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青梅凌霄道君谢清寒背叛后,我自废元婴,与他断了死契。
转头我就嫁给了合欢宗圣子段鸣忧。
他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双修起来像要我的命,恨不得把我揉进骨缝里。
我心安理得地吸他修为。
直到宗门大典,他那走火入魔的师弟指着我尖叫:
“就是她!当年吸干你元阳跑路的妖女柳媚儿!”
“你当年发的血誓呢?说要把她做成合欢宗最下贱的炉鼎,日夜采补到咽气,结果你在做什么?”
“你现在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圣女,不还是她吗?”
柳媚儿是谁?
我看着段鸣忧紧张的脸,缓缓摘下了手腕上的结契红绳。
1
满场寂静,上千名合欢宗弟子的目光剜在我身上。
段鸣忧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骨头咯吱作响。
他压低声音。
“别摘,我解释。”
平时我磕碰一下都心疼的男人,此刻却将我手腕掐得青紫。
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解释什么?解释柳媚儿是谁,还是解释你为何娶我?”
段鸣忧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没回答。
殷无渡被几个长老按在地上,依然在疯狂尖叫。
“你们知道他发的什么血誓吗,他说要把柳媚儿的神魂炼成合欢铃,日夜悬在床头,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广场上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合欢铃。
段鸣忧床头确实挂着一枚铃铛。
他说是定魂用的,每次我们双修之后,那枚铃铛都会无风自响。
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结界将我笼罩,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随即他凤眸微眯,扫向那几个压制着师弟的长老。
不过一个眼神,那几位平日里身份尊贵的长老便立刻会意,冷汗涔涔地加重了禁制,封住了殷无渡的嘴。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他转身看向我,语气极尽温柔。
“他走火入魔了,说的都是疯话,我们回洞府,我慢慢跟你解释。”
回洞府的路上风很冷。
段鸣忧一路走的很急,快到洞府门口时突然停下单膝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伸手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动作极轻极慢。
“昭宁,”他眼眶泛着红,“我这辈子只跪过两次,一次是拜师,一次是现在。”
“殷无渡说的那个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娶你,只因为你是沈昭宁。”
我想信他。
三年前我自废元婴修为尽失,是他将我从泥沼捞起,用三年的朝夕相处,性命相护捂热我的心。
可师弟那句话是根刺,扎进去容易,拔出来带肉。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你告诉我,柳媚儿到底长什么样?”
段鸣忧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我不记得了。”
他在撒谎,段鸣忧的睫毛在说谎时会抖,三年了,我太熟悉了。
我越过他走进洞府。
趁他去外间沏茶的间隙,取下了那枚合欢铃。
铃铛入手引入灵气的同时,一道神识碎片涌入我的脑海。
是一个女人的脸。
面容模糊,但五官轮廓和我足有五六分相似。
紧接着是段鸣忧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狠戾。
“等我找到你,我会让你求生不得。”
身后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声。
段鸣忧站在门口,端茶的手还维持着悬空的姿势。
他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合欢铃,眼底的温度逐渐消失。
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杀意。
2
洞府内寒意彻骨。
我把合欢铃举到他面前:“这里面的人是谁?”
段鸣忧沉默良久,一步步走来,极轻柔地将铃铛从我手中取走。
那生怕磕碰的珍视模样,比方才掐我手腕时温柔百倍。
段鸣忧在桌边坐下,耐着性子与我解释。
“昭宁,柳媚儿早已消失,怕是如今已成黄土。她吸我元阳,我恨她入骨,这有何问题?我这三年为你耗费的灵丹妙药,为你养护经脉的辛苦,难道还抵不过一个死人的名字?”
“我给了你圣女的名分,给了你合欢宗最好的资源,你现在为了这点陈年旧事跟我闹,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字字真挚,却漏洞百出。
“你第一次见我时,觉得我们像吗?”
我笑了。
他的睫毛又在抖。
确实过去三年他对我的好,历历在目。
他散尽灵力为我养脉,牵着我一个外人走过宗门秘境桃林,生怕碎石硌脚。
这些曾以为的偏爱,如今想来,竟是托福柳媚儿吗?
