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长假,我带着三岁的女儿坐长途绿皮火车回婆家祭祖。
我去打开水的功夫,卧铺上的女儿就不见了。
我急疯了找来乘务员,乘务员却查对名单说我只买了一张单人票。
我挨个铺位求问,整个车厢的乘客都冷漠地摇头,甚至有人悄悄转过身去。
我拼命拨打丈夫的电话,他却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
“陈佳,你是不是臆想症又犯了?我们结婚五年根本就没生过孩子!”
可我的口袋里,分明还揣着女儿刚刚吃剩下的半块大白兔奶糖。
上一世因为我情绪崩溃砸车厢。
他们联合制伏我,录下视频网暴我,最后我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用药致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给女儿剥奶糖的这天。
看着上铺那对正在互相对视的陌生夫妻。
我不再崩溃大哭着找孩子自证了。
1
“妹子,你这一个人坐长途,连个伴都没有啊?”
上铺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我将那半块大白兔奶糖缓缓塞进口袋。
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尖叫着去翻找床铺。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绿皮火车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我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大姐,我老公工作忙,我一个人回老家。”
女人和对铺的男人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窃喜。
我清楚地记得。
上一世,就是这个男人,用沾着乙醚的毛巾捂住了女儿的嘴。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我去个洗手间。”
男人立刻警惕地坐直身体。
“快去快回啊,这车上乱得很,别走丢了。”
我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车厢连接处。
火车刚驶入长达十个小时的无信号跨省盲区。
车门焊死,中途不停。
这就是一个移动的铁皮棺材。
我没有去翻找任何一个铺位。
洗手间的门被反锁。
我靠在满是水渍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调成飞行模式。
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上铺女人:三角眼,右脸颊有黑痣,铺位号09中。
对铺男人:断眉,左手虎口有刀疤,铺位号10下。
我脱下大衣,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特制的金属纽扣。
这是前几天刚买的防走丢神器,内置微型追踪芯片。
从针线包里抽出黑线。
针尖刺破指腹,血珠渗了出来。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纽扣死死缝进了大衣内衬。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打开手机,连上车厢内极其微弱的内网信号。
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陈佳,你又发什么疯?”
电话那头传来林强极度不耐烦的声音。
我死死抠住洗手台的边缘。
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
声音却软得像一滩烂泥。
“老公,对不起。”
林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我昨天没吃药,又臆想出我们有个女儿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
“我刚才到处找她,把车厢里的人都吓坏了。”
我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
林强的语气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佳佳,你别吓老公啊。”
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却透着令人作呕的虚伪。
“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乱跑?”
我低着头,看着水槽里的铁锈。
“我在洗手间,我现在好累,头好痛。”
“乖,听老公的话,回铺位上睡一觉。”
林强像是在哄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等你睡醒了,我就在终点站接你回家。”
我咬破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好,我这就回去睡觉,老公你别生我的气。”
“老公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只是病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林强,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车厢。
过道上挤满了人。
我故意放慢脚步,走到上铺那对夫妻面前。
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大哥大嫂,刚才真是对不住了。”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着,不找你那个凭空捏造的闺女了?”
我局促地绞着手指,把水递过去。
“我脑子不太好使,有时候会犯糊涂,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男人冷笑一声,接过矿泉水。
“有病就老实待着,别出来祸害人。”
就在男人接水的瞬间。
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指甲缝里藏着的一点强效止咳糖浆,精准地抹在了男人裤腿边缘。
那股极其特殊的刺鼻中药味,瞬间融入了车厢的浑浊空气中。
这是比任何监控都管用的物理气味锚点。
女人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赶紧回你的铺位待着去,看着就晦气。”
我连连鞠躬。
“谢谢大哥大嫂体谅,我这就睡,这就睡。”
我转过身,爬上自己的中铺。
拉过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年头,真是什么精神病都能上车。”
下铺传来男人的嘟囔。
2
“乘务员同志,请问下一站什么时候到啊?”
我端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水杯,拦住了正在查票的乘务员。
乘务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制服勒得很紧。
她眼皮都没抬,翻看着手里的登记册。
“早着呢,这趟车中途不停,直接开到省城。”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那……我能不能去别的车厢转转?这里有点闷。”
乘务员啪地合上登记册,眼神凌厉地扫过来。
“你这单人票就别到处乱晃了,老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我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声纹证据,锁定完毕。
走回9号车厢的过道。
我突然停住脚步。
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着全车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旅客,真的很对不起!”
声音很大,盖过了火车的轰鸣。
原本嘈杂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直起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患有严重的精神类疾病,经常会产生幻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如果我一会儿有任何异常举动,请大家千万见谅,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上铺那个三角眼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这还主动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呢。”
对铺的刀疤男也跟着起哄。
“既然有病就赶紧吃药,别一会儿发疯咬人啊。”
周围的乘客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没有理会那些嘲笑。
拧开药瓶,倒出一大把白色的药片。
当着所有人的面,连水都没喝,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粗糙的药片划过食道,引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我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那不过是普通的维生素片。
但在这些同伙眼里,这就是我彻底放弃抵抗的信号。
“吃药了就好,吃药了就老实了。”
乘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对着乘务员讨好地笑了笑。
“同志,我吃过药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乘务员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我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铺位走。
路过过道中间的垃圾桶时。
假装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垃圾桶的边缘。
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
那半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顺着垃圾桶的夹层缝隙滑了进去。
在这个极其封闭的空间里。
这是这节车厢曾经存在过“三岁儿童”的唯一铁证。
而且,极易被忽略。
我爬回中铺,蜷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听着车厢里渐渐恢复的嘈杂声。
“这女的真是个疯子,自己吃那么多药也不怕死。”
“管她呢,只要别耽误我们的事就行。”
刀疤男压低声音对三角眼女人说道。
我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仿佛真的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沉睡。
但被子下的双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我在等。
等那个集结号的吹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各位旅客请注意。”
火车广播突然刺耳地响起,带着劣质音箱特有的电流声。
“列车即将进入长达十分钟的特长隧道,请大家不要惊慌,看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我猛地睁开眼睛。
来了。
头顶的白炽灯开始剧烈闪烁。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电压不稳的提示音,成了反派动手的集结号。
“怎么回事?这灯怎么一闪一闪的?”
