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吃街翻修,半年功夫,把客流量耗没了。
其他铺子都往外搬,只有我是往里进。
开业那天,负责人红着眼,一再感谢:
“以后有什么好事,我都先想着您家的店。”
靠着祖传手艺盘活整条街,我家门牌成了网红打卡点。
外地的客人,从巷子头,排到巷子尾。
季度结算那天,负责人单独把我喊进办公室。
本以为是要夸奖。
我笑眯眯盼来的,却是涨租的通知。
“以后每个月,摊位费涨到五万。”
我说,这费用,不太合理吧。
他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小吃街是黄金地段,你嫌贵,有的是人想租。”
我没再问,出了门,反手在家族群发了信息:
咱家二十三个小吃店全部停工,明天集体搬迁!
1.
回到自家摊位前,我低着头挤进屋里。
傍晚正是人流密集的时候。
我家店铺门口,叽叽喳喳候着一群客人。
“到我了到我了,半只鹅,加根素鸡干,少放点辣椒油,多放花生米。”
爸爸手起刀落,拎起鹅斩成小块。
他趁往盆里放调料的机会,扭过脸跟我搭话。
“怎么说,咱家第一季度营业额应该是第一吧。”
爸爸脸上乐呵呵的。
还以为负责人张勇把我喊过去,是说第一季度营业额的事情。
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张勇把我喊过去,不是说营业额的事情。”
“他要涨摊位费,一个月五万。”
话音刚落,老爸手里的刀直直扎进木头砧板里。
“一个月五万,怎么不去抢!”
我刚要开口,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五万已经是友情价了,前两天有个老板出十万,点名道姓要你家的店面,我都没给。”
张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店门口。
“合约明天到期,你们不续租,我转头就能找到人接手。”
“倒是你们,往哪搬,回县城?”
“这里的泼天人流量,你们舍得?”
张勇吃准了我们舍不得。
我爸气得脸都红了。
他做了一辈子卤菜。
只知道埋头苦干。
不懂得市井那些吵架纷争。
“张勇,你别忘了,现在的人流量都是我们家的口碑招来的!”
我只觉得嗓子冒火,吼出来的声音是嘶哑的。
“有口碑没曝光,算个屁啊,都是我花钱做广告换来的名气。”
“有些人,千万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张勇的话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我的脸上。
摊位门口原本吵闹的人群,此刻安静下来。
一众眼睛盯着我。
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到底还租不租我摊位?”
“不租,就趁早滚回你们老家县城,继续苦苦做散客的生意去吧!”
张勇的眼里满是挑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几年前,南门街翻修。
这里位置偏,人流量不高
这一翻修,把最后的人流量也耗没了。
一条街的商铺入不敷出,全部关门。
当时的负责人,也就是王磊,四处招商。
他来我家跑了足足三趟。
我看他诚意满满,才同意了把店从老家搬过去。
不过几年光景,双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翻了脸。
我捏着衣角,站在店里,像被当众审判的通缉犯。
明明是他恶意涨摊位费。
现在却说的,仿佛是我不对。
是我太拿自己当回事,包揽了整条街好生意的功劳。
难堪的情绪从头到尾死死地裹挟着我。
在大家的注视中,我冷静了下来。
没有和他争吵,没有鸡毛蒜皮地翻旧账。
而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让在场各位都能清晰听见。
“不租了,我们明天就搬走。”
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他知道。
能揽来客人,不算什么。
能留得住客人,那才是真本事。
2.
晚上收摊,亲戚们都不约而同聚集在我家。
大舅是卖冰酒酿的。
傍晚搬酒坛子刚把腰闪着,眼下只能坐在硬板凳上。
“小玉,明天搬迁,迁到哪里去?”
