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照顾患罕见肺病的我十年,却在弟弟高烧惊厥那晚彻底崩溃。
破旧制氧机发出巨大轰鸣,我因缺氧憋紫了脸,向她伸出求救的手。
她捂着耳朵大哭着拔掉我的电源:
“你哥因为这病被退婚,现在弟弟也被吵得休克!”
“算妈妈求你,去静音疗养院治治这要命的喘气声吧!”
我连夜被扔进全封闭机构,肺部极度萎缩,彻底成了不敢出声的怪物。
三年后,爸妈带着换新机器的钱来接我。
看着瘫在地上形如死尸的我,妈妈颤抖着跪地痛哭,求我跟她回家。
旁边的护士按下手中的节拍器发出一声脆响。
我猛地抽搐,如溺水般死命吸入一口空气。
随后死死捂住嘴巴,用微弱的气音向她汇报:
“阿姨,06号绝对静音,绝不费电,请别电了我。”
1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妈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憋得青紫的脸颊。
我猛地往后瑟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但我死死咬住下唇,死命捂住自己的口鼻。
视线里,妈妈的脸变得扭曲而模糊。
“念念,你把手放下来啊!你这样会憋死的!”
妈妈哭喊着扑过来,试图掰开我的手指。
“啪!”旁边的王护士按下了手中的节拍器。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气中荡开。
我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张大嘴巴,却不敢发出任何吸气的声音。
“阿姨……”
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06号绝对静音……绝不费电……”
“请别电了我……”
妈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护士。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王护士不紧不慢地将节拍器揣进口袋。
她嘴角勾起职业化的微笑。
“顾太太,您这话就不对了。”
“三年前是您亲自把她送来的,说她喘气声太大,吵得全家不得安宁。”
“我们可是按照您的要求,对她进行了最顶级的抗应激静音训练。”
“您看,她现在多乖,连呼吸都知道要控制分贝。”
王护士的话让妈妈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我……我是让她来治病的……不是让她来受刑的!”
“治病?”
一直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爸爸走了过来。
他嫌恶地皱着眉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烟头。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既然不喘了,那就是治好了。”
“赶紧带回家,子轩还在车上等着呢。”
爸爸的语气里只有对这场闹剧的极度不耐烦。
妈妈还想说什么,却被爸爸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走!”
我被爸爸粗暴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踉跄着跟在他们身后,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疗养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三年了。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了。
2
走到院子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弟弟顾子轩那张被宠得圆润的脸。
他今年十岁了,比三年前胖了一大圈。
看到我走过来,他立刻夸张地捏住鼻子。
“妈!她好臭啊!像下水道里的死老鼠!”
顾子轩大声抱怨着,满脸都是嫌弃。
妈妈的眼眶红红的,想要伸手摸摸我的头。
“念念,快上车,妈妈带你回家洗个澡……”
我本能地躲开她的手,低着头钻进车后座。
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门关上。
密闭的车厢里,空气变得稀薄。
我的肺部开始发出抗议,胸腔里传来一阵阵拉风箱般的闷响。
我吓坏了。
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鼻子也一起捏住。
极度的缺氧让我的眼前阵阵发黑。
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妈妈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我的异样。
她慌乱地转过身,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念念,你是不是渴了?喝点水好不好?”
我看着那瓶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疗养院里的水刑水箱。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呛入肺部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我惊恐地摇着头,身体紧紧贴着车门。
“不……不……”
我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顾子轩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妈,她是不是傻了?连水都不会喝了?”
“她不是傻,她是终于学乖了。”
爸爸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冷冷地插话。
“以前就是太惯着她,才让她养成那种动不动就大口喘气的臭毛病。”
“现在多好,安安静静的,这钱花得值。”
爸爸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妈妈身上。
妈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头,默默地看着窗外。
车厢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顾子轩玩手机游戏发出的吵闹声。
“砰!砰!杀了他!”
