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我怀孕后,三叔拎着一麻袋自己种的橙子,转了六躺车从老家来看我。
在律所前台,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才签字登记。
老公的女秘书从谈判室出来,眉头瞬间拧起。
“谁让你把这种人放进来的?我们律所服务的都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闯,影响律所的形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三叔愣住,慌忙就要扛着麻袋走。
女秘书一脚踹翻了麻袋,橙子滚了一地,被踩烂了好几个。
“捡起来!脏了我们律所的进口地毯,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我看向朝这边走来的老公,等他一句阻拦。
他却掩着鼻子,一脸嫌恶。
“我们律所是顶级红圈所,讲究的是格调,这种乡下带来的东西,全是农药残留,别往这里带,拉低我们的档次。”
三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看向人事,平静开口:“即刻解除陆泽的合伙人身份,收回所有案源与办公权限,清理个人物品,今日之内离所。”
陆泽愣了,脸色难看:“为了个乡下老头,你要跟我闹?”
我却笑了:“我是律所唯一控股人,所以,我这不叫闹。”
1.
话音落地三秒,陆泽反而笑了。
“好了晴晴,我俩十几年感情,谁不知道你爱我如命,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和我闹翻?”
“再说,不过一个远房亲戚而已,犯不上吵架。”
“我先去陪客户谈案子,晚点再来哄你。”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就带着客户进了会议室。
大厅里,三叔蹲在地上,正慢慢捡着地上被踩烂的橘子。
那些橙子个个皮薄色亮,汁水丰沛,果皮上连半个黑点都没有。
一看就是三叔在十几棵果树间左挑右选,反复比较,才选中的最好的一批。
可现在,却成了别人脚下的污垢。
身为庄稼汉,最见不得心血被糟践。
三叔脸上带着痛惜,却没有抱怨一个字,只伸着那如同老树皮一样布满褶皱的手,一边捡拾烂果,一边用自己肩头雪白的毛巾,将地面擦拭干净。
见到这一幕,才安生了几分钟的安雪倩,再度厉声嚷嚷起来。
“住手!谁让你用自己毛巾擦地的?不知道干不干净,脏死了!”
三叔吓得一哆嗦,有些委屈地慌忙解释。
“姑娘,我这毛巾是用来擦脸的,今早出门才刚洗过,是干净的。”
安雪倩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嫌弃地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三叔一番。
“就你这浑身破破烂烂的样子,全身加起来都没我一条丝巾值钱,毛巾能好到哪儿去?”
“我们这么高端的律所,地砖都是从意大利空运来的顶级大理石,一平方米都要十几万块,平时用的拖把都是天鹅绒的!”
“被你笨手笨脚擦坏了,你赔得起吗!”
三叔满脸窘迫,脸憋得通红,嘴里不住道歉,像个束手无措的孩子。
我的心猛一揪痛,护到三叔面前,冷冷看向安雪倩。
“这律所从创办到建立,一砖一瓦,都是我一人全额出资。”
“我倒是不知道,这律所难道改名换姓,改由你一个新来的行政秘书发号施令了?”
“现在立刻,向我三叔道歉!”
三个月前,从不过问人事的陆泽,主动要求带队校招。
结果招了个护理系大专毕业、连法考都没过的安雪倩做秘书。
面对我的质疑,他却言之凿凿。
“晴晴,你怎么也这么世俗?能力难道只能用学历衡量吗?”
“雪倩虽然不是法学专业,但机灵能干、做事周全。你就给她个机会,干不好我第一个开了她!”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又是陆泽第一次负责招人。
我不想泼冷水,便也就同意了。
结果三个月来,我不仅频频听说这个女秘书犯下的低级错误,这回更是嚣张跋扈,当着我的面就敢欺负我的三叔。
看着安雪倩满脸不服气的表情,我彻底没了耐心。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好。”
“从这一刻起,你被开除了,现在就滚去人事办离职!”
2.
安雪倩脸色瞬间涨红,跺了跺脚,咬着牙喊道:“哼,走就走,我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她转身快步冲向电梯。
我没再理会她,弯腰伸手扶住还蹲在地上的三叔。
“三叔,别捡了。”
三叔却固执地把最后几个还勉强完好的橙子塞进麻袋里,才慢慢站起身。
他动作迟缓,腰板也不如从前挺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我欲言又止,满眼不安。
这一刻,被我压在心底的回忆汹涌而出。
我是圈内有名的金牌律师,经手案子个个标的惊人,往来皆是所谓上流人士。
可没人知道,我来自大山深处的小乡村。
十三岁那年,父母意外离世,我无依无靠,是三叔收留了我。
那时村里人都劝他,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
三叔才三十出头,手里刚攒下娶亲的钱,养着牛和鸡鸭。
他却说:“不行,我家妮儿有出息,必须供她读书。”
“我就是豁出命,卖血卖肾,也要让她念完书,走出大山。”
后来,他真的卖了牛,宰了鸡鸭,除了勉强糊口的粮食,剩下的全换成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没文化,只能去工地搬砖、和水泥,干最苦最累的活,省吃俭用,准时把钱寄到学校。
有次我放假回家,看他气色很差,他只说没事。
直到邻居偷偷告诉我,他为了多赚加班费,连续熬夜,从脚手架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
可他怕花钱,更怕我担心影响学习,连医院都没多待。
就是这样一个没读过书、却把全部心血给了我的三叔,把我从一个濒临辍学的乡村女孩,一路托举到今天。
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当初和陆泽在一起,我把三叔的付出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感恩,如今才明白,他从未放在心上,只觉得三叔是累赘。
“妮儿,对不起啊。”
三叔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没提前跟你说,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还让你跟陆泽吵架,都怪我,不该冒冒失失来的。”
看着他满心愧疚,我心口刺痛。
“三叔,跟你没关系,是他们不对。”
我摇摇头,“我带你回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拎起麻袋,扶着他往外走。
3.
