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怀孕八月,公公婆婆双双病倒,药石无医。
裴舆礼花重金请来大师,最终窥得一丝天机,说是我腹中的孩儿生来带福,若能常伴二老左右,或能扭转乾坤。
顶着孝子老公和病床上公婆的声泪俱下,我终是同意了他们提前剖出的请求。
手术至一半,麻药失效,而我在极度疼痛之下,魂魄离体。
慌乱的飘出手术室后,我却在门口看到了整整齐齐的裴家之人。
“舆礼,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缺德了点?”
“老头子瞎说什么呢,能帮上我孙子,是那小崽子的福气。”
先前面容憔悴的公婆此刻神采奕奕,双双把目光投向裴舆礼。
“妈说的不错,大嫂已经食不下咽许久了,糯宝不过是先天肾衰竭,左右我这孩子有两个肾,不碍事的。”
听着这凉薄的话语,我几乎要发疯。
原来,丈夫是别人的,孩子是作为容器的,而我,是可有可无的。
既如此,倒不如掀桌砸碗,谁也别想好过。
1.
“那问题是,文黛早晚会发现她的孩子只有一个肾,那到时候我们怎么说?”
公公还是有些犹豫,此话一出,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那干脆将计就计,两个肾都移给糯宝好了。”
“毕竟裴家总不可能出两个不健全的孩子。”
“反正糯宝也就比这孩子大上半个月,我回头和大嫂商量一下,将糯宝当做乐乐养在文黛膝下好了。”
乐乐,那是我给自己腹中孩子取的小名,惟愿他一生安乐。
却不料,上帝是个好编剧,命运偏偏背道而驰。
裴舆礼云淡风轻的安排着一切,就连老两口,也都被他这行为震了震。
可很快,便都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好,真不愧是我儿,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就按你说的办,爸妈全力配合!”
听着他们厚颜无耻的话,我被气到浑身颤抖,恨不得直接拿把刀捅死这些狗东西。
只是不过数秒,产房门便被推开,一个皱皱巴巴的孩子被抱出。
“恭喜裴总,小少爷七斤二两,虽然说是早产儿,但孩子很是健康。”
我飘到护士身边,下意识的伸手去抱,却是扑了个空。
“乐乐。”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身去看,裴舆礼垂头凝望着宝宝,眸光难测。
而乐乐也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费力的扬起一抹笑。
“呀,小少爷很喜欢您呢,裴总要抱抱他吗?”
抱着孩子的护士惊讶出声,见状将襁褓往裴舆礼的方向伸了伸。
可男人却是径直后退一步,示意着不远处待命的医生。
“裴总,您确定吗,若是按您的要求来,小少爷他会走的很痛苦。”
医生面上是明显的挣扎,话语中也带着些不忍。
我猛的打了个激灵,直面此刻的绝望弥上心头,心痛的几乎要窒息。
“不可以!”
“裴舆礼,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们的孩子,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我哭喊着,几乎是将自己低进了尘埃里,可是,一切都在按既定的轨迹进行着。
“小孩代谢能力差,这对肾源来之不易,我绝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
“不过是不打麻药而已,结果既已注定,过程,就要绝对优化。”
残忍无情的话落在耳边,我的大脑一片嗡鸣,只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他。
裴舆礼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神情,仿佛此刻只是在进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决策。
可这是他亲儿子啊!
医生长叹一口气,终是抱着乐乐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一次又一次的扑上前阻拦,可每一次,都是徒劳无功。
“裴舆礼,你救救乐乐啊,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别这样对他,求求你了。”
我跪倒在裴舆礼身前,只听得他拨通电话后的低沉声音。
“把你那特效药给文黛用上,糯宝没完全恢复前,她绝不能醒。”
男人的话彻底打破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我不再哀求哭喊,只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抱走。
偌大的医院走廊,孩童的哭声尖锐刺耳,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2.
