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未远,故人已散

2026-04-10 14:18:414610

1

我曾是昆仑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直到十六岁时,意外为掌门师兄陆景珩挡下雷劫,嫁他为妻。

十七岁,以心头血助他修行,与他诞下一子,孩子却遭魔族所伤,魂魄被封冰玉。

十八岁,魔界入侵,他请命镇守忘川关,将孩儿与灵植园一并托付于我。

这一守,便是十三载。

每年凝魂草成熟,我皆耗损仙力,千里送往关外,助他稳固仙基。

直到今年,灵鹤重伤而归,衔回半块染着陌生女仙灵力的锦帕。

灵鹤记忆中,忘川仙府里,有位身着粉衣的女仙,正牵着一个眉眼像极了陆景珩的小仙童,把玩着我送过去的凝魂草,笑说:

“这草普通之极,也不知景珩日日惦记这做什。”

我轻抚着怀里的冰玉,看着那些他传来的玉简:“忘川凶险,归期难定”“再等等,待我回来必将散尽修为救吾儿”。

心中了然。

凝魂草固的了他的仙基,却终是凝不住一段被遗忘的情分。

我起身独自奔赴了忘川关。

在望仙台坐了一夜,亲眼见他褪去战甲,温柔为那女仙拂去落雪,将小仙童高高举起,眼底是我许久未见的柔情。

次日,我叩开了仙将府的大门。

陆景珩见到我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收紧。

那女仙依偎过来:“景珩,这位是?”

我没搭话,只将十三载的玉简与最后一株凝魂草轻放在石阶上。

最上方那枚,正是上月他寄来的信,字迹温润依旧:“再等一年,魔界将平,我便带你与孩儿,守着灵植园,岁岁安澜。”

他瞬间脸色苍白,伸手拉住我:“阿凝,你听我解释……”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淡然道:

“不必解释。今日来,是告知仙君,往后,凝魂草不会再送了。”

冰玉中的孩儿,我会独自养大。

过往深情,我也会一一收回。

至于他的仙途圆满,从此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1

我站在白玉阶前,风雪漫过肩头,冻得骨头都在发颤。

这时,那女仙低头轻咳一声。

陆景珩立刻紧张的将身上的大氅脱下为她披上。

“月瑶,你没事吧?”

他的动作很轻,眼底的温柔能化掉忘川万年不化的冰雪。

凌月瑶轻轻靠在他肩头。

“景珩,外面雪大,叫姐姐进府说吧。”

陆景珩这才把目光投向我,眼中含着歉意。

“月瑶身体虚,受不了风寒,阿凝,随我进去吧,此事我能解释的,你莫要赌气。”

说着伸手要过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不必,陆景珩,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我抱着冰玉转头就走。

下一秒,一双白皙的手紧紧的拉住了我。

是凌月瑶。

“姐姐,景珩这些年也很惦记你们的,你千万别因为一点误会伤了他的心啊。”

我冷笑一声。

“误会?你们的儿子有八岁了吧,什么误会能让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还在这仙将府中夫妻恩爱的过了这么多年?”

我刚要抬手甩开她。

可她却忽然脸色一白,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占了景珩,可你……可你也不该暗中用阴力伤我啊……”

陆景珩脸色骤变,立刻将凌月瑶护在身后。

周身仙力暴涨,看向我的眼神冰冷刺骨。

“你敢伤月瑶?”

我笑了,笑得风雪都在颤抖。

“我伤她?你看见了吗?”

“你还狡辩!”

下一秒,他抬手便是一道金色仙力,带着仙君威压,狠狠劈在我肩头。

骨裂声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浸透衣袍,染红了怀中的冰玉。

我没有躲,没有挡,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这一生,为他挡雷劫,为他献心头血,为他守灵植园,为他千里送凝魂草,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怕这一道仙力。

我只是心寒。

十六年付出,抵不过凌月瑶一滴眼泪。

就在这时,怀中冰玉忽然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

“娘亲,我好不容易见到爹爹,你别再无理取闹了。”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沉睡十三年,我日夜以心头血温养,耗损自身仙元护他魂魄不散。

可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护着伤我之人。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猛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陆景珩皱眉俯视着我。

“连只有魂魄的孩儿都比你识大体,真不知道这十三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他抱起凌月瑶,脚步沉稳,转身决然离去。

我直直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晕了过去。

2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小屋子里。

一个穿着绿衣的婢女站在我面前,满脸轻蔑与不屑。

“哟,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昆仑一个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仙阶低下,也敢跟我们小姐抢仙君?”

