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学会刷视频软件,就在同城刷到一个女孩说她妈妈每天去跳广场舞都能收到老头送的金项链,一天一条,条条不重样。
评论区纷纷在接,有人感慨:老头好,老头妙,老头有低保。
还有人在评论区放出一张照片,问:“这是不是你妈妈和送她项链的人?看起来真配。”
作者点了个赞,算是默认。
照片上一男一女在广场上跳交际舞。
两人一头银发,男的身着白衬衫黑西裤,女的穿着剪裁得体的红旗袍。
只一眼我便认出,照片里的男人是我的丈夫栾建白和他的初恋情人郑静云。
看着视频里他送她的二十根金项链,我摸了摸我脖子上早已褪色发黑的银项链,笑着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好久不见,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1
照例做了四菜一汤,栾建白吃完饭,在衣帽间换了好几身衣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模样,才满意出门。
“晚上不用给我留门,我带了钥匙。”
我盯着他鼓囊囊的口袋,点头应好。
又在他离开三分钟后,跟了出去。
今年春天开始,他有了一项新的爱好——跳广场舞。
晚饭后,他不再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也不会在书房看书,而是每天出去跳4个小时的舞。
虽然不明白他这个人不喜欢热闹,怎么会去跳舞?但想着都我们这个年纪了,锻炼身体是好事,便从不多问。
直到今天刷到那条视频,我才知道,栾建白一直在和郑静云跳舞。
而我,明令禁止过不许他们来往。
我一路跟着他来到广场,夕阳西下,此时广场上已经围了很多人。
郑静云穿着一身红色旗袍,做了个水推波发型,耳后别着一朵红花,胸前一朵莲花项链金灿灿得惹人注目。
她站在人群中间,见栾建白来了,娇羞一笑。
“建白今天来迟了。”
栾建白毫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盒子。
周围人立马起哄。
“栾老师又送静云礼物了,哎哟,静云你真是好命,快打开让我们看看。”
见大家似乎非常熟悉这一幕,我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红布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金葫芦吊坠,看起来是实心的。
周围围观的老太太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郑静云惊喜捂住嘴,又故意装作难为情的样子。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没什么不能收的,来,我给你带上。”
说着,他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郑静云也配合地转过身去。
他的手穿过她脖颈的那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
“栾建白,给我个解释”
看到我,栾建白明显一愣。
郑静云也变了脸色。
“秀萍,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快回家吧,快回去。”
已经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栾建白最是在意名声与面子,他面上隐隐露出尴尬。
他向郑静云看去,一个眼神后者便心领神会,一步步后退想要离开。
“慢着。”
我一把揪住郑静云丝滑的旗袍,把项链拽了下来。
“我丈夫送了你二十多条金项链了吧,你收有妇之夫的东西,好意思吗?”
周围发出嘘声,郑静云脸色一白,她盈盈看向栾建白,眼里隐约有了水意。
“够了!”
栾建白打落我的手,面上隐隐愠怒。
“这是我的生活和隐私,王秀萍,你居然跟踪我!”
“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不容人!你知道吗?我都忍了你四十年了!都这个年纪了,给彼此留个体面,不行吗?”
我红了眼圈,举起脖子上的项链。
“栾建白,这条银项链是四十年前你送我的,从那之后你再没送过我任何像样的首饰。我以为你不擅长送礼物,便带着它一年又一年,没想到你短短几天,送了别人二十根金项链。”
或许是鲜亮的金项链与破旧的银项链之间的对比太过明显,栾建白一愣,垂下了眼眸。
“我…我没想过你也需要,可是你想要的话可以和我说,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静云…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有泪划过,还想说什么,栾建白没再看我,拉起郑静云的手,毫不留情,扭头离开。
留我一人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与嘲讽怜悯。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恍惚幻视四十年前,他要我原谅郑静云后,拉着她离开那一幕。
2
四十年前,我还在乡下教书。
那个年代人们结婚早,我却因为太过泼辣被嫌弃,快二十岁还没相看成功。
就在大家都说我是没人要的老姑娘时,栾建白上门提亲。
这事像炸弹,激荡了十里八乡。
原因无他,栾建白是城里来的青年教师,书读得多,人又长得俊,气质儒雅,风度翩翩。
他怎么会看上王秀萍这样一个糙女子?
