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派留学结束的前夜,丈夫偷偷藏起了我的回国船票和通行证。
同行的留学生质问他:
“周明,你当年主动报名出国,她二话不说就跟着你出来了。”
“现在那边等着苏梅回去搞潜艇研发,你竟要把她扣在这儿?”
丈夫弹了弹西服上的烟灰,语气随意:
“那边穷得吃不饱饭,潜艇晚几年又不会垮。”
“婉婉刚在华尔街站稳脚跟,没我不行。”
“苏梅没了证件走不了,熬不住自然会乖乖来求我办绿卡。”
我摸了摸大衣夹层里缝好的备用通行证,转身默默离开。
一个月后,越洋电话打到了老研究所。
他语气施舍:“苏梅,在唐人街打黑工吃够苦了吧?别闹了,过来吧。”
我平静开口:
“不用了,我已经拿到了最珍贵的身份。”
“怎么?这边破格给你发绿卡了?”
我看着头顶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字字铿锵:
“是第一代总工程师的身份。”
1
当时的我站在房间里,床底那个用来装钱的生锈饼干盒,此刻空空如也。
整整六个月。
白天我在实验室里推导流体力学公式。
晚上我溜去唐人街中餐馆洗盘子、刷泔水桶。
一双手泡得脱皮皲裂,才攒下了这两千美元。
那是国家勒紧裤腰带发给我们的生活费。
更是我用来买十五号开往上海的归国船票钱!
“钱呢?”我猛地回头。
周明坐在皮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婉婉刚在华尔街站稳脚跟,需要拓展人脉。”
“我拿那两千块,给她订了一张今晚豪华游轮的答谢宴门票。”
我浑身发抖,猛地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周明!你疯了吗!”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签证一到期,没有船票,我就成了滞留的黑户!”
“那是国家给我们买船票回去造潜艇的钱,你拿去给林婉婉买游轮门票?!”
周明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把甩开我的手。
“苏梅,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上纲上线?张口闭口就是造潜艇。”
“国内穷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回去吸黄土吗?”
“婉婉说了,只要我今晚陪她去参加游轮晚宴,她就能帮我搭上华尔街的资本,拿到绿卡!”
“到时候我的年薪是国内的几百倍!”
同行的留学生陈国栋刚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红了。
“放你娘的狗屁!”
“周明,你还是个人吗!当初出国前,我们在红旗下立了军令状!”
“我们要学成归国,把咱中国潜艇的短板补上!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发誓的了?”
周明冷笑一声,用力掰开陈国栋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此一时彼一时。”
“那破潜艇晚几年造又不会垮。”
“但我如果错过了今晚,就一辈子只能给美国人打下手。”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突然缓和下来。
“苏梅,我知道你想回去。”
“但你那个核心算法只差最后一步了,留下来帮我做完它,当做我的投名状。”
“等我跟婉婉的事业上了轨道,自然会帮你也搞定绿卡。”
“女人嘛,安安稳稳待在美国享福不好吗?”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三年前,我们乘货轮偷渡太平洋赴美进修。
海上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一根百斤重的桅杆眼看就要砸碎我的头。
是周明红着眼睛,不要命地扑在我身上,替我挡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三天三夜。
醒来第一句话是:“苏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护着你把技术带回去。”
可是现在。
那个曾经愿意用命换我平安的男人,亲手斩断了我回国的唯一退路。
“我再说一遍。”我死死咬着后槽牙。
“把钱还我,我要买明天的统舱票。”
周明冷下脸,眼神冷漠。
“钱已经花了,船票我已经替你退了。”
“苏梅,我把你留下来是为你好,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阵子你就老老实实在实验室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说罢,他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2
我知道,哪怕是游回去,我也必须在十五号之前赶到上海港。
因为我国的一号核潜艇即将进行临界试验。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三十块零钱。
我抓起组织发给我的那件军绿色大衣,冒着暴雨冲进了唐人街最混乱的黑市。
没有津贴,买不到正规船票。
我只能去黑市拼一张偷渡底舱的黄牛票。
阴暗恶臭的小巷里,雨水混着泥水流淌。
两个满身刺青的黄牛掂量着我手里的三十块钱,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三十块?三十块连买个救生圈都不够!”
“钱不够?拿大衣抵啊!”
其中一个胖子猛地伸手,粗暴地扯住我的领口。
“刺啦”一声。
我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被撕裂。
那是出国前,组织亲手发给我的大衣!是代表着归国使命的军装!
“别碰它!把衣服还给我!”
我像护着命一样死死抱住衣服,张嘴狠狠咬在胖子的手腕上。
“臭婊子!敢咬老子!”
