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追春

2024-12-18 09:22:435538

第1章

第五次重生,我选择回到和傅迟结婚前一天。

签下拒绝过的乐队合同,打掉肚子里嫌恶了我一辈子的女儿。

准备好十九天后去北京参加比赛的车票钱。

前三次重生,我装可怜扮体贴,甚至以死相逼,都没换来傅迟的一分偏爱。

我在产床上九死一生时,他在白月光庆功宴上把酒言欢。

第四次,我重生到死前,想看看走到最后到底是谁陪在他身边。

可看到傅迟搂着白月光在我病床前共舞,女儿欢欢喜喜为他们录像时,我认输了。

所以第五次重生,我要从傅迟的世界彻底消失。

1

再次收到音乐公司经纪人邀我签约的信件后,我立马去签了合同。

接待我的刘经纪人满脸笑容:

“当初第一次邀约你不肯,说马上要跟爱人结婚生孩子,去不了北京,怎么今天突然想通,这么着急地来签合同了?”

他不知道,我重生了,而且是第五次重生。

原本的世界里,工作的饭店倒闭后,我被傅迟的妈妈带回家暂住,对傅迟一见钟情。

他是舞蹈队里最高的一个,模样好,水平出色,跳起舞来神采奕奕,人人都说他如今当首席,往后当老师,这辈子会一直这么光辉灿烂下去。

而我只是一个初中都没毕业,被他母亲暂时收留的孤女,配他一根手指都不如。

看出他心属舞蹈队的林薇,我从未奢望过和他在一起。

可某天舞蹈队的庆功会上他喝醉了酒,回到家认错人,和我发生了关系。

只那一次,我就怀了孕。

从卫生所出来后,傅迟握着我的手,说愿意娶我,对我负责。

为此我拒绝了音乐公司的签约邀请,满心欢喜和傅迟在乡下结婚生女,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

可婚后,傅迟却和林薇一起跟着舞蹈队走遍全国各地。

他外出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在每次出门都会给我寄回一封信,叫我安心照顾家里。

我把信件压在心口,安慰自己,舞蹈队忙是应该的。

我要安安分分守着家,别催他,别烦扰了他。

他总会回归家庭的。

可人到中年,我独自送走病弱的婆婆,养大嫌弃我的女儿。

自己也熬成了乡下黄脸婆。

没等来丈夫回归家庭,只在报纸上看到他和林薇款款共舞的报道。

报纸上说,他们在市区买了同一层楼的两个房子,打通了一堵墙,挂满几十年来舞蹈队的照片。

报纸赞其为“舞队并蒂莲的艺术之家”。

女儿把报纸摔在我脸上,满脸愤恨:

“都是你这个乡下老女人插足,不然我应该是我爸和林姨的女儿,怎么会住这么小这么破的房子!”

“求求你离婚吧,何芳,你凭自己怀孕让我爸背负了一辈子责任,错过了真爱,如今你还不肯放他走、放我去住大房子吗?”

2

可我怎么肯?

这场婚姻里,我一直很懂事,从来不去争取,不去示弱撒娇,不去打扰。

我认真当着一个尽职尽责从不诉苦的糟糠妻。

我怎么肯一点都没有争取过就认输?

或许只要回到过去,我主动一点,不那么懂事一点,就能把傅迟的心抢过来。

也是那天,系统给我五次重生机会。

我用三次机会,重生到婚后的不同节点,试图争取傅迟的眼神和爱意。

第一次,我重生到生产前,写信恳求傅迟放下省外的工作回来陪我。

可他回信说林薇当上首席的第一支舞很成功,要给她办庆功会,回不来。

村里的接生婆剪断女儿肚脐的时候,小声说我是个留不住男人的窝囊废,肚子卸货都不来看。

第二次,我重生到林薇订婚那天,跑去陪他买醉,照顾他一整夜。

可他句句醉话,都在说“薇薇,若白发苍苍时,我鳏你寡,我想和你有个家”。

第三次,我重生到林薇闹离婚,打电话让傅迟陪她去旅游那天,举着菜刀以死相逼。

傅迟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把我推到地上就冲出家门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第四次。

病床上的我奄奄一息。

而我的丈夫,白发苍苍,依然俊朗。

搂着林薇的腰在我的病床前款款起舞,眼里流转的爱意,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亲生的女儿坐在旁边,捧着手机给他们录像:

“爸爸,林姨,你们别害羞嘛,最后那个停顿的舞姿很适合接吻哦!”

