有一朵鲜亮的头花。
上辈子,我瞧见这些,当场就愣住了。
我哪儿穿过这种好东西。
家里有点新布料,总是先紧着陈玉珍。
陈玉珍穿最新的。
舅妈捡半旧的。
陈招娣穿破的。
等衣裳成了补丁摞补丁的烂布头,就轮到我了。
当初看到这身崭新的衣服。
我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考上大学的通知书下来了。
我终于能让爸妈在村里露脸了,这是他们给我准备的惊喜。
淌着眼泪烧了热水。
把自己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锃光瓦亮。
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得干干净净。
才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那辈子最好的衣服。
没过两个小时。
我的亲生父母领着王志强来了。
来看我这头被自己主动洗刷好了的待宰的牲口。
如愿以偿地卖了个极好的价钱。
这辈子,也是两个小时后。
我妈领着王志强进门时。
我正头发蓬乱,浑身臭汗,又是泥又是灰地蹲在地上刷尿罐。
一抬头,正对上王志强眯起的三角眼。
他常年打铁的肥厚手掌。
摩挲着手里来我家送礼的二锅头。
这个动作让我本能地心口突突直跳。
上辈子他喝了酒,最爱抡起酒瓶子砸我的头。
他面目狰狞地用酒瓶的碎玻璃割破我的脸。
薅着我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拿着尖锐的玻璃碴子对准我的眼睛。
看着我惊恐地跪地求饶。
每次划完我的脸,就开始抬起脚来猛踹我的肚子。
“臭婊子!没用的废物,这么多年也没给老子生儿子!”
“你这个贱人想断我们老王家的根!你怎么不去死!”
王志强天生阳痿,根本就没有让我怀孕的能力。
内心极度自卑,便把这一切都推卸在我身上。
直到把我打到满身是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的时候。
王志强才会心满意足地停手。
我想过跑,想过死。
可王志强威胁我。
我要是敢跑,敢寻死……
他就去杀我爸妈。
我哪里敢冒这个风险。
硬是忍了三十年。
忍到我自己毁了容,瘸了一条腿、聋了一只耳朵、断了两根手指、内脏破裂出血……
那可是我亲爹娘。
生了我,养了我,剥夺了我的前途,又卖了我的亲爹娘……
王志强见我又脏又臭,油腻的老脸当场就耷拉了下来。
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我妈忙不迭地跟在后面赔笑。
“这孩子就是干活穿的脏,洗洗,洗洗就干净了!”
陈招娣是半个小时后回来的。
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恨不得要生吞活剥了我。
一进家门就抄起竹编扫帚,狠狠抽在我背上。
“上不得台面的贱骨头!给你新衣服不穿,故意丢老娘的脸是吧!”
扫帚上尖锐的竹条扎进皮肉里,疼得我摔在地上直哆嗦。
“妈,新衣服不都是给玉珍妹妹的吗?我这种贱命哪儿配穿啊?”
这是陈招娣最常说的话。
她反驳不了,就更气了。
指甲掐进我胳膊上的皮肉里,狠狠掐了起来。
我疼得眼前发黑。
陈玉珍袅袅婷婷地走出来,娇滴滴地给陈招娣摩挲后背。
“姑,别气坏了身子。”
3
陈招娣心疼地把陈玉珍往阴凉的地方拉。
“心肝儿哎,仔细这大太阳再给你热中暑了。”
赵大柱和陈招娣过日子勤快。
这些年过日子又节省。
正常供一个大学生,不成问题。
偏偏他们舍不得让宝贝玉珍当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
拿着卖了我的彩礼。
给陈玉珍从头到脚置办好行头。
也要让她在大学里过得体面。
我知道这事今天不成,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死心的。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立秋那天。
可算是让陈招娣找到了个机会。
她哆哆嗦嗦地往我水壶里撒了点白色的粉面。
天刚擦黑,没点灯的屋里,就有一道人影挤了进来。
王志强顶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蛤蟆脸。
无比猥琐地上下打量着我。
“婶子说的果然没错,你洗干净了长得还真不孬。”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陈招娣那张刻薄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她粗粝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翠啊!妈是为你好,你今晚上好好跟志强相处,以后就是人家的人了。”
“志强家里有砖房,等你嫁过去了,就能吃香喝辣的,过好日子了!”
我坐在床沿上,简直要气笑了。
我的好亲妈,为了陈玉珍。
连让男人来糟蹋自己亲闺女的身子的事,都干的出来!
“咔哒”一声,门在外面上了锁。
陈招娣沉默了一会,撂了下了一句。
“……别闹出人命。”
“放心!”王志强咧着歪嘴嘿嘿一笑。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翠翠就是我老婆了,我哪儿舍得她死!”
王志强急三火四地解裤腰带,眼睛像毒蛇一样直往我身上钻。
“翠翠,今晚咱俩就把事儿办了吧!”