我和众人一样疑惑之时,收到了他写的情书。
他说,我身上有舍己为人的品质,他见过我在学校的义勇之举,觉得我是真正在乎学生的好老师,也认定我是能与他扶持一生的好妻子。
我红着脸,把信捂在胸前。
没想到把学生从粪坑上捞上来的事被他看到了。
我当时单纯以为,他是真心被我吸引,结婚后才得知,他的初恋嫌贫爱富,嫁给了他在城里的表哥,他一时接受不了,便赌气要找个和她截然不同的人。
他的初恋就是郑静云。
我就是那个对照组。
她恬静,我毛躁;
她温柔,我泼辣。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以后能好好过日子,也没啥的。
直到结婚三个月后,他表哥出了意外,郑静云上门找他,他不见,却在第二天一早收拾出主卧,亲自去城里接了郑静云。
他的偏袒太过明显,生活开始鸡飞狗跳,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只做沉默的看客,护在郑静云身前,替她挡住发疯的我。
直到我母亲留给我传家宝吊坠不翼而飞,我去报警,发现小偷竟是郑静云。
她瞧不起我,觉得这个家的东西随便她用,便拿走项链当卖,买了一大袋子雪花膏。
但她没想到那东西那么值钱,足以让她吃十年牢饭。
我虽然心疼,但是想着终于能送她进去,心里格外畅快。
栾建白却要我私下和解,我不同意,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嫂子不能有案底,秀萍,我求求你,别追责,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男人低下傲骨,颤抖着身体,我心一软,同意和解。
前提是他与我搬走,去别的城市,与郑静云永生不见。
他一愣,咬咬牙同意。
我们去了新城市,那里春暖花开,栾建白的脸上却再没了暖意,他成日板着脸,带着淡淡的疏离和生人勿近。
他和我离了心。
金项链被我攥在手心,印出深深的痕迹。
我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夜都没有等到栾建白。
第二天一早,儿子上门。
他看看手表,无奈叹气。
“妈,我特意抽出时间到你这,长话短说,不然等下上班迟到了。”
我还在欣喜地准备早饭,就看到他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去给郑姨道个歉,这事就当过去了。他们只是舞伴,你这么多心又善妒,难怪爸觉得心累,不愿意在家。”
“你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妈,为什么你不能像郑姨一样温柔善良?”
手里的盘子碎落在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柔善良…你在说什么?儿子,你怎么能不站在妈这边?”
我鼻子一酸,声音也有些哽咽。
儿子不耐烦捂住额头。
“妈,我从小跟着郑姨长大,她是我第二个妈,我能不知道吗…哎呀,你别这么小气,我走了。”
他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闭上嘴,匆匆离开。
我愣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从小跟着郑姨…长大?
3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栾建白的书房。
或许是觉得我永远不会进来,他把日记本和车票册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原来十年前,他们就联络上了。
栾建白功成名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郑静云全家接到我们所在的春城。
他为她买好了车房,为她的子女安排好了工作。
没错,郑静云二婚了。
他在日记里写:
“一想到他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你,我就嫉妒得发狂。”
他每周末假借补课的名义,把孩子带去郑静云处,三人吃喝玩乐,像极了一家三口。
来往的火车票厚厚一沓,他写: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我整个人是活着的。”
直到今年春天,他写:
“静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让我们每天见面,那便是跳广场舞。我一向不喜热闹和人多,但能与她相处四小时,什么困难我都能克服。”
我一页一页翻读,不自觉间泪流满面。
栾建白三天没回家了。
我猛然发现,我的生活和从前竟然没有任何差别。
都是一个人洗衣做饭,一个人看书浇花。
快开学了,曾经工作的学校向我提出返聘,我又干了两年,这是我带的最后一届高三生,带完他们,我就彻底退休了。
走进久违的教室,学生们仍和从前一样乖巧听话。
一节课很快结束,有人敲了敲门:
“王老师,有人找。”
我顺着声音看去,郑静云一身水红色旗袍,笑眯眯看我,脖子上挂着硕大的金葫芦项链。
来者不善。
办公室是公用的,我便把她约到了校门口的咖啡店。
她挺了挺胸膛,让金项链更加明显。
“秀萍,还带着那老掉牙的银项链吗?”