游戏里的枪声震耳欲聋。
我缩在角落里,每一次枪响,我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跟着抽搐一下。
这声音太像节拍器了。
太像电击棍砸在铁椅子上的声音了。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但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连呼吸都被我刻意压制到了极限。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家门口。
这是一栋漂亮的三层小洋房。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被连夜拖走的。
推开门,熟悉的装修映入眼帘。
我习惯性地拖着僵硬的双腿,走向一楼最里面那个属于我的房间。
那里曾经放着一台发出轰鸣声的制氧机。
虽然吵闹,但那是维持我生命的源泉。
我走到房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原本属于我的床、衣柜、甚至那台制氧机,全都不见了。
3
取而代之的,是两台巨大的曲面显示器、炫酷的机械键盘,还有一张昂贵的电竞椅。
墙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
这里变成了顾子轩的电竞房。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电竞房!”
顾子轩从后面冲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虚弱,被他这一推,直接摔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门框上。
但我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囚犯。
妈妈提着行李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尴尬。
“念念……你现在病好了,不需要制氧机了。”
“子轩他长大了,需要一个独立的游戏空间。”
妈妈的语气里带着心虚,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你先住楼梯下面的那个储物间吧,那里安静,没人吵你。”
储物间。
那个连窗户都没有、堆满杂物的地方。
我抬起头,木然地看着妈妈。
没有反驳,没有哭闹。
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下的小门。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黑,很闷。
只有一张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折叠床。
我走进去,关上门。
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密闭的空间让空气变得极其稀薄。
我的肺部开始疯狂叫嚣,渴望新鲜的氧气。
但我不敢大口呼吸。
我怕发出声音。
我怕被送回那个地狱。
我蜷缩在折叠床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极度的缺氧让我的头痛欲裂。
我开始用头轻轻撞击墙壁。
“咚……咚……”
试图用痛觉来转移窒息的痛苦。
外面的电竞房里,传来顾子轩大呼小叫的声音。
“草!又输了!这什么破队友!”
他烦躁地摔了鼠标。
储物间微弱的撞墙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顾子轩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储物间的门上。
“砰!”门板剧烈震动。
“里面那个!你再弄出一点动静吵我打游戏!”
“我就给王护士打电话,让她拿电击棍来抽你!”
顾子轩隔着门,恶狠狠地威胁着。
“王护士”、“电击棍”。
这两个词像魔咒一样,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吓得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双手疯狂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但我感觉不到痛。
我只知道,绝对不能出声。
“对不起……06号……马上闭嘴……”
“你发什么神经!给我起来!”
冰冷的水泼在我的脸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肺部像被撕裂一样剧痛。
眼前是妈妈那张充满怒火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念,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子轩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你至于在储物间里装死吗?”
妈妈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倒在了储物间的地板上。
缺氧让我的大脑一片混沌。
我本能地缩到墙角,双手抱头,做出防御的姿态。
“妈,我就说她是装的吧。”
顾子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咬着。
“她以前为了抢我的玩具,就经常装哮喘发作。”
“现在去了三年疗养院,演技更好了。”
顾子轩的话,让妈妈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去医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4
我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膝盖在地板上摩擦。
到了医院。
熟悉的环境让我浑身发抖。
这里的气味,和疗养院的医务室一模一样。
医生拿着刚拍出来的胸片,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
医生指着灯箱上的片子,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孩子的肺部已经萎缩成核桃大小了!”
“这是长期极度缺氧、强制憋气造成的不可逆损伤!”
“她现在连正常人三分之一的肺活量都没有!”
医生的话在诊室里回荡。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医生,你别听她装可怜。”
“她以前就是喘气声太大,吵得全家睡不着。”
“我们送她去疗养院治了三年,人家院长说已经根治了。”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医生气极反笑。
“根治?这叫谋杀!”
“你们把一个患有罕见肺病的孩子,逼得连呼吸都不敢!”
“她现在活着都是个奇迹!”
顾子轩在一旁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医生叔叔,你别被她骗了。”
“她就是个撒谎精,最会博同情了。”
顾子轩故意走到我面前,大声咳嗽了一声。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双手捂嘴,跪在地上。
“你看,她这不挺精神的吗?”