一进家门,三叔就小心翼翼,生怕踩脏地板。
我把他带到客厅坐下:“三叔,你这次来,多住几天吧。”
三叔神色一暗:“妮儿,前几天下大雨,老家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没法住了。”
我心头一紧:“那你住哪儿?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就是房子塌了,东西都埋里面了。”
三叔摆摆手,“我身子骨也不行了,干不动重活。本来不想麻烦你,可实在没办法,才来看看你。”
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我一阵心酸。
之前我多次让他来城里同住,他都拒绝,说不习惯城里生活,还能干活,不想拖累我。
如今走投无路,才肯来找我。
“三叔,”我握住他的手,“你别回乡下了,就在这儿住下养老。”
三叔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白住你的房、白吃你的饭。你现在怀着孕,正需要人照顾,我虽然年纪大了,还能扫扫地、看看门,不能白拿你的,让人说闲话。”
“三叔,你把我养大,我给你养老天经地义,怎么叫白拿?”我眼眶发热,“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敢说闲话。”
三叔还想争辩,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陆泽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三叔沾了泥土的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那点不快一闪而过,很快换上温和的表情。
“三叔,今天在律所对不住,我被客户催得急,又听了秘书一面之词,才说了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
三叔连忙起身摆手:“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不该贸然去打扰,给你添麻烦了。”
陆泽又看向我,见我脸色不好,笑着哄道:“晴晴,我知道你生气,是我不对,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十几年感情,你又怀着我的孩子,别因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看着他虚伪的模样,我心底冷笑。
但三叔在旁边,我不想让他为难,便没当场发作。
“先吃饭吧。”
晚饭时,陆泽格外殷勤,不停给三叔夹菜。
三叔性子朴实,见他道了歉,便真的不再计较,还一个劲劝我别生气。
第二天一早,我便联系了公司安保部,给三叔安排了保安的工作。
活儿不重,也能让他安心。
三叔胸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
“妮儿,这样就好,我能干活,不白吃你的饭。”
我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我下班回家,第一眼就看见三叔坐在玄关的矮凳上,右腿微微抬起,身子往一侧歪着。
他听见动静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眉头紧蹙。
“三叔,怎么了?”
我快步过去,看向他卷起的裤腿。
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紧绷泛红,青筋都清晰可见。
4.
三叔往后缩了缩腿,含糊道:“没大事,不小心扭了一下。”
“扭了能肿成这样?”
我蹲下身,刚碰到他膝盖,三叔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火气瞬间上来:“是不是在公司出的事?跟我说实话。”
三叔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
“今天上午安秘书过来,说地下室积水池堵了,让我去清理。”
“水特别凉,上来膝盖就疼得厉害,以前工地落下的风湿,一沾凉水就犯。”
“我想请假去看看,安秘书说我刚上班就偷懒,不准假,还说再提就开了我。”
我又疼又气,更觉疑惑。
安雪倩明明被开除了,怎么还能在公司指手画脚?
我立刻让安保主管发来当日排班记录,并调取行政办公室监控。
扶三叔坐下敷药时,他还在念叨:“妮儿,别跟陆泽闹,我没事,过两天就好,别影响你们感情。”
我没说话,心已经冷到极致。
陆泽昨天的道歉有多假,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有多恶毒。
他根本没认错,反而纵容安雪倩报复三叔。
半小时后,资料陆续传来。
陆泽私下签字,绕过我这个控股人,直接恢复了安雪倩的职位。
更让我愤怒的是,行政部恢复的聊天记录里,陆泽赫然对安雪倩说:
“好好敲打一下那个乡下亲戚,别让他占着位置不干活,让林晴晴知道谁说话管用。”
一夜没合眼,次日我便是让行政部通知全所员工,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人很快到齐,陆泽和安雪倩也来了。
安雪倩看见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
陆泽则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等人全部落座,我把监控视频和聊天记录投到大屏幕上。
陆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从现在起,安雪倩正式开除,律所将追究其故意刁难、造成人身伤害的法律责任。”
我转向陆泽,声音冰冷:“陆泽违规任免员工,授意他人刁难同事,严重违反律所规定。即日起,冻结你所有与律所相关权限,等候进一步处理。”
陆泽猛地拍桌:“林晴晴,你敢?”
“你怀着孕,律所核心案源全在我手里,离了我,律所根本转不起来!”
“真闹僵了,我把客户全部带走,让律所倒闭!到时候,你和你那乡下三叔都别想好过!”
看着他扭曲的脸,我只觉得可笑。
“你以为案源只在你手上?”
“从你第一次偏袒安雪倩开始,我就备份了所有核心案源资料。客户认的是律所专业能力,不是你陆泽。”
“另外,这是离婚协议。你签字最好,好聚好散。”
“不签,后果你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