有人抱怨道。
“进隧道了,正常现象。”
乘务员大声安抚着。
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大哥,这灯什么时候能亮啊?”
我故意用一种迷糊的、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
3
“睡你的觉,哪来那么多废话。”
刀疤男在下铺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话音刚落。
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
周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火车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恐地护住自己的铺位。
反而主动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毫无防备的蚕蛹。
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
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从下铺传来。
那是万能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下铺床底的暗格。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暗格里,找到了女儿的一只小鞋子。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微弱的童声呜咽。
“妈……”
声音刚刚响起,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我女儿的声音。
那个软糯的、总是喜欢黏在我怀里撒娇的声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死死咬住手背。
牙齿嵌进肉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但我连一声哽咽都没有发出来。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着平稳的伪装。
“快点,别磨蹭。”
三角眼女人压低声音催促。
“知道了,这小崽子劲还挺大。”
刀疤男低声咒骂。
布料摩擦的声音。
重物拖拽的声音。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慢慢切割。
我不能动。
现在出去,只会像上一世一样,被他们联合制服。
被扣上精神病的帽子,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
我必须等。
等一个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漫长的十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火车的轰鸣声渐渐发生变化。
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光。
列车驶出隧道。
刺眼的白光重新亮起,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我慢慢松开咬着手背的牙齿。
手背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渗着血丝的牙印。
我深吸一口气,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目光缓缓扫过下铺。
刀疤男正靠在被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杂志。
三角眼女人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我突然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下铺床底那个微微有些错位的挡板。
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充满恐惧的惊呼。
“啊——”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乘务员就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立刻闻声赶来。
“怎么了?又发什么神经?”
我指着床底,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孩子……我的孩子在里面……”
乘务员冷笑一声,直接掏出腰间的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酷而洪亮。
“9号车厢的乘客请注意。”
“这里的精神病患者又在发作找孩子了。”
“大家保护好自己的行李,不要靠近她,以免被误伤。”
公权力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率先给我盖棺定论。
“你胡说!我不是精神病!我真的听到了我女儿的声音!”
我拼命地摇头,试图去拉乘务员的袖子。
乘务员嫌恶地甩开她的手。
“刚才可是你自己当着大家的面吃药的,现在又开始发疯了?”
三角眼女人在一旁凉凉地开口。
“就是啊,我们可都看着呢。你这病得治啊,别在外面瞎跑了。”
我跌坐在铺位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你们为什么不信我……我真的有女儿……”
“行了行了,别演戏了。”
刀疤男把手里的杂志往床上一摔。
4
“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可要报警了啊。”
刀疤男指着我的鼻子威胁。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有证据……我有录音,我有照片……”
我滑开屏幕,想要点开相册。
就在这一瞬间。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彻底黑屏。
紧接着,屏幕亮起,系统正在重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当进度条走完,系统再次亮起时。
我点开相册。
空空如也。
点开备忘录。
空空如也。
我疯了一样点开备份。
页面显示:该账号已被在异地强制抹除。
里面关于女儿过去三年的几千张照片。
牙牙学语的视频。
哪怕是那张皱巴巴的疫苗接种记录。
瞬间化为乌有。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别闹了,乖乖去病房,不然我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脱光衣服出丑。”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缓缓站起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走向刀疤男的铺位。
“让我看看床底……求求你,让我看一眼……”
刀疤男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我扇倒在地。
嘴角瞬间裂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耳朵里一阵嗡鸣。
全车厢的乘客,几十双眼睛,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不仅没有人上前阻拦。
反而整齐划一地爆发出指责声。
“疯婆子离我们远点!”
“赶紧把她绑起来,别让她咬人!”
“乘务员呢?怎么还不管管!”
乘务员以此为借口,强行按下了车厢报警器。
刺耳的警报声在车厢内回荡。
很快,两名乘警带着防暴钢叉,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
只有深深的厌恶和防备。
“就是她?”
带头的乘警问乘务员。
“对,就是她,刚才无缘无故攻击其他乘客。”
乘务员指着地上的我。
在此之前,林强已经通过高层关系。
将一份我具有极度暴力倾向的“伪造精神病历”发送给了铁路系统。
我趴在地上,顾不上擦嘴角的血。
爬到乘警脚边,死死抱住他的靴子。
“警察同志,求求你,搜查那个床底的暗格!我女儿就在里面!我发誓!”
乘警不耐烦地踢开我的手。
“行了,别在这撒泼。”
为了平息众怒,乘警还是走到下铺,强行拉开了床底的暗格。
我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乘警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里面除了一堆带着霉味的旧床单。
空空如也。
女儿就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我在物理层面的最后一次求救,被彻底粉碎。
“看清楚了吗?什么都没有!”
乘警把暗格重重关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乘警举起手里的防暴钢叉,对准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