一辈子走到尽头,陪在他身边的人有我一个,可他的心上并没有我一席之地。

甚至我的女儿也不认可我的存在。

我连将死之时,也只是横插一脚的反派,是他们爱情的观众,是傅迟甩不掉的责任。

3

第五次。

“最后一次机会,能让我回到认识傅迟之前吗?”

“不可以,最早的时间节点,也只能是你和他领证前一天。”

领证前一天,我的肚子里已经因为傅迟醉酒有了孩子。

我闭上眼。

“那就回到结婚之前吧。”

“我会把一切都扼杀在那天。”

4

按下合同最后一个鲜红的手印后,我难忍泪水。

刘经纪人感慨:

“哭吧哭吧,唱歌的人感性一点是好事。”

“不过你签下合同后,再过十九天就要去北京参加比赛,组了乐队更是得满天下跑演出,这些你都和你马上要结婚的爱人商量好了吗?”

我抹干净眼泪笑笑:

“我没有爱人,也不结婚了。”

5

回到家,傅迟满脸心事。

明天是我和他约好去领证的日子。

上辈子的这天,他的心上人林薇邀请他做舞伴,一起去给县城医院的工作人员跳慰问舞。

上辈子他最终选择了陪我去领证,为此去小卖部用座机哄了那头的女人半个小时。

我满心满眼都是要和他结婚的欢喜,把晚饭冷了热,热了冷,冷了又热。

最终怕他饿狠了,仔细挑拣出一碗,端到他面前。

他端着碗边吃边聊:

“嗯,吃的炒豆角,还有你喜欢的茄子……明天你来家里尝尝好不好?”

那天我们领完证,林薇跳完舞,他还真的领着人来了家里,见识见识我这位新嫂的手艺。

“芳芳,明天咱们是该去领证了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为难地犹豫了几分钟,告诉我:

“明天林薇在县城医院有表演,她实在是缺个舞伴,你知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舞蹈队十几个男舞者,正常人再缺舞伴也不会找到一个要去领证的男人身上。

上辈子傅迟想不通,这辈子他依然没想通。

可我没揭穿,只是笑笑:

“那你去给她当舞伴吧,正好明天有风,怕不是个适合领证的好日子。”

傅迟神色缓和,语气难掩轻松:

“明天不适合领证啊,那我们换个日子吧。”

我随便乱扯的借口,他甚至都不去细想一下就信了。

是不够在乎还是顺水推舟?我想都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消散,又紧张起来:

“其实我还是想和你去领证的,如果你觉得委屈,我就不去了,毕竟我也是要当爸爸的人,怎么能让孩子的母亲不高兴呢。”

上辈子也正是我神色失落挽留他,他才选了我。

他到底对我只能做到“负责”。

可现在我只是笑笑:

“没事,不如就把领证的日子换到十九天之后吧。”

傅迟找出日历,数到十九天后。

“宜嫁娶,宜出行,不错,那就定在十九天后!”

说完他感激地抱了抱我,欢欢喜喜又去了小卖部租座机。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

十九天后,你当不了爸爸,宜的也不是嫁娶。

很快,我们就都解脱了。

6

一大早,睡在隔壁房间的傅迟已经走了,赶着去舞蹈队和林薇练双人舞。

我拿了钱,裹着头巾去县里医院引产。

麻醉效果不太好,痛感刺骨,可心里却十分痛快。

从前我以为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福,可后来,她和她的爸爸一起成了伤我最深的毒瘤。

既然她不肯被我生下来“住这么小这么破的房子”,那就换个胎投吧。

从病房里出来,几个护士交头接耳。

“你们快点,待会儿舞蹈队的并蒂莲第一个出场,再耽搁我该看不上了!”