段鸣忧有些慌了。
他蹲伏在我脚边,将脸埋进我的膝头,声音发闷:
“昭宁,我说过绝不让你受委屈。过去的事与你无关。”
“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然后他把合欢铃放在我的手心。
“你要是不信我,就把它毁了,里面的东西,我不要了。”
这是试探,他知道我心软。
可我不想轻轻放过。
“我不毁,你自己毁,当着我的面。”
段鸣忧顿了一下,拿起铃铛手上凝聚起灵力,又松开放下。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灵力涌动了三息,铃铛碎成齑粉。
他对上了我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铃铛碎裂的一瞬间,一道微弱的女声从粉末中飘散出来,很轻很轻,听起来充满了叹息和虚弱。
“鸣忧哥哥,等我回来。”
段鸣忧脸色剧变,挥袖震散碎粉,可那声音已钻入耳中。
与我唤他的方式分毫不差。
我以为的自然而然,全是他三年来的精心驯化。
3
那晚我没有留在洞府。
我独自进了合欢宗的藏经阁。
我要查柳媚儿,三年来我从不过问段鸣忧的过去是出于信任,现在信任碎了我要亲手翻出真相。
藏经阁里关于柳媚儿的记载被人为抹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笔。
媚骨天成,天生炉鼎体,修习禁术,吸人元阳以养己身。
我盯着天生炉鼎体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段鸣忧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他说你的体质很特殊,适合修炼合欢宗的功法。
当时我以为是夸赞,现在才意识到,他认出了我身上的炉鼎体特征,和柳媚儿一样。
我翻遍藏经阁,没有找到柳媚儿的画像。
但在最底层一本残破的手札中,我发现了一行小字。
柳媚儿此人已于八年前被逐出合欢宗,画像封存于宗门禁地忘情渊。
忘情渊是合欢宗关押叛徒魂魄的禁地。
我用仅有的修为强行破开禁制,闯了进去。
可渊底没有画像,但有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刻满段鸣忧的笔迹。
最早的一句是:柳媚儿我恨你入骨。
往下是:我找到了一个跟你很像的女人。她比你乖,不会跑。
再往后,字迹渐显温柔:她的习惯越来越像你了,有时我会分不清。
最末一行刻于一年前,字迹凌乱:我忘不掉你,也不想放开她。
旁边并排刻着柳媚儿与沈昭宁,中间划痕极深……
他曾无数次想将两名合二为一。
指尖抚过那句“她比你乖不会跑”,我的指甲生生折断在石缝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段鸣忧发现我不在洞府,第一时间追了过来。
他看到我蹲在石壁前,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我身后缓缓蹲下,伸手想要抱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比你乖,她不会跑,你刻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段鸣忧的手僵在半空。
“是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温顺听话的替身?”
“还是觉得她可笑至极,三年都被你蒙在鼓里?”
段鸣忧的声音开始发抖。
“昭宁,那些是以前写的,我现在……”
“你现在爱我?”我打断他回头看着,“那你告诉我,你爱的是沈昭宁,还是因为柳媚儿才爱沈昭宁?”
段鸣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要走了,解除死契,各走各路。”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以往更重,语气透着不容置喝的偏执:
"你走不了。强行断契会魂魄生裂,等同于自杀……你当真要拿命来赌?"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出声。
“你不同意?那我自己废了这条命,反正我已经自废过一次元婴,再死一次也无所谓。”
段鸣忧脸色惨白,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抱的极紧极紧。
“你不会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出的话却让我遍体生寒。
“你以为这三年的双修只是在吸我的修为吗?”