我如实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我高中同学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她家在城西有两个小区。”
“两个小区中间有条商业街,她邀请我们一家子去那边做生意。”
我妈刚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大舅的膏药。
听见我的想法,她眼前一亮:
“那个地方我听说过,是学区房,住户肯定不少。”
表姐跟着附和:
“那我可以要一间大点的铺子吗,我们面馆现在的铺子太小了,屋内满了,客人只能端着坐外面吃。”
我点点头,把商业街的户型图发到群里。
大舅、舅妈和表姐一家要了两间。
“我们要最东边朝南的门面。”
二姑和我堂哥是卖龙虾的。
“那西边顶头三间给我们家,大排档比较占位置。”
小姨和我妈指着户型图细看。
最后敲定了正中间对门的两家。
剩下的堂兄堂妹,互相商量着要哪一间。
总之我们二十三家店,都有落脚处。
“选定好了,我们明早就搬,争取一天内搬完,半个月重新开业!”
次日一早,我们家的卤菜店先开动。
工人抬冰箱,我爸引导着往车上搬。
我收锅碗瓢盆,拿大箱子打包起来。
“哎哎哎,谁让你们现在搬店的,扬起那么多灰,别家还怎么做生意?”
张勇狠狠地推了一把冰箱。
本来冰箱就笨重,被人一推,工人差点没拿稳。
我爸在背面,险些就要被砸到。
“搬店只能晚上搬知道吗,你这么大一辆车,把路占了,我客人还怎么经过?”
我抬头,看了眼手表。
早上九点半。
吃早餐的学生和上班族不会经过。
今天也不是假日,出来玩的年轻人不会经过。
买卤菜下酒当夜宵的人,更不会经过。
整条街,只有三家开门了。
其中还有一家,是我们家。
正在搬店。
“张经理,是你让我们今天之内搬完的,只能晚上搬,根本搬不完。”
张勇大手一挥,满脸不耐烦。
“我管你搬不搬得完,耽误其他人做生意,损失的钱你出吗?”
“还有,今天之内搬不完,明天开始就得交罚款,一天一千!”
我气笑了。
耽误别人做生意,我得交钱。
搬店搬慢了,也得交钱。
咋不让我把他的棺材本也一起掏了?
索性,我把手里的锅随手一放,不收拾了。
“行,那我们就今晚再搬。”
“两位工人小哥,你们先回去休息今晚再来,我加钱,一小时加两百块。”
工人小哥互相看了一眼,脸都快笑烂了。
“好,冰箱我们先放回去,今天听您安排。”
有人高兴,那就会有人不高兴。
张勇一听,我宁愿加钱搬铺子,也不肯交摊位费。
他脸拉的比驴还长。
没办法,我跟着我爸做生意。
这么多年,起早贪黑,忙着干活,压根没时间花钱。
所以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我绝不会因为嫌麻烦,就向张勇妥协。
我要让他明白。
什么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3.
一晚上,我们家店直接搬空了。
连墙纸都没给他留。
大舅腰伤住院去了。
舅妈带着表姐,搬的比别家慢一点。
最后一瓶煤气罐拖上三轮车,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往自家店走去。
李婶送完孙子上学,顺路来买半只麻辣鹅当中午的菜。
“哟,小洪,今天不出摊呀?”
我指了指空了的屋子,解释道:
“搬店了,以后不在这卖。”
“搬哪里去了?”
“李婶,我们新店还没装修好,等装好了,我通知您哈。”
远远的,我看见张勇带着人过来了。
怕他在客人面前再胡说八道,我赶紧将李婶送走。
“就是这间铺子,最好的这家我都留给您了。”
张勇毕恭毕敬带路。
身旁这位男老板,穿的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进店里左右环视。
“这墙破成这样,你最好找人重刷。”
“是是是,宋老板,我马上就找人来刷墙。”
他那副狗腿的样子,令我嗤笑。
“张经理,我们店搬完了,你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直接往三轮车上一坐。
只要他这边没事,我立马骑车走人。
张勇把我拦下,两眼死死瞪着我。
“没听到宋老板说墙有问题吗,你得留下来!”
“我店租给你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弄坏的地方,你都得赔钱!”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南门街本来就是老建筑。
当初租给我们的时候,破的不像样。
我自己砸了十几万重新装修。
几年前,墙是我亲自刷的。
地砖是我爸铺的。
风扇是我妈买的。
这些好处都被后来人享去了。
只因为墙角返潮,翘起了几块墙皮。
他竟然就要我赔钱。
“墙皮裂了,墙上有划痕,招牌生锈了,这些都得扣你钱!”