舞队并蒂莲,说的就是傅迟和林薇。

曾经得知傅迟没有娶林薇,而是娶了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孤女,也有不少人觉得是“山鸡缠着龙,活活气走凤”。

连我也愧疚了半辈子,为此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苦苦等一不归人。

做丈夫的拿一封封信就安抚住了我,连句解释都没有,一分钱也没寄回过家。

那些本该给我们小家用的钱,他攒了二十年,用来和“好朋友”买了挨着的房子。

现在想来,我忍了太多太多。

我把头巾裹在头上,蒙住虚弱苍白的脸,从人群里穿过去。

和舞队擦肩而过时,我看到傅迟手里转着一朵小白花。

7

回到家,我身体实在虚弱,给傅迟的妈妈喂过药,我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堂屋热闹,不止有男人的声音。

傅迟把林薇,还有舞蹈队的其他人带回家了。

我懒得出去招呼。

用我活到44岁的第一世听过的话来说,这些人都是傅迟林薇的cp粉。

而我,最开始是拆他们cp的小三。

后来在我万般讨好下,成了做饭好吃的小三。

他们或许是不知道我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躺着,谈笑间提到了我:

“嫂子是不是叫何芳?哎迟哥,不是我说,你们真不太适合,傅迟,何芳,这名字一雅一俗,听着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就是,不信你再听听傅迟和林薇,是不是就挺搭了?”

一片哄笑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别拿我们开玩笑了,我和傅迟只是知音、好友,何况她已经怀孕了,傅迟还能怎么办呢?”

我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枕边的口琴掉在地上弄出声响。

屋外安静几秒,传来傅迟的声音:

“我和林薇只是知音好友,往后大家多来家里走动,也能和你们嫂子当朋友。”

“你们嫂子她厨艺很好,今晚大家就在家里吃饭吧!”

前世结婚后,傅迟也像这样总是把和林薇是“好朋友”这句话挂在嘴边。

其实我懂他的心理。

他爱慕林薇,却让我怀上了孩子,这让从小被夸风清气正好儿郎的他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里。

要抹平这个错误,他只能说服自己担起责任,至少表面上要把我当真正的妻子来看待。

所以他出于责任和我约好登记结婚,又出于本心辜负了我,这让他觉得“愧疚”,觉得自己“不负责”。

所以他为了让自己心安,只能安抚我、补偿我。

安抚我的方式,是不断催眠我,也催眠他自己:傅迟和林薇只是好朋友,他们没有做任何错事,所以何芳也不该有任何脾气。

而现在他补偿的方式,是把他的朋友领到家里,让我做饭伺候他们。

他大概觉得,只要把我拉扯到这群看不起我、敌视我的人面前亮个相,让我做几顿饭讨好他们,就算看重我了,就算补偿我了,我该百般感恩才是。

甚至如果我真的不在家,他会放任朋友们奚落嘲笑我,因为只要我没听到,这些就不算数,不算他对我不负责,他也不会不安。

他心里想的,嘴里念叨的,实际上做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8

众人听到傅迟的话,相继打哈哈应和。

傅迟就走过来敲了我的门。

“芳芳,我带了舞队的朋友来跟你认识,你看晚饭怎么安排?”

作为一个“高嫁”的未婚妻,于理我该出去好好招待他们;作为一个爱着傅迟的女人,于情我该对他百依百顺。

可这两个我现在都不是了。

不过我的口琴摔脏了,我确实要出去找抹布擦一擦。

我爬起来,开门。

面前站着傅迟,他笑着让开,背后是一众看不起我的人。

林薇坐在最中间,她姿态端庄不失舒展,肤色白,五官秀丽,身量纤细而不纤弱,一副好容颜胜过我千百分。

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朵白色小花。

我看着那朵花苦笑一声,在众人的注视下,忍着刚做完人流手术的疼痛姿态诡异地走进厨房。

可身后的傅迟甚至没看出我走路姿势的怪异。

“芳芳,不着急做饭,你先跟大家认识一下。”

“这位是林薇,你知道的,我们舞队最出色的女舞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

“砰!”