胖子惨叫一声,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重重地砸进泥坑里,连惨叫都发不出声。
两个黄牛对我拳打脚踢,硬生生把大衣从我身上剥了下来。
连同我手里死死攥着的那三十块钱,也被洗劫一空。
“把大衣……还给我……”
我在暴雨中连滚带爬地追,膝盖手掌都磨出了鲜血。
换来的,只有更恶毒的辱骂和踢打。
意识逐渐模糊。
走投无路之下,我拖着断裂般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周明的实验室楼下。
当周明从大楼里走出来,看到我满头是血模样时,他瞬间慌了神。
“苏梅?!你怎么搞成这样?”
“快上车!我先送你去领事馆求助!”
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车子刚刚发动。
车载电话突兀地响了。
周明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出林婉婉娇滴滴的哭腔。
“明,你在哪儿啊?”
“我刚才开香槟,不小心切到了食指,流了好大一滴血……”
“我好害怕,好晕,你快来陪陪我好不好?”
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恐慌。
“婉婉别怕!你先用酒精消个毒,千万别乱动!”
“我马上就到!马上!”
他猛地踩下刹车,转过头看着我。
“苏梅,领事馆离这儿也就两条街,你自己走过去吧。”
“婉婉受伤了,流了血,她一个人在公寓里会害怕的,我必须马上过去看她。”
我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他。
“我被人抢劫,肋骨可能断了,头上还在流血。”
“外面下着暴雨,你让我走两条街?!”
周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推车门。
“你在这儿吼什么!”
“你在乡下长大,皮糙肉厚,受点伤扛一扛就过去了!”
“婉婉从小娇生惯养,那是拉小提琴的手!万一破伤风感染了怎么办!”
“再说了,你这一身泥和血,别把我新换的真皮座椅弄脏了!快下去!”
他不顾我的挣扎,直接绕到副驾驶,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出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而后绝尘而去。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头上流下的血水,我仰起头看着旧金山阴沉惨烈的天空。
从这一刻起。
我对周明这个男人最后一丝温情,连同这口苦涩的雨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3
靠着陈国栋去地下黑诊所抽了六百毫升血换来的钱。
我终于买到了最后一张开往上海的货轮统舱票。
十五号傍晚,旧金山码头海风凛冽。
巨大的货轮已经拉响了震耳欲聋的汽笛,登船跳板正在缓缓收起。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行李箱,强忍着肋骨的剧痛,正准备踏上跳板。
码头的广播突然炸响,震彻云霄。
“苏梅女士!中国籍留学生苏梅女士!”
“您的丈夫周明先生打来急电!核动力实验室发生严重事故!请速回实验室!”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疯了一样冲到码头调度室,抓起电话听筒。
电话里,周明的声音惊恐到破音,甚至带着凄厉的哭腔:
“苏梅!救命!救救我!”
“核动力与流体耦合实验的数据算错了!反应釜压力正在狂飙!”
“十五分钟内,如果算不出正确的修正参数,整个反应堆就会炸毁整栋大楼!”
“如果炸了,我不光要赔几千万美元,我会被抓去坐电椅的!”
“苏梅,那套流体力学算法全美国只有你能推算出来!求求你救我一命啊!”
我浑身猛地一颤,拿着话筒的手瞬间冰凉。
那是十二平米的漏风筒子楼里,我们挤在昏暗的十五瓦灯泡下,为了推导这个公式,整整熬了三个月的心血。
如果炸了,所有心血毁于一旦。
哪怕我和他已经恩断义绝,我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组承载着无数先辈期望的数据化为泡影。
“稳住备用阀门!十五分钟,我马上到!”
我猛地挂断电话,转身看了一眼正在缓缓驶离港口的货轮。
那是我回国的唯一希望。
可我最终还是疯了一样朝着斯坦福实验室的方向狂奔。
当我气喘吁吁、满脸是血地撞开实验室厚重的大门。
我几乎是扑在主控台上,疯狂敲击出一连串复杂的修正代码。
回车键按下的那一刻。
反应釜刺耳的尖叫警报声戛然而止。
红色指示灯跳成了安全的绿色。
数据保住了。
我脱力地顺着控制台滑倒在地上。
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了八点整。
最后一班归国的货轮。
开走了。
我麻木地撑着控制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主控制室。
却在走廊迎面撞上了满眼血红、浑身发抖的陈国栋。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盖着红色最高机密印章的电报。
递给我的时候,这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苏梅……”他一开口,眼泪就砸了下来,声音破碎。
“货轮走了。”
“十分钟前……国内发来加急绝密电报。”
“我国一号潜艇实验堆……发生严重泄漏。”
我如遭雷击,一把抢过电报。
“原本该你回去负责的抑制阀门,因为你没能按时接手,算法缺失,压力失控。”
陈国栋死死捂住脸,突然跪倒在地上,发出哀嚎:
“反应堆快要炸了……为了保住核心实验数据,为了保住方圆十里的百姓……”
“赵老和李老……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只能穿上最简易的铅衣防护服……冲进核心区,强行用手动锁死阀门!”
“数据保住了……潜艇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