王志强无比恶心的嘴脸,和上辈子他们结婚那天重合起来。
这个男人脱了裤子,骑在我身上以后。
就因为自己的不行,对我拳打脚踢。
“你别过来!”
我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
尽量克服独自面对王志强时,被打了三十年的肌肉记忆产生的发抖。
王志强嗤笑一声,黑黄的龅牙越发渗人。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裤头,上来就拽我身上的被子。
“装什么清高?你妈都跟我说了,你个小浪蹄子早盼着嫁人呢!”
他猛地扑上床,酒气和汗臭味熏得我几欲作呕。
我拿出了两辈子的勇气,一脚踹在了王志强心口窝上。
三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还手。
“啊!”王志强痛呼了一声。
抬手一巴掌把我抽了个趔趄。
“贱人!你敢打老子?你妈收了我三百块,你就卖给我了!”
“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王志强发了狠,一把攥住了我的脚腕,要往床下拖。
4
他握紧了拳头,对着我狠狠地砸了下来。
被打太多次了,我几乎已经开始脑震荡了。
我紧紧闭上眼睛,抄起旁边的盐水瓶,直接往王志强脑瓜子上抡。
挨打挨太多了,就知道打哪里最疼!
“啊!”
随着王志强一声惨叫,鲜血顺着他的脑袋滚滚而下。
哈,原来这个恶魔也不是铁人。
我手疾眼快地抄起锄头,狠狠砸在王志强的膝窝上。
爬上半人高的柜子,捣碎窗户玻璃。
直接从黑洞洞的小窗户往外窜。
跳下去的时候,玻璃碴当场就划伤了我光着的脚和小腿。
温热的血割开皮肉,顺着脚踝往下流。
“贱货!老子要打断你的腿!”
屋里王志强痛苦地哀嚎。
正在院子里,露着陈玉珍数钱的我妈当场就骂开了。
“你个小贱货敢跑!反了天了!”
我冷笑了一声,这次可没站着任由她抓。
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委会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陈招娣的咒骂声和陈玉珍嘤嘤嘤的哭声。
“姑!她跑了我的学费可怎么办啊!”
路上到处都是坚硬的碎石,在我脚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肺叶简直要炸了。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可我还是跑得飞快。
“救命!救命啊!”
我拼命拍打着村委会的大门,嗓子已经喊得嘶哑。
周围几户人家已经亮起灯。
村长披着衣裳,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闹什么闹!”
“村长!救救我!王志成耍流氓,要强……”
村长打量着我不停流血的双脚,还没开口。
陈招娣、王志强就带着陈玉珍追了过来。
“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收了王家的彩礼,你就是人家媳妇了!”
“赵翠翠我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
几个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也纷纷出来说话。
“彩礼都收了,女娃子怎么还能跑呢?”
“翠翠这丫头就是书读多了,心野了……”
村长叹了口气,摆摆手。
“跟你妈回去吧,别瞎胡闹了。你家都收人钱了,认命吧。”
陈招娣得意得不得了,上来拽着我就要往回拖。
王志强更是一脚踩住我流血的脚背,狠狠碾了碾。
“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满脸是泪,死死抱着村长的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如今这年代,村里的姑娘们,跟白菜、萝卜、鸡鸭没什么两样。
父母想卖,村里人也不会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就算是闹到村里,也没用。
想反抗是没法子的。
性子烈的也只能去死。
死了也不是一了百了,没准还要被爹妈拿去配阴婚。
可我要的不是村长为我主持公道。
我咧了咧嘴,“好!我认命!”
“但是!我爸才是一家之主。王志强这事我爸不知道!”
“村长,求你带我去找我爸。”
“要是我爸点头,我以后就老老实实去跟王志强过日子。”
“否则,我就碰死在村委会门口!”
村长有些烦了,大概是嫌我小小年纪胡搅蛮缠。
死个人不算什么事。
死在村委会门口,未免对他这个村长的名声不好听。
“你这个丫头真不是个省事的!”
他瞥了我一眼。
“大柱今夜是不是负责在玉米地看粮食?”
有几个邻居爷们立马应声说:“是”。
“走!带这丫头去见她爸,让大柱好好管教管教,这么大的闺女了还瞎闹!”
村里日子过得无趣。
看人打孩子也是个乐儿。
好几家邻居都跟着去看热闹,一起往玉米地里走。
我哭了一路,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陈招娣往我杯子里倒的白色粉面子。
我一点不落地偷摸灌进了赵大柱杯子里。
那是村兽医站给母猪配种时,用来催情的东西。
今天这些人真是一个都没白来。
一群人刚到地头。
就听见不远处,男女压抑的声音。
“大柱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猛啊……”
所有人都自动放轻了脚步。
近乎以鬼鬼祟祟的姿态,往看粮食的窝棚边上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