“我早就把你的魂魄和我的命格绑在了一起。”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所以你不能走,也不能死。”
我僵在他怀里。
窗外的风穿过忘情渊带着声响。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他的百依百顺从来不是因为爱。
是锁链,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从第一次双修开始就一圈一圈缠在了我的魂魄上。
我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滚落。
4
我整夜没合眼,天亮后装作若无其事回到洞府。
段鸣忧桌上摆着灵果和热茶,非常的温柔。
女弟子匆匆来报,山门外有女人自称柳媚儿。
段鸣忧手中的茶盏碎在地上。
这次我没给他去处理的机会,我抢先一步开口。
“一起去。”
段鸣忧想拦,我已经走出了洞府。
到了山门,柳媚儿穿着一身红衣,妖冶张扬,和我被段鸣忧要求穿的素白长裙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倚在山门石柱上,看到段鸣忧的一瞬间笑了。
“鸣忧哥哥,好久不见。”
然后她的视线滑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你找的替身?长的挺像的,就是眼睛没我好看。”
段鸣忧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你来干什么?滚。”
柳媚儿不怒反笑,慢悠悠的走向他,每靠近一步段鸣忧就后退一步。
不是厌恶的后退,是害怕的后退。
我站在旁边,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在发抖。
柳媚儿伸手点上他的胸口:“心跳好快。”
段鸣忧厉声甩开:“别碰我!”
可力道过大,柳媚儿踉跄跌向石阶。
段鸣忧身体先于意识,竟一把捞住她的腰,任她顺势倒入怀中。
二人紧紧相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在这短短一瞬,两人眉心同时亮起合欢宗独有的粉色印记。
属于他们的神识犹如干柴烈火,在半空中毫无顾忌地交织缠绕,泛出甜腻的共鸣微光。
那是最顶级的神交之象。
三年来,我为了帮他压制反噬,日夜忍着神魂被撕扯的剧痛与他双修,却从未引出过一次。
可现在,他们仅仅是抱了一下,灵魂便已迫不及待地当着我的面出了轨。
停住了大概两息,段鸣忧才猛地反应过来松手后退。
三年的朝夕相处,抵不过身体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柳媚儿从段鸣忧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衣襟朝我走过来。
“他和你双修了吧?你知道他为何非要跟你双修吗?”
段鸣忧脸色骤变。
“你闭嘴!”
柳媚儿挑了挑眉,笑的更灿烂了。
“合欢宗的双修功法,有一种禁术叫移魂引,用一个体质相似的炉鼎长期双修,就能逐渐将对方的魂魄烙上特定的印记。”
“换言之,修炼到最后,这炉鼎的一颦一笑和神态气息,都会变得与原本那人一般无二。”
“他不是在跟你双修,姐姐。”
柳媚儿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完了最后一句。
“他是在把你变成我。”
山门前十分安静。
我缓缓转头看向段鸣忧,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在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真的吗?”
段鸣忧的眼眶猛地红了,他疯狂的摇头。
“不是,不全是,昭宁,我一开始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后来我放弃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我打断他。
段鸣忧张了张嘴。
“第……第二年。”
第二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我想起那年修为突飞猛进,他夸我天赋异禀;
我开始不自觉翘起兰花指,他夸我好看;
我照镜子总觉眉眼生了变化。
原来不是天赋,是禁术在蚀骨融魂。
我被当成器皿,一寸寸捏成别人的模样,却还感恩戴德以为是深爱。
我没哭,抚过上挑的眉梢,突然笑了。
我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硬生生将脸上的移魂引印记,连皮带肉撕扯下来。
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鲜血从眉眼唇畔涌出。
段鸣忧瞳孔骤缩。
我擦掉脸上的血,将沾血的手掌举到他面前。
“看清楚,这才是沈昭宁。”
我抬手抽出缠绕死契的神识,寸寸碾碎。
鲜血涌出鼻腔,段鸣忧被反噬得痛弯了腰,竟然恼羞成怒气急:
“沈昭宁!你竟敢……你竟敢真的断了契!好,你走!你这张脸毁了,修为也没了,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会要你!”
我毫不犹豫碾碎最后一缕:
“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做别人的影子。”
红绳断裂,金屑满地。
三年双修让我勉强重凝金丹,而强撕死契的代价,是连这颗新凝的金丹也碎了个干净。
我踉跄跪倒,又撑着阶梯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山门外走去。
身后柳媚儿愣在原地下意识的看向段鸣忧,这个男人跪在地上被死契反噬呕出一口黑血,眼睁睁看着我越走越远。
他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喊道:
“谢清寒不要你,如今你容貌尽毁金丹寸碎,出了这道门,我看还有谁会要你一个废人!你今日便是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