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家人们，猜猜蔷姐我今晚带你们去哪儿冒险？”

深更半夜，女主播带着团队扛着直播设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房梁上数蚂蚁。

“四年前那个轰动雨城的杀夫未遂案，大家都还记得吧？”

自称蔷姐的主播嘿嘿一笑，举着镜头对房间环视一圈，最后对准了我。

我下意识想躲。

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死了，如今只是一个残败的鬼魂。

蔷姐将镜头瞄准我屁股底下的房梁，故作神秘道：“据说这儿，就是当年那个家暴女董恬婳最后上吊自杀的地方。”

自从我死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我家。

我有些好奇，凑过去看，结果看见屏幕已经被“渣女”和“畜生”占据。

直播间的观众怒骂。

“艹！蔷姐你怎么来董恬婳这畜生家里，真晦气！”

“这煞笔简直是我们女人中的耻辱！”

“当年她不仅家暴，还拿刀追她老公，叫嚣着要杀人呢！当时好些人都听见了。”

“对，后来记者采访她老公，她老公浑身是伤，看着真可怜。”

“好些附近的正义之士都去她家泼大粪扔臭鸡蛋，我当时也去了。”

“就是这畜生玻璃心，最后竟然上吊自杀。”

“呸，敢做不敢当的人渣！”

弹幕骂成一片。

蔷姐脸都快笑烂了，自从董恬婳的名字出现后，直播间热度持续攀升。

甚至有不少人开始打赏，让蔷姐帮忙砸臭鸡蛋。

干她们这行的流量为王，看样子今晚上收入又可以破纪录了。

“大家稍安勿躁，”蔷姐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和一沓黄纸，在手上比划两下。

“董恬婳死后，她老公被家人接走，这房子就一直锁着没动过，说不定这里面还藏着很多秘密，今晚蔷姐就带你们一探究竟。”

“要是董恬婳真是个人渣，蔷姐我立即做法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第2章

2

直播间观众一片叫好。

与此同时，城西一栋别墅内，尹筠看着电视上的直播画面，气愤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

“该死！”

“董恬婳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要出来兴风作浪？”

“这个煞笔主播平时干些博眼球的事就算了，怎么今天偏偏去了董恬婳家？”

“不行，决定不能让阿耀看到。”

“他好不容易才从之前的痛苦里走出来。”

尹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客厅，他从后背抱住尹筠的腰，亲昵开口：“姐姐，别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

“这些年我也想开了，虽然董恬婳带给我痛苦，但她已经死了。”

“我现在有你，”说完手又轻轻往下移，放在尹筠微隆起的小腹上：“还有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对吗？”

尹筠动情地将尹耀搂进怀里，亲吻着他的发丝。

“阿耀，以前是我迂腐，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害怕爸妈失望，拒绝你的心意。”

“董恬婳当时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把你托付给她，以为她能给你幸福，结果差点害死你。”

“以后我再也不会放手，就算死，我也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两人在电视机前拥吻。

直播间里，蔷姐看见客厅墙上的黑褐色痕迹，不由疑惑：“这是什么？”

她凑近闻了闻，然后脸色苍白后退。

“是血！”

大片血迹长时间氧化，已经干涸发黑，被强光手电筒一照，还能隐约看出下面蜿蜒的诡异符号。

“卧槽，好恶心！”

蔷姐将镜头对准，弹幕疯狂滚动起来。

“这什么啊？看上去好邪门，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说董恬婳死之前已经疯了，一个疯子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血说不定就是她不甘心，搞得什么邪法诅咒她前夫。”

“妈的真恶心！”

“幸好死了！”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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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又在骂我，直播间观看人数还在激增。

我一瞬不瞬盯着直播画面，好像透过屏幕，又看见那些堵在我家门口叫骂的“正义之士”。

她们没见过我，也不认识我，仅凭网上那些污言秽语，就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对我进行审判。

甚至连我身上发生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

这样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我心头一阵苦涩，不明白这些陌生人对我的恶意从何而来。

蔷姐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把刷子，固定好机位后，把有血迹的那面前仔仔细细清扫。

直到彻底清理干净后，她突然惊呼一声。

“卧槽，有没有懂行的家人们，看看这是什么？”

她指着边缘几处没被遮挡的符文一角。

很快，评论区就有人现身说法：“看形状和比划走向，像是《往生咒》。”

“主播，你有没有锤子，砸开墙中间，说不定里面埋了东西。”

蔷姐行动力很强，立马就从随身包里翻出一把锤子，对准血迹中间狠狠砸下去。

很快，砖块松动，有东西掉出来。

“嘿，还真有！”

她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把手里的东西展开给直播间里的观众看。

那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除了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日记本。

照片是一对年迈的父母，带着两个年轻的孩子。

“这是谁？”

“左下角那个好像是董恬婳？”

“不会是她父母和家人吧？”

“这狗女人药剂吧干啥，用往生咒压在照片上，难道她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不仅杀夫，还害死了她父母？”

刚才那个道长现身说法：“往生咒，一般是苦主请来超度自己枉死的亲人。”

“杀人凶手如果用了这个，得到诅咒的反而会变成自己。”