再醒来时,屋子里是一道反反复复踱步的背影。
“你那破药怎么回事,这都停了四天了,她怎么还是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男人的声音带着些焦灼,我却只觉得讽刺。
“不是兄弟,我当初就和你说了,产妇身子弱,那药不能多用,是你自己非要保证万无一失来加大剂量。”
另一道声音没好气的响起,可随着他下意识的转头,却是恰好成了四目相对。
“裴哥,嫂……嫂子醒了。”
话音刚落,裴舆礼便猛然转身,在看清我后,那张脸上的惊喜与慌乱交相映称,活像一个唱大戏的。
“黛黛,你终于醒了。”
男人拖着跛脚一步步上前,看着双眼通红的裴舆礼,我只觉浑身冰凉。
“吓死我了,你睡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父子两了呢。”
裴舆礼将头埋入我的颈窝,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
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身上那抹突兀的玫瑰香便来势汹汹的传了过来。
浓的让人头晕,是他那好大嫂一贯爱用的调。
我不动声色的抚上腹部,努力平息着胃中翻天覆地的呕吐感。
裴舆礼看我神色恹恹,不疑有他,只自顾自的端了杯水扶我喝下。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前些日子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那药让我睡了多久?”
我看向裴舆礼,男人眸色闪了闪,不急不缓的开了口。
“三个多月,都怪这宋群这庸医,一天天给你乱用药,连接生都接不好,还当什么主刀医生啊。”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宰了这小子。”
裴舆礼冷哼一声,而被称作庸医的宋群,也是很快便插科打诨了起来。
“哎呀,嫂嫂饶了我吧,当时真的是情况紧急,您大出血,我那特效药虽说是刚研制出来,但我能打包票,效果绝对是杠杠的。”
两人一来一回,神情之中毫无端倪,若不是有那日的记忆,只怕我也会被骗过去。
“黛黛,你醒的刚刚好,后天就是乐乐的百日宴了。”
“还没见过宝宝吧,他现在可长成一个大胖小子了。”
裴舆礼笑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举至我面前。
我看向分享欲满满的男人,只感到疲累。
呵,从前的裴舆礼,哪会愿意拍照啊?
无论是充当摄影师还是合照者,他都是厌恶至极的,在他眼中,这都是浪费时间且无意义的行为。
可现在,他竟也学会了记录留念。
“黛黛,你看这儿。”
裴舆礼发现我的心不在焉,皱了皱眉,将手机又往我眼前挪了寸许。
照片中的孩子胖乎乎的,一看就被人养的极好。
可这份好,却是由我亲生孩子的血肉浇灌而成。
“这孩子,倒是和大嫂长得挺像。”
我扯了扯唇,在裴舆礼满含期待的眼里,丢下平地大雷。
“文黛,你莫不是睡久了脑子也睡糊涂了,这是你的孩子,怎么会和大嫂像呢。”
“说话之前先动动脑子,别一天天的张口就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男人一字一句咬的极重,不难听出,皆是对我的不满。
我对上裴舆礼带着警惕和探索的眸笑了笑,恍若未觉。
“你这么当真做什么,我不过是开句玩笑罢了。”
男人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一串佛珠为我带上,缓着声道:
“糯宝前些日子不幸夭折了,你以后嘴上注意着点儿,别刺激到大嫂。”
“是吗,丈夫刚死,回国不到三月,孩子竟然也死了。”
“看来还是咱们的乐乐命好,能有机会平安长大。”
话音刚落,裴舆礼为我缠上的佛珠倏地断裂,一百零八颗珠子,毫无预兆的滑落地面,纷纷扬扬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呵,我无声的扯动着嘴角,体内却传来剜心之痛。
“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真是中邪了!”