“我们小姐可是上清仙宗嫡长女,身份尊贵,万仙敬仰,是你这种卑贱之人一辈子都比不上的!”

我闭着眼,不想理会。

可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绿珠见我不说话,更加得意。

“仙君为了博小姐一笑,不惜独闯魔界险地,采摘万年夜明珠,亲手为小姐做成发簪,小姐喜欢什么,仙君便给什么,天上地下,只要小姐开口,没有得不到的。”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阵刺痛,猛吐出一口鲜血。

那年儿子陆墨在冰玉中的魂魄突然弱了下去,我耗尽一切挽救,伤了根本。

命灵鹤飞去忘川关找陆景珩求他回来看看。

陆景珩却百般借口。

如今我才知道,他可以为凌月瑶闯魔界,却不肯为我踏一步灵植园。

绿珠笑得越发得意:“仙君还答应小姐,等魔界平定,便以三界最高礼数迎娶小姐!”

我猛地睁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当年我嫁他,没有婚宴,没有名分,甚至连昆仑弟子都不知道我是他的妻。

而凌月瑶要什么他都给。

何其讽刺。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直抱在怀里的冰玉不见了。

我心头一震,从床上一跃而下,伸手掐住了绿珠的脖子。

“冰玉呢?”

绿珠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救命!杀人了!”

尖叫声未落,破门被狠狠推开。

凌月瑶缓步走入,眼底满是厌恶与嘲讽。

她抬手,一道凌厉的青色仙力直劈我的面门。

我嘴角上扬,抬手轻挥。

那道在她看来足以致命的仙力,瞬间消散于无形。

随后我走到她面前,眼神冰冷。

“凌月瑶,把冰玉还给我!”

凌月瑶被我眼神震慑,后退一步。

随即又稳住身形,冷笑出声。

“你以为景珩真的在乎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对他来说就是个累赘,包括你。”

“我和景珩两情相悦,早已相许生生世世,你和那个孽种,不过是我们之间的污点!”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不想过多废话,转身准备出去找冰玉。

可我刚迈出一步。

凌月瑶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一股无比强大的仙力,从身后狠狠撞在我的后背。

直接将我撞飞出去,砸在冰冷的石墙上。

抬头,便看见陆景珩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3

我忍着疼痛扶墙站起来,刚想开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心疼,下意识伸手想要扶我。

“阿凝,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心里还有我。

可下一秒,凌月瑶便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景珩,她要杀我!还说要杀了咱们的孩子!”

绿珠也连滚带爬地跪到陆景珩面前:“仙君,她还要掐死奴婢,您看我脖颈处还有掐痕呢,求仙君为小姐做主啊!”

陆景珩伸到我面前的手,猛地顿住。

那一丝心疼,瞬间被愤怒与失望取代。

下一秒一个耳光落在我脸上。

“阿凝,你太让我失望了!”

“月瑶心性单纯,善良柔弱,你怎能如此歹毒,屡次三番想要伤她!”

我看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不想跟你争辩谁对谁错,我只要我的孩儿。”

“把他还给我,从此以后,你与凌月瑶,我绝不打扰。”

“我们之间,十六年情分,也一笔勾销,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听见这句话,他眼底闪过一抹慌张。

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阿凝,你别闹脾气,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我答应过你,等魔界平定,就带你和孩儿在灵植园,岁岁安澜,我从来没有忘。”

我笑了,眼底却满是冰冷。

“事到如今,你还在满口谎言地骗我,何必呢?”

“你跟凌月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如何跟我回昆仑?如何与我岁岁安澜?”