“而且，她特意选了一张有自己的照片呢，是不是想表达些什么？”

蔷姐盯着手上的照片沉思。

“不管怎么说，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

“让我们来看日记里有些什么秘密……”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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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5日。

我要结婚了。

我终于嫁给了心爱的男孩。

尹筠亲自把她弟弟的手交给我，我当着她的面承诺会一辈子对尹耀好。

好姐妹变大姑姐，亲上加亲，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蔷姐正经的时候声音充满故事感，观众跟着她的朗读，仿佛也看到了一个嫁给心爱男孩激动到手足无措的女孩子形象。

就连尹筠，也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天的画面。

【2015年9月6日。

昨晚是我的洞房花烛夜，但尹耀不让我碰他，我有些失落。

我懂，一定是因为他心里还没做好准备。

我向弟弟请教要怎么讨男孩子欢心，他教了我很多方法，我一定会更加对尹耀好，让他早日接受我。】

……

随着蔷姐读出日记本上的字，弹幕就很少有人发言了，大家都在专心听故事。

尹耀从看到照片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有些苍白。

“姐姐，”他捂着肚子小声喊尹筠：“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去休息？”

尹筠以为是他看到这些又回忆起那段痛苦过往，连忙关掉电视，扶着他躺到床上。

可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蔷姐那个节目。

过了十多分钟，听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她小心翼翼起身下楼，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殊不知她走后，床上原本熟睡的尹耀也睁开眼睛。

“这该死的董恬婳，死了都不消停！”

他脸上闪过怨毒，也掏出手机观看起直播。

【2017年4月3日。

最近尹耀心情不太好，我决定带他出去旅游，刚订好机票，公司通知我临时加班。

我提出改签推迟两天出发，没想到尹耀打了我一巴掌，扔下我自己走了。

幸好尹筠说她在附近，答应我会帮忙照顾他。

结果晚上两人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好担心。】

【2017年4月4日。

电话依旧打不通，我快急死了。

她们千万不要出事啊。】

【4月5日，打不通，还是打不通……】

【4月6日，我真的忍不住了，买了最近一班飞机赶到目的地，找到我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们不是姐弟吗？怎么能……】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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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

“她们姐弟怎么了？董恬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按时间线来说，那时候董恬婳对尹耀挺好的，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才开始家暴的吧？”

“不管什么原因，家暴女都该死！”

弹幕上大家都在猜测，尹筠皱起眉头，努力搜索脑海里的记忆。

那一年，她确实接到董恬婳电话，说尹耀一个人去了C市旅游，正巧她在附近出差，就答应会帮忙照顾。

后来……

她努力甩了甩脑袋，脑海里一阵剧痛。

这之后，她好像出了一场车祸，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尹耀告诉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也从没深究。

好像确实从那之后，董恬婳就很少和她联系。

一直到有一天，弟弟浑身是伤跑回来，她才知道，原来弟弟婚后过得一直都不幸福。

难道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蔷姐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4月17日。

尹耀回来了。

他抱着我哭，说自己是被尹筠强迫的。

这个畜生，亏我把她当好姐妹，她竟然对自己弟弟下手。

我要去弄死她！

尹耀哭着阻拦我，他说那毕竟是他姐姐，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还说结婚后之所以不让我碰，是因为害怕被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我心疼地抱住他，这个傻瓜，他是我爱的男人，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嫌弃他呢。

我决定要加倍对他好。

至于尹筠那个畜生，我就当没她这个姐妹。】

听到这儿，尹筠愣住了。

尹耀怎么能说是自己强迫他呢？在她俩分开之前，她根本对尹耀没动过那种念头。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连忙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委托人帮忙调查当年的监控。

6

日记还在继续往下翻。

【2019年5月27日。

今天，我告诉阿耀我怀孕了。

我好高兴，我们终于要有爱情的结晶了。

我想把妈接过来帮忙，正好弟弟高考完说要来找暑假工。

可是阿耀不同意。

我只能悄悄在楼下租一套房子，让妈和弟弟住进去。】

【7月15日。

尹耀发现了妈和弟弟住在楼下。

他和我大吵一架，拿刀威胁我把她们送走。

我怕他伤害自己，同意了。】

【7月18日，和房东约好一周后退房。】

【7月19日，我妈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卧槽卧槽，发生了什么？”

“妈妈怎么死的？”

“怎么突然孩子就没了？”

“尹耀为什么这么抵触他岳母来照顾啊，还拿刀威胁。”

“这么一对比，好像尹耀才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我看着自己日记上那些字，仿佛又回到那天的噩梦里。

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我妈，她去菜市场买菜，说临走前给我包一顿饺子。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女儿怀孕的时候，吃一顿母亲亲手包的饺子，就能沾到母亲的好福气，生产平安。

上午到公司后一直开会，忙得脚不沾地，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看见手机上，弟弟打了几十个未接电话。

我慌得要死，回拨过去，弟弟哭着跟我说，妈和尹耀都出意外了。

等我赶到医院，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们说是我妈上楼去给尹耀送饺子，踩滑楼梯摔到脑袋。