男人铁青着脸,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总是这样,这世间能牵动他心弦的事不多,一个是他偏心的爸妈,一个是他白月光大嫂。
我每年都会在生日时许下愿望,期待他只为我哗然。
如今看来,终是我痴心妄想。
我没再理他,只定定地看着滚落一地的佛珠。
一百零八颗佛珠,那是裴舆礼在得知我有孕后拜过一百零八座庙宇后为我求来的。
那时他早已落下腿疾,厌于出现人前,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说服自己,拜过一座座寺庙,只为求得我的平安。
彼时,我只当幸福降临手心,现在看来,却是猪油蒙了心。
3.
“宋群,现在就给她办出院。”
裴舆礼厉声厉色,而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宋群倒是皱了皱眉。
“大嫂刚醒,要不要考虑先给她做个全面检查再说。”
“她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呛得挺得劲吗?”
裴舆礼紧绷着脸一把将我从病床上拽了下来,语焉不详的道:
“你本事够大,宋群不过就是给你做了场手术,竟然这么快就倒戈了。”
“我们黛黛啊,无论躺在哪儿,都是不安分的。”
男人的话如一兜凉水泼上心头。
他此举,无异于是将我的脸面放在脚底碾过,漫天的屈辱感朝我裹挟而来。
“够了,裴舆礼!”
男人的眸色中满是轻佻,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确信。
他不爱我们的孩子,也不爱我。
“离婚吧。”
听闻此言,裴舆礼下意识的握拳,眸中闪过一抹惊慌。
可很快,那股与生俱来的恶劣便又居其上。
“怎么,被我戳中心虚了。”
我闭了闭眼,思绪翻飞。
鲜艳的画面里,当年那个说要我永远陪着他的男孩在回忆中一寸寸湮灭。
许是觉得我无趣,裴舆礼终于不再执着于刁难我。
直至回到老宅,沉默了一路的男人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巨大的落地窗内,白裙蹁跹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微微颔首。
真是好一对狗男女啊,麻木的心再次传来疼痛。
我无声凝向裴舆礼因加快速度而显得越发跛脚的背影。
从前,裴舆礼在我面前总是不急不缓的,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在我面前跌份儿。
可原来,他也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看到心上人时,根本舍不得慢下半分。
“大嫂,带孩子辛苦了。”
“文黛回来了,你以后有事吩咐她就行,别把自己累着。”
裴舆礼一路走的飞快,我远远的缀在他身后,刚到门口,就听到这样一句。
还不待我讥笑出声,婆婆尖锐的声音便极速传来。
“要死啊,把医院的病服穿回家里来,晦不晦气啊。”
“果然是小门小户来的,一点规矩不懂。”
看着脸色红润,康健无比的裴母,声声啼哭在耳边炸响,无边的痛楚与怒意漫上心头。
“现在觉得我晦气了,那当初你和爸在医院一人躺一张床求我提前剖子算什么?”
“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话音落下,客厅中传来几声啼笑,那是同住在这一片的富家太太们。
平日里,我鲜少与她们有来往,倒是裴母,喜欢时不时的组个局显摆显摆。
“哎呦,裴老夫人这儿媳,可是有意思的紧呢。”
“诶,你和老裴躺医院让黛黛剖子怎么回事,我们没听说啊?”
太太们左一言右一言,瞬间将裴母架了起来。
她何时经历过这般场面,无论是前者的讥笑,还是后者的打探,都让她难以招架。
“舆礼,看看你找的媳妇,再看看你大哥的眼光。”
“你要是有老大一半的懂事,我做梦都笑醒了。”
裴母面露刻薄,意有所指的点着裴舆礼。
耳边的啼哭渐渐弱了下来,感受着头痛欲裂的大脑,我对上裴母阴毒的目光。
“当初大师……”
啪——
话未说完,巨大的巴掌声便已先一步回荡在客厅中央。
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众人看猴一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无数个巴掌赤裸裸的朝我打来。
“住嘴!”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轻颤着,可张口,依旧是那副失了脑干的疯癫。
“文黛,你如今怎么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
听着裴舆礼的呵斥,我怒不可遏,可还不待我开口,便又被另一道声音恶心了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