傅迟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我在厨房拿了抹布,没看任何人,径直回屋关上了门。

仔细擦拭着口琴时,门外是他们的愤怒。

“迟哥,她这是什么意思?”

“对林薇姐有意见?她凭什么有意见,要不是她怀了孕凭她也能嫁给你?”

林薇打断:

“你是要结婚的人了,我们虽然清清白白,但确实该避嫌,什么好友不好友知音不知音的,是我不懂事了。今晚你们吃吧,我再去练练舞。”

众人连忙追了出去,傅迟挽留她:

“你是最通情达理的,怎么会不懂事?是她不懂事吃醋了,我会和她解释的。”

林薇语气温柔坦诚:

“你也别说她,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她的这种心情我怎么会不懂呢?今晚还是我来下厨吧,不过我的手艺你一直知道的,不许笑话我。”

几句话之间,门外又其乐融融。

林薇掌勺,傅迟打下手。

在我和他原本约定领证结婚的这天,傅迟和林薇热热闹闹招待了属于他们的朋友。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平静又有些悲凉。

我把擦干净的口琴放在嘴边,吹出音调。

无所谓,再过十八天,我就离开了。

最后十八天。

9

人流后,我的身体虚弱得出乎意料。

这一躺就是十天。

我刚养好了身体,傅迟的妈妈又犯了老毛病,腿疼难耐。

傅迟在舞队训练时,我是轻易联系不上的,这个年代车马邮件都很慢。

快的不是没有,可以去小卖部借座机,但他也不一定能接到。

想到这个,我又回忆起前世,每次傅迟用座机打过去都能立刻被林薇接到,我刚开始还自怨自艾,或许是她和傅迟的缘分太深,我到底不如她。

可后来,我发现他们其实早就约定好了时间,每每从舞蹈队分别各回各家,都提前约定什么时候给对方打电话。

明明他每次回家就待那么一两天,竟然能对自己日日相处的“好朋友”思念到如此地步。

我一年收到的那七八封安抚信,比起来真是可怜又可笑。

现在我也懒得联系傅迟,和前世一样,独自一个人背着他母亲去卫生所吊水。

但她心疼我,不乐意:

“芳芳,去小卖部打电话让傅迟回来吧,还是让他来背,你的小身板怎么扛得住我呢?我看你前几天身体也不舒服,脸色白得吓人。”

我虚弱了这么多天,连老眼昏花的老人都发现了,傅迟却没发现。

我拒绝了老人的好意。

前世我嫁给傅迟后,独自养大女儿,照顾卧病在床的她,她心疼我被一老一小捆在身边,精神上给了我很多支持和安慰。

我生产时傅迟没回来,她还为我痛打过自己儿子,把家里为数不多的财产尽数交到了我手上。

在她过世前,她握着我的手,重复着一句“我对不起你,傅迟对不起你”。

这个家里真正对我有一分疼惜的人,只有她。

我想最后好好照顾她,毕竟七天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吊了三天水,她的腿疼缓解了,傅迟也从舞蹈队回来了。

得知自己妈妈跑了三天卫生所,傅迟语气着急:

“林薇当上了首席,这几天舞蹈队在排练一支对她很重要的舞蹈,我才没时间回来,你们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我了然地笑笑:

“打电话给你,你恐怕也回不来吧。”

毕竟前世,我确实给他打了电话,他叮嘱我好好照顾婆婆,自己会尽快抽空赶回来。

到底是赶回来了,却只来得及留下一笔钱,林薇那边一使唤,他又着急忙慌回去了。

傅迟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看了我的神情,开始解释:

“妈的腿疼是老毛病了,你也照顾出了经验,我很放心你的。”

“林薇当上首席的第一支舞和这些不一样,你不懂,舞蹈队所有人都为她上心,不止我一个。”

见我不说话,他语气软和下来:

“明天我们去隔壁省表演,只待三天,回来后我犒劳你,带你去买红花,去拍领证的相片,买孩子用的玩意儿,好不好?”

他对我的“补偿”又来了。

我笑着答应:“好啊。”

他不知道,三天后,林薇不会放他来的。

而三天后,他就会彻底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