尹耀看到后受到惊吓，也进了医院。而我在连续紧张与震惊之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一夕之间失去两个家人，我的心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痛。

病房里，尹耀脸色苍白，看到我眼泪大颗大颗掉。

“恬婳，对不起，都怪我。”

“要是我不那么任性，让妈住进家里，她就不会因为想给我送饺子摔倒了。”

他整张脸痛得毫无血色，依旧柔声安慰我，把所以过错揽到自己头上。

我知道这不怪他，要怪也要怪我这个做女儿和做妻子的，没有保护好他们。

我咽下满腔苦涩。

现在再回想起来，母亲的死，只是我万千不幸的开始。

第6章

7

【2019年7月22日。

我向公司请了半个月假，打算送妈妈的骨灰回老家安葬。

尹耀在医院养身体，我请了护工照顾他。

爸爸说来车站接我们，还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下午四点，爸爸在来车站的途中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警察给到的最终调查结果，说我爸在来车站的途中，骑摩托摔下山崖。

现场没有监控，警察说只是一场意外，和任何人无关。

我接受不了一个周内双亲相继离世，强烈的痛苦让我一夜白发。

等处理完所有后事，再回到雨城，已经是八月。

【8月2日。

弟弟收到了本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父母走后，除了尹耀，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8月24日。

我送弟弟去学校报道。

亲眼看着他踏进校园，我衷心祝愿，他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8月30日，弟弟失踪。】

【9月1日，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弟弟的不雅照片。】

【9月2日，弟弟跳楼自杀。】

8

念到这儿，蔷姐沉默了。

她低垂这头，似乎要把日记本上那几行字盯出洞来。

弹幕区也罕见地空白一瞬。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肯定是在同情我。

我捂着胸口的位置，嘲讽一笑。

死了太久，我已经想不起心痛是什么感觉了。

可能那段艰难时光，已经把我这辈子所有的痛苦情绪都榨干了吧。

最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屏幕上闪过大大的三个字。

“太惨了！”

这句话像是水砸进油锅，顿时又沸腾起来。

满屏都被“太惨了”几个字占据。

蔷姐也长叹一口气：“短时间内连续经历这么多，换做是我，我也会疯吧。”

弹幕里有人下意识反驳：“话不能这么说，除了弟弟，其她事情都是意外，也怪不得别人。”

“总不能自己惨，就把情绪发泄到自己老公身上吧？”

“对啊，虽然我很同情她，但打男人是孬种才会做的事。”

“尹耀才是最惨的吧，岳父岳母死了，孩子没了，妻子疯了，自己天天挨打，活在恐惧中。”

看见这条评论，尹筠立马收起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同情。

原本她也在感叹董恬婳的不易，但一想到她对尹耀动手，顿时又觉得她变得可恶起来。

网友说的对，尹耀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不管怎么样，董恬婳也不该家暴。

正想着，楼上突然传来抽泣声。

她连忙跑上楼，就发现尹耀抱着被子哭的伤心。

看见她，立马整个人都扑进她怀里。

他抽噎着，浑身发抖：“姐姐，我好像做噩梦了。”

“我梦见董恬婳举着刀要杀我，我好害怕……”

尹筠立刻轻拍他的背安慰他。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弟弟才是受害者，自己还差一点信了董恬婳日记里的那些鬼话。

就是这个节目，才让弟弟想起过去的痛苦，从而做噩梦。

现在最重要的当然是他的心情。

节目也没什么再继续看的必要了。

这么想着，她决定回客厅关掉电视，再来陪阿耀睡觉。

结果刚拿到遥控器，就看到蔷姐翻开新的一页。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

【2020年1月1日。

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第7章

9

这句话直接引发直播间另一波讨论热潮。

“1月1日？那不是董恬婳发疯拿刀追尹耀的日子吗？”

“对，当时那视频在网上闹得可火了，董恬婳被抓，关了三天拘留。”

“当时有媒体采访尹耀，尹耀哭着说出自己一直在被董恬婳家暴的事情。还有热心邻居出来作证呢。”

“这事儿几乎引发全民怒火，当时无数网友请愿，让判董恬婳这畜生死刑。谁想到她从拘留所出来后，就上吊自杀了。”

“好像那天之后，尹耀就被他家人接走了吧，也不知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蔷姐，别卖关子了，后面写了什么？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真是急死我了！”

蔷姐留足了悬念，见大家都开始催促，才笑眯眯把日记本怼到镜头面前。

可惜，除了刚才那句话，上面空白一片。

“靠！搞什么鬼！”

蔷姐把日记本翻得哗啦啦作响，结果后面每一页都是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终于出现几行字。

【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如果日记本有幸被人看到，请打开书房里第三个抽屉内层暗格。

那里，藏着我死亡的秘密。】

蔷姐连忙按照指示，进了书房。

摸索半天，最后从暗格里摸到了一部旧手机。

手机已经没法开机，但蔷姐从手机里拆出来一张内存卡。

“不愧是蔷姐！”弹幕夸赞。

她连忙把内存卡插进电脑，把里面的画面转进直播间。

是两个视频。

点开之后，我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