顾子轩得意地指着我。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推着换药车走了进来。
车轮压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规律声响。
这声音。
太像节拍器了!
我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顾子轩。
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疯狂地钻进了诊室的办公桌底下。
“啊!我的头!”
顾子轩被我推倒,头磕在门框上,立刻大哭起来。
妈妈见状,心疼得大叫一声,赶紧跑过去抱起顾子轩。
“子轩!乖儿子,没事吧?”
确认顾子轩只是擦破了点皮后,妈妈彻底爆发了。
她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掀开桌布。
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沈念!你再给我装疯卖傻,我现在就把你送回疗养院!”
“我没有装……我真的喘不上气……”
我蜷缩在桌子底下,用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但妈妈根本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伸手进来,死死揪住我的头发。
“出来!你这个疯子!”
我被硬生生地从桌底拖了出来。
极度的恐惧和缺氧,让我的括约肌彻底失控。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黄色的水渍。
诊室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腥臊味。
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
顾子轩停止了哭泣,指着地上的水渍,大声嘲笑起来。
“哈哈哈哈!尿裤子咯!”
“沈念是个尿裤子的傻子!十多岁了还尿裤子!”
顾子轩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妈妈嫌恶地松开手,捂着鼻子。
“真恶心!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马上跟我滚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妈妈不顾医生的阻拦,强行把我拖出了医院。
5
回到家。
今天是顾子轩的十岁生日。
客厅里布置得五彩斑斓,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三层冰淇淋蛋糕。
亲戚们都已经到了,正围着顾子轩夸赞。
看到我浑身脏兮兮、散发着尿骚味地走进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亲戚们捂着鼻子,眼神里全是嫌弃和打量。
妈妈觉得面子挂不住,强行把我按在洗手间里冲了个冷水澡。
换上了一套不合身的旧衣服。
“去,给子轩吹生日蜡烛。”
妈妈把我推到蛋糕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让大家都看看,你的肺已经完全正常了。”
“别整天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看着蛋糕上跳动的十根蜡烛。
那红色的火苗在我眼里不断放大。
变成了疗养院里,电击棍顶端闪烁的幽蓝色火花。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吹啊!愣着干什么!”
妈妈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我的腰。
我张开嘴,拼命想要呼出气流。
可是我根本没有力气吹出足以熄灭蜡烛的风。
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蜡烛的火苗连晃动都没有晃动一下。
周围传来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是不是在疗养院关傻了?”
“连个蜡烛都不会吹,真是个废物。”
顾子轩觉得丢了面子,一把推开我。
“滚开!真没用!连个蜡烛都吹不灭!”
“你就是个扫把星!专门来破坏我生日的!”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桌子上的红酒杯。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了妈妈一身。
妈妈彻底疯了。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把我往地下室的方向拉。
“既然你这么喜欢憋着,那就在地下室憋个够!”
“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准出来!”
地下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咔哒”一声,反锁了。
我摸黑爬到角落,手触碰到了一张掉在地上的纸。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
我看到了上面的字。
《极端静音改造免责协议》。
上面有妈妈的亲笔签名。
“死了干净!就当没生过这个讨债鬼!”
……
“妈,里面好像没动静了。”
门外传来顾子轩满不在乎的声音。
他正吃着蛋糕,嘴里含混不清。
“她不会真憋死在里面了吧?”
妈妈冷哼了一声。
“死不了!她命硬得很,就是在装死吓唬人。”
“别管她,我们吃蛋糕。”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下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
空气在一点点被耗尽。
我的肺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我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想要汲取哪怕一丝氧气。
但我依然不敢发出任何喘息声。
疗养院的三年,已经把静音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出声,就会被电击。
出声,就会被按进水箱。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深深嵌进肉里。
用肉体的剧痛来对抗窒息的绝望。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又出现了王护士那张冷笑的脸。
“06号,闭嘴。”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