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时圆

2025-05-16 10:01:053976

第1章

只因一句酷暑难忍。

妻子陈雁然就亲自去南方给我买荔枝。

她返程那天,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满心欢喜,上山拜佛,捐了一大笔油钱。

住持看我诚心,亲自给我解签,随后面色古怪地问我想知道什么。

我唇角又不自觉勾了起来,

“我只愿父母尚在,还有我爱的妻子、即将出世的孩子,别无所求。只是不知,孩子出生后该有多美满幸福?”

谁知当晚,我就穿越到了五年后。

睁开眼,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瘸了一条腿,从富可敌国的富商之子成了人人可欺的下等奴仆。

01.

右腿传来一阵阵刺痛,我颤抖着抚上铜镜,镜中人面色枯黄,眼下青黑,活像个久病不愈的痨病鬼。

这是我?那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的蒋家少爷?

我环顾四周,床帐破旧、地上满是灰尘、死气沉沉的模样。

“嘶——”

头皮突然传来撕扯般的剧痛。

我猛地回头,看见个吊眼丫鬟正在用木梳给我梳头发。

梳不开的地方,她竟然直接狠狠拉扯。

“你干什么!”我狠狠推开她,“谁准你这么没规矩的?”

以往院里的丫鬟小厮,都是桂嬷嬷亲手调教的,她也是我的奶娘。

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笨手笨脚的丫鬟,头发梳不开也不知道用发油。

谁知正好瞧见镜子中的丫鬟翻了个白眼,

“少爷又犯病了?桂嬷嬷不在这院子里了。”

说完,她瘪瘪嘴,故意又扯了下我的发尾。

我正要训斥,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的心猛地跳快起来——是陈雁然,五年了,果然我们还在一起。

“夫人!”

我转身过去,却在看清她脸的瞬间僵在原地。

曾经总是含情脉脉看着我的人,现在脸色黑得能滴水。

“蒋珅!”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是想要捏碎骨头,“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许再去找明安的麻烦,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明安?明安是谁?

我皱起眉,不满她现在的态度。

作为夫妻,我们向来相爱,从没有如此针锋相对的时刻。

“他是谁?你为何要因为他如此对我?”

陈雁然一愣,随后猛地将我甩开,我一时不查,被甩的后退两步,撞上了背后的桌椅。

“闭嘴!你还装傻是不是?再让我发现你靠近明安,我就把你关进柴房!”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扶住桌沿才没跌倒。

丫鬟在一旁阴阳怪气,

“少爷,都叫您少去招惹季公子了。”

我迷惘抬头,

“季公子?那是谁?”

丫鬟不耐烦回嘴,

“少爷莫不是疯了?这也忘记了?季公子就是夫人的心上人……如今可都进府五年了。”

02.

我来不及去追究她口中的不敬,只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我死死攥着铜镜边缘,指节泛白,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个曾在学堂里要和我一生一世的小姑娘,为了我跋涉千里买荔枝的夫人,真的会爱上别人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她还是陈家最不受宠的女孩,进了我蒋家办的学堂,连笔墨纸砚都要靠我蒋家接济。

她曾在月下对我发誓,

“阿珅,等我扩展一番天地,一定要堂堂正正与你成婚,此生只心悦你一人,为你相夫教子,共享天伦。”

后来她真的成了堂堂正正的成了蒋家少夫人。

这么爱我的一个人,如今却爱上别人?

我越想越感觉荒谬,猛地站起身。

就算被负心,我也要去问个明白!

“去!把当下最时兴的衣裳拿过来,要清雅素净一点的。”

丫鬟站在身后不动弹。

我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心里思索着待会要讲的话。

丫鬟翻了个白眼,

“少爷,您那一两月银,可买不起什么时兴的衣裳,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小少爷呢?”

我浑身一僵,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只有一两月银?”

我是京城富商小少爷,有用不尽的钱财。

曾经我随手赏人的银钱,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如今竟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更何况,这府邸是我蒋家的,全府上下是我蒋家的东西。

如今谁敢给我定只有一两月银?

我冷了声音,

“你敢跟我叫板?你是我院中的丫鬟,本少爷是你的主子,谁许你和我呛声的,还不快说!”

丫鬟惊愕地看了我一眼,这才收起敷衍,跪在地上,

“这顾府如今是季公子掌中馈,先前他说府中开支太大,太过奢侈,所以缩减用度,只给您一两月钱……”

我皱起眉,

“不可能!我爹娘不可能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情!是……陈雁然同意的?”

丫鬟迟疑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火,她竟然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男人,这么折辱我!

让一个外室都不是的男人,来支配我蒋家的钱财,爬到我的头上!

我越听越生气,忍着右腿的剧痛,穿上鞋就往外走。

可刚想要冲出去,就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我转过头,门口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眉眼间分明是我和陈雁然的影子。

我眼眶瞬间发烫,穿越前陈雁然刚刚怀孕,五年后,孩子也该是这般大了。

这……难道是我们的孩子?

她愿意生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说明那些都是有着误会?

想到这里,我心底一软,我俯下身,

“过来,到爹这里来。”

孩子衣着华贵,粉雕玉琢,笑嘻嘻走过来。

我刚要伸手抱,他却突然变脸,小手握成拳头朝我打了过来,

“坏男人!快去死,丑男人,我要季叔叔当我父亲!”

03.