我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侧过身盯着他看。
“交完罚款,我是不是就能走?”
张勇没好气地斜楞我一眼:
“对。”
“这些加起来,十万块钱,交完你立马能走。”
我拿出手机,给他转账。
五千块钱,多一分都没有。
“十万,你给五千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店就十几平,五千块够你刷五遍了。”
“要么你拿钱,让我走,要么我报警。”
张勇咬着牙,用手指头指我:
“小丫头片子,你别狂,走着瞧。”
“没了我的店,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搭理他,踩着我的三轮车,慢悠悠离开。
张勇回去继续跟在李总身边。
临走之前,听见李总交代他的话。
“下周末,我们市办足球联赛,到时候外地游客肯定多,你们这条街的秩序,一定要维护好。”
李总承包这个铺子,是给他老婆的。
方才我和张勇拉扯,听李总和他老婆打电话。
电话那头,李总夫人说要开什么哪吒仙饮。
我笑了。
足球联赛晚上七点开始。
谁不想一边看球赛。
一边急头白脸地喝上一杯杂牌奶茶呢?
4.
二十三家铺子,同时开始装修。
周六当地举办足球联赛。
那我们周五开业。
法定的装修时间,商业街里电钻混合锤子声。
原先在南门街里的邻居,给我发来信息。
“今天文旅局派人来视察,说周末足球赛,我们这边肯定忙,让我们多备料。”
“你们家搬走了这几天街里都没什么生意。”
“依我看,备料也是多余,要不是我们家合同还剩三个月,我高低和你一块搬。”
我刚把两张桌子抬进店里,额头一直冒汗。
摘下手套,我回信息给她。
“这边还有几间小铺子,店面不大,卖你家的桂花糕肯定够了,我给你留着。”
对面连忙发来三个爱心表情包。
“谢谢小玉,我这边替你盯着张勇,有消息第一时间发给你。”
她信息刚发来,那头我大舅电话响了。
“酒酿店陈老板,你腰伤还要再恢复几天啊,周六之前店能不能开门啊?”
大舅去医院拍了片子。
医生给他正了骨,贴几天膏药。
现在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已经恢复好了,马上就能开门。”
“行,周末记得多备料,举办足球联赛,外地游客肯定多。”
大舅和我对视一眼,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好,知道了。”
除了我们家,其他二十二家都瞒着张勇。
大舅是腰伤,二姑一家带孙子去体检。
表妹要相亲,堂弟要约会。
每个人都有理由。
但每个人都和张勇保证,周六会把足球赛当回事。
周末如期而至。
商业街盛大开业。
开发商派了几十号人,在小区周边到处发传单。
开发商的女儿,也就是我高中同学,做法更加夸张。
她租了所有地铁站和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单独给我们一家打广告。
全城可见我洪记麻辣鹅的招牌。
开业第一天,商业街就被挤爆了。
我爸准备了二百只鹅,四百只鸭,都不够卖。
表姐的面馆,两层楼坐的满满当当。
行人人手一杯,大舅家的美味冰酒酿。
而另一边,南门街里,游客傻眼了。
网红店没了。
就连正经营业的铺子,也没几家。
他们跑了个空。
无数询问电话打进文旅局的座机。
网上官号底下,清一色的评论。
“求洪记麻辣鹅新地址!”
邻居给我拍了个视频。
视频里,旅客在我们家原先的店铺门口,四处张望。
李老板为了招客,弄了两个舞狮左右蹦跶。
有人问他,麻辣鹅去哪里。
李老师说:
“我们家哪吒仙饮也很好喝,要不要来一杯?”
旅客无语了,再没有人和李老板搭话。
只剩张勇还被蒙在鼓里。
他弄了张票,本来要带家人去看球赛。
被文旅局一个电话喊回来了。
“局长,什么情况?”
局长当场发火:
“你说什么情况,自己看!”
张勇一回头,人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