我摇摇头:
“当初银项链是稀罕东西,十里八乡只有栾建白送我那一条,那时我宝贝得紧,因为有了真感情,但戴到现在,已是习惯。”
“既然是习惯,就有停摆的那天,我早就扔了,什么都不戴,轻快。”
她怜悯地看着我:
“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件像样的首饰,好可怜哦。”
我不在意笑笑,她听不懂我的话,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
“直接说,什么事?”
她清了清嗓子:
“我要离婚了,也希望你识趣点,主动离开建白,不要耽误他寻找幸福。毕竟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我笑笑。
“静云,没领结婚证的才是小三。我一日不离婚,你一日活在老小三的名头下。”
“你!”
她气极,捂住胸口哆嗦着手指指着我。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栾建白顾不得丰富,急切跑来,把郑静云护在身后。
“建白…我心脏…心脏不舒服。”
“啪——”
栾建白毫不犹豫甩给我一耳光,力道之大,叫我踉跄几步。
他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毫不容情地警告我:
“静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他公主抱起她,转身离去。
他不该在这么多学生面前打我的,明明还有一年,我就退休了…
我捂着脸呆愣原地,除了自己这颗心开裂的声音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4
医院里,郑静云做了大大小小全套检查,没什么问题。
栾建白送了一口气。
他这才看到郑静云脖子上挂的项链,疑惑开口:
“静云,这不是我让你送给秀萍的吗?怎么会在你身上?”
郑静云小声啜泣:
“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秀萍就出言嘲讽我,她说我是小三,要闹到我女儿的单位和我外孙的幼儿园,我害怕…”
栾建白的理智瞬间烟消云散,他心疼地揽住郑静云。
“不要怕,我在。”
就知道王秀萍是个毒妇,亏他还内疚着想和她道歉。
——
我花了半天时间打包好了行李。
猛然发现,在这个家生活四十年,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刚订好机票,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
“秀萍。”
栾建白和儿子大包小裹地进屋,儿子买了很多菜,说要给我露一手。
我虽然埋怨他,但是儿子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有意求和,我当然会给他个面子。
但我并不想理栾建白。
看到我脸上的掌痕未消,他眼眸闪烁,缓缓叫出我的名字:
“秀萍,抱歉。”
我扭过头去。
儿子适时出现。
“妈,爸诚心诚意跟你道歉,你别不给他面子呀,爸,快把礼物拿出来。”
栾建白抿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布盒子。
“秀萍,我知道错了,不该在那么多学生面前让你下不来台,我真心道歉,望你接受。”
我脸色稍有缓和,却在盒子彻底打开后面色一僵。
一条金葫芦项链孤零零躺在盒子上,尺寸与郑静云的无二。
我僵硬开口:
“你是懒得买新样子,还是从她那儿讨了一条送我?”
栾建白慌乱解释:
“这条本来就是要送你的,只不过静云先试戴了而已,这条比她的那条克重更大,你掂量掂量。”
“不了。”我推开盒子,面色无常。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拿回去给她吧。”
“秀萍……”
“妈!”儿子急了。
“妈!妈,你能不能懂点事,爸一个大男人,要不是有求于你,至于受这些气吗?大度点不好吗?”
我心神一动,怪不得他们格外殷勤,原来是有事相求。
我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动容感到可笑。
“说吧,什么事?”
栾建白眼睛亮起。
“我想求你录个视频,帮静云澄清一下。”
原来那天他打我耳光,被我的学生看见,正巧学生前几日也在广场,目睹了一切。她为我打抱不平,剪辑了视频发到网上。
“有妇之夫送有夫之妇二十根金项链,为了老小三当众掌掴发妻,栾老师,郑护士,你们没有心!”
内容足够炸裂,不少人认出视频主角就是那日在网上晒金项链女生的母亲。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爸和郑姨的友情被她扭曲成这样,要不是我忙,我高低要告她!”
儿子气得摔了手里的青菜。
“秀萍,你发个视频解释一下,说我们早就离婚了,她那么喜欢凑热闹的一个人,每天门也不出就在家里哭,怕出去了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忍心见她这样吗?”
栾建白痛心疾首,仿佛设身处地体会到了郑静云的痛苦。
“那我呢…”
父子俩把郑静云的面子看得比天大,却把我的面子往泥里踩。
“什么?”
“没什么。”
我笑笑,深吸一口气。
“光录视频还不够,明天我们去把离婚证领了,我拿着离婚证说才更有说服力啊…”
“真的?!”
儿子欣喜:“爸你快同意啊!”
栾建白却沉了脸,坚定开口: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