我一愣,顿时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缓缓站起身,死死盯着他泛红的眼眶,

“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给我说清楚。”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擦着眼泪。

伴随着这哭声,一道环佩叮当的身影晃进了门。

男人长相清冷,眉目悲鸣,看着就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病弱感,

“蒋少爷,您跟孩子志什么气,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孩子还小,经不起吓。”

随后他俯下身,抱起孩子。

“啪——”

我微眯起眼,抬起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你就是季明安?呵,他说这些话,是你教的?给我跪下!”

话音落,我就看见他唇角微不可见的上扬。

下一秒,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仰,随后脸上就被打了重重一巴掌。

我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尝到满嘴铁锈味。

“我看你才该跪下!”

陈雁然走过去扶起杨明安和孩子,朝着我说,

“蒋珅,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破脾气?你爹娘死了,觉得没人能再管你了是吧?”

我浑身一颤,脑中轰然,

“你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陈雁然冷笑一声,

“你现在演戏越来越好了,可也太过了,连自己爹娘死了都不记得?去佛堂关三天紧闭,诵经念佛,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话音刚落,侍卫上前粗暴地将我拖去佛堂,还上了锁。

我一路挣扎,可府中的下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没人理会我。

我被关进了佛堂。

佛堂里,成百上千本手抄经书摞得高高的。

我随意拿起一本,震惊地发现全是我的字迹。

最初的字迹笔锋凌厉,到后来一笔一划皆是柔和,我不敢想象,这几年我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心里堵着一口气,我竟然对陈雁然有了几分恨。

她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还有我爹娘呢?

我爹娘去了哪里?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桂嬷嬷熟悉的声音。

我一下子扑到门边,声音中带了慌张,

“嬷嬷!嬷嬷,您怎么才来,您去哪里了?”

桂嬷嬷在门外叹了口气,声音哽咽,

“都是奴婢不好,奴婢眼睛瞎了,想知道少爷的消息,还是求着她们告诉我,这府里的下人,都是些白眼狼!”

我愣住,心里的不安更加浓重,

“嬷嬷,你……你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回事?还有我爹娘呢?嬷嬷,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您跟我说说。”

桂嬷嬷顿了顿,抽泣着道,

“少爷,您的癔症又严重了……这些事也记不清了吗?”

我咬紧后槽牙,不住地询问,让她讲一遍。

桂嬷嬷才跟我说,当初陈雁然从江南买荔枝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公子,就是如今的季明安。

她怀孕九个月时,与爹娘上山为她们母子祈福,却意外死于山匪之手。

我当时因为铺子问题,留在府中。

在得知这个噩耗后,震惊过度昏迷,陈雁然趁机接手蒋家产业,生下孩子就交给季明安抚养。

“那个季明安骑马撞伤了您,可夫人、夫人说怕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耽误了您治伤,才留下病根……”

而她的眼睛,则是哭瞎的。

这蒋府,被改成了陈府。

府中受过蒋家恩惠有良心的,却都被季明安想着法子赶走了,陈雁然视若无睹。

我越听,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把我燃烧殆尽。

好啊好啊,陈雁然,你就是这么对我蒋家的!

04.

被关了三天禁闭,不给吃喝,我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

终于到第三天即将被放出来了,桂嬷嬷一大早说要去给我买吃的,

“等少爷出来,就能吃到最爱的桂花糕了。”

她走开后一刻钟,我终于被放了出来。

踉跄着走出禁闭室,我一心只想去灵堂看我爹娘。

穿过后院时,昔日繁花似锦的梅花林只剩满地残桩。

擦肩而过的下人们垂着头走过,以往府中下人见到我都会喊我“小少爷”,如今都行为散漫,无视了我。

突然,不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我的孩子,城儿站在湖边朝我招手,

“爹,爹你过来,我要跳下去玩,跟我玩。”

“爹,你快过来呀!”

他晃着小手向后退去,鞋尖踩在岸边的青苔上,看着就要摔下去了。

我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冲上前,却在刚摸到他衣角的瞬间,后腰传来刺骨的推力。

我脚下一滑,往前一扑,就摔在了池塘里。

湖水灌进鼻腔的刹那,窒息感漫上来。

恐慌不断蔓延,顿时手脚更慌乱了,只觉得脚下哪里都滑滑的踩不住。

我胡乱扑腾着,在浑浊的水面上看见陈雁然狂奔而来的身影,

“雁然,快……救我……”

我小时候失足落水,从此之后就开始恐水,她都是知道的。

陈雁然眼看着脸色焦急,要冲过来。

旁边,季明安突然出现,抱着我的孩子,

“景哥哥,这水池还不到胸口高……刚刚蒋兄还想把我也推下去。”

陈雁然骤然停住脚步,目光在我与他之间游移。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却看到她眉眼间的烦躁,

“城儿你说,你爹刚刚是怎么回事?”

城儿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季明安委屈地跑出去。

陈雁然黑了脸,对着我道,

“撒谎精!难道你自己的亲生的孩子,还会污蔑你吗?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赶紧起来,去给明安道歉!”

说着,她追了出去。

水面把我淹没,黑暗裹挟着彻骨寒意将我吞没,我昏了过去。

再度睁眼时,我竟然回到了五年之前。

冷汗浸透了寝衣,一时间分不出刚刚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五年后真会发生的事情。

我心里跟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

这时候桂嬷嬷来叫我起床,

“少爷,少夫人回来了。只是……带回了个公子,说是在路上救的。”

我抬起头,

“嬷嬷,那人叫什么名字?”

桂嬷嬷思索了一下,

“好像是叫季什么,季明安?”

我心里一沉,死死攥住被面,原来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我踉跄着踏进爹娘的房间,望着熟悉的雕花床榻,所有委屈化作悲愤,我红着眼跪下,

“爹娘,我要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