陆景珩转头,理所当然地握住凌月瑶的手。

“我当然会带月瑶和孩子一起回去。”

“以后我们五人,一同住在昆仑灵植园,和睦相处,安度余生,不好吗?”

“月瑶性子单纯善良,你只要好好与她相处,我们一家人,定会安稳幸福。”

他的话只让我感到慌缪至极。

“不可能。”

“陆景珩,你困了我十六年,我不会再被你困住。”

“我最后说一次,把我的孩儿还给我。”

“否则,我不介意在这里大开杀戒,就算毁了这忘川关,我也在所不惜!”

话落,我周身仙力瞬间暴涨,整个偏屋都在微微颤抖。

凌月瑶吓得扑进陆景珩怀里。

“景珩,她好可怕……”

陆景珩眉头紧锁,抬手凝聚仙力就要朝我袭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

“娘亲!”

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色衣袍,眉眼与陆景珩一模一样。

是我的陆墨!

他活过来了!

4

我瞬间泪如雨下,张开双臂,想要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可他却径直跑过我的身边,稳稳地挡在陆景珩和凌月瑶身前。

“娘亲,你不要伤害爹爹和凌小姐!”

“爹爹散尽了一半修为,才将我从冰玉里复活出来,爹爹对我很好,你不能伤害他!”

我的心凉了一半。

“阿墨,你看看娘亲,”我声音颤抖,指着自己浑身的血迹与伤口,“我浑身是血,而他们毫发无损,你觉得是娘亲在伤害他们?”

陆墨抿紧嘴唇,不敢看我的眼睛。

“总之,娘亲莫要再闹了!咱们一家人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道:“他散尽半生修为,只是将你从冰玉中复活,只保你形体自如,你体内魔族旧伤未除,仙根基损,只有娘亲能救你。”

“跟娘亲走,离开这里,娘亲会治好你的伤,护你一世安稳。”

陆墨后退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不跟你走。”

“跟你走,我只是一个无父无靠的私生子,连仙籍都没有。”

“留在爹爹身边,我是仙君之子,未来可期,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把巨锤,狠狠砸碎我最后的心防。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我最后一次问你。”

“陆墨,你选他,还是选我。”

他踉跄后退,紧紧躲在陆景珩身后。

“对不起,娘亲,我想跟爹在一起。”

我笑了。

“好,好得很!”

“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从今往后,我们母子情分,到此为止,一刀两断。”

说完我直接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陆景珩喊住我。

“阿凝,你要去哪里?”

我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回昆仑。”

陆景珩瞬间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舍不得咱们的孩子,所以刚才那些都是气话。”

“这样,你先回去打点一番,月瑶喜阳,昆仑主卧就让给月瑶住,你素来喜欢花草,便去灵植园深处那间偏僻小院住,正合你心意。”

“对了,我们灵植园里,那颗十万年凝仙芝,是不是已经成熟了?”

“我跟她的孩子今年八岁,尚未开智,正好需要凝仙芝养神,你回去后记得摘下备好。”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陆景珩还在身后大喊,语气带着一丝喜悦。

“阿凝,我过两日就带月瑶和孩子回昆仑跟你团聚!”

我冷哼一声,加快了步伐,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回到灵植园,我取出乾坤袋,将园子里所有万年以上的灵草尽数收入袋中。

做完这一切,看着空荡荡的灵植园,我想起了陆墨。

终究还是心软。

命灵鹤最后帮我去看眼他。

半日之后,灵鹤归来。

我抬手,打开它的记忆画面。

仙府庭院里,陆景珩抱着八岁的陆思,眼底满是宠溺。

凌月瑶依偎在他身边,笑得温柔幸福。

而陆墨在陆景珩的眼神示意下,双手撑着地跪了下去。

凌月瑶接过陆思直接让他骑在了陆墨的身上。

绿珠指着他嘲笑:“没娘的孩子就该学会当牛做马。”

我面无表情的看完一切,手指一挥将灵鹤记忆抹去。

随后掌心化出一簇仙火放到了凝魂草上。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席卷整个灵植园。

十三年的守候。

十六年的深情。

尽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