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新纳的娇妾说自己茹素修心,见不得半点荤腥浊气。
我不过是和下人说要给做鸡汤给婆婆补身体,她便吓得昏死过去。
夫君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转头厉声斥责我。
“婉儿冰清玉洁,你这商户女的臭味简直是亵渎她!”
“以后这内院的正房让给婉儿静修,你搬去下人院里用饭吧。”
我怒极反笑:
“夫君说得极是,仙凡确实有别。”
“来人,把库房全给我砸了,今日起断了侯府的中馈,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吧!”
1
顾承安大概以为我在说气话。
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满脸都是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沈如意,你闹够了没有?”
“婉儿身子弱,受不得半点惊吓。你非要在这大呼小叫,彰显你当家主母的威风吗?”
我没看他,直接朝门外招了招手。
守在院外的八个沈家陪嫁护院立刻涌了进来,
各个手里提着手腕粗的实心木棍。
“去库房。”
“凡是我沈家陪嫁的东西,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全给我砸个稀巴烂。”
护院领命,转身就往库房走。
顾承安急了,伸手去拦走在最前面的护院。
护院根本不买他的账,直接用肩膀将他撞了个踉跄。
苏婉儿吓得尖叫一声,死死缩在顾承安怀里。
“侯爷!姐姐这是要杀人啊!”
顾承安稳住身形,勃然大怒:
“沈如意!你敢!”
“这侯府还轮不到你一个商户女来撒野!”
我冷笑出声。
“侯府?”
“这侯府里的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我沈家的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就连你身上穿的这件云锦直裰,也是我沈家绣娘一针一线缝的。”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嫌我身上有铜臭味了?”
库房那边已经传来了震天响的打砸声。
红珊瑚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是顾承安平时最喜欢拿在手里把玩的摆件。
顾承安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直发抖。
“你简直是个泼妇!”
“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绑起来!”
院子里的侯府下人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弹。
谁不知道侯府的月钱都是我发下去的。
得罪了我,全家老小这个月都要去喝西北风。
苏婉儿从顾承安怀里探出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婉儿的错。”
“你别生侯爷的气。”
“大不了婉儿不用这正院了,婉儿去住下人院的柴房就是了。”
顾承安心疼得一把搂紧她。
“婉儿,你身子这么弱,怎么能住柴房!”
“该滚去柴房的是她这个满身铜臭的毒妇!”
这时,老夫人拄着紫檀木拐杖,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急匆匆赶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
“你这个不孝的毒妇!我侯府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赶紧让那些狗奴才住手!我的东海夜明珠啊!”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对我颐指气使的老太婆:
“母亲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那夜明珠是我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来给我的嫁妆。”
“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老夫人气得直顿拐杖。
“商户女就是下贱,不懂半点规矩!”
“承安,马上写休书!把她的嫁妆全扣下,一分钱都不许她带走!”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大宋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女子和离或被休,嫁妆原数奉还。”
“谁敢扣我的嫁妆,我就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堂堂定安侯府是怎么骗婚吃绝户的。”
老夫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我转身看向我的贴身大丫鬟翠竹。
“翠竹,把账本拿来。”
翠竹立刻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念给他们听。
“老夫人每个月的人参燕窝,开销五百两。”
“侯爷在外头结交权贵的酒水钱,每个月八百两。”
“加上这府里上下两百多口人的吃穿用度,每个月足足要三千两银子。”
我将账本狠狠砸在老夫人的脚下。
“侯府一年的俸禄不过区区几百两。”
“没有我这个浑身铜臭味的商户女,你们一家子早饿死在街头了!”
我吩咐翠竹。
“去把厨房的大厨、负责采买的管事,还有所有沈家出钱雇的下人全叫过来。”
“结清他们这个月的工钱。”
“告诉他们,这侯府主子要修仙茹素,用不着他们伺候了。”
翠竹动作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全召集齐了。
我当着顾承安和老夫人的面,发了银子,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侯府,瞬间空了一大半。
我带着翠竹和护院,径直往大门走去。
顾承安冲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沈如意!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大门,以后就休想再回来!”
“我顾承安绝不会去求你!”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顾承安被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不求最好。”
“我沈如意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上了停在门外的马车。
苏婉儿还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哭喊。
马车轱辘转动,我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翠竹在旁边问我。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
“去城外的红叶山庄。”
“顺便给京城所有的沈家钱庄掌柜传个话。”
“从今天起,断绝定安侯府一切银钱往来。”
“谁敢借给他们一文钱,直接打断腿撵出沈家商号。”
2
红叶山庄建在城外最秀丽的半山腰上,连地砖都是汉白玉铺就的。
这是我爹送我的及笄礼。
回到山庄,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没有老夫人的晨昏定省,没有顾承安的虚伪说教。
我靠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手里端着西域的葡萄酒,
面前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在唱《牡丹亭》。
翠竹在一旁给我剥着新鲜的荔枝。
这日子,比在侯府当那个憋屈的主母强了百倍。
翠竹把荔枝肉递到我嘴边:
“小姐,侯府那边现在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咽下甘甜的果肉,示意她继续说。
“您带走了大厨和采买,侯府的厨房连根柴火都没了。”
“老夫人昨天晚上想喝燕窝,结果厨房里只有几根烂菜叶子。”
“苏姨娘不是说要茹素吗?这下可好,天天喝清汤寡水,听说饿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仙凡有别,神仙自然是不需要吃饭的。
“顾承安呢?”
“侯爷被逼得没办法,拉下脸去几家钱庄借钱。”
“掌柜的们得了您的吩咐,谁敢借给他?”
“他连一两银子都没借到,灰溜溜地回去了。”
我晃着手里的夜光杯,看着红色的酒液挂壁。
这就受不了了?
真正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四天黄昏,顾承安终于找上门了。
他站在山庄的会客厅里,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往日里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锦袍,如今皱巴巴的。
脚底的粉底皂靴也沾满了泥土。
眼底一片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
我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
顾承安见我这副态度,强压着怒火开口。
“沈如意,你闹够了也该回去了。”
“婉儿大度,说不跟你计较砸库房的事了。”
“母亲这两天身体不适,你赶紧回去伺候汤药。”
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回去伺候汤药?”
“顾承安,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放着这神仙般的日子不过,回去给你们当老妈子?”
顾承安咬了咬牙,放软了语气。
“如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夫妻一场,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揭不开锅吧?”
“你先拿五百两银子给我,府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
“要钱啊?”
“你不是说我满身铜臭味,会亵渎了你那冰清玉洁的婉儿吗?”
顾承安脸色涨得通红。
“那都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要钱可以。”
“让苏婉儿亲自来红叶山庄。”
“从山脚下开始,三步一叩首,一直磕到我的正厅门前。”
“给我认错道歉。”
顾承安猛地抬头,双眼猩红。
“沈如意!你别欺人太甚!”
“婉儿身子那么娇弱,从山脚磕头上来,会要了她的命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让她回去继续修仙。”
“翠竹,送客。”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立刻上前,架起顾承安的胳膊。
顾承安拼命挣扎。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绝对不会让婉儿受这种屈辱!”
他被护院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山庄大门。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顾承安,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就算苏婉儿磕死在山脚下,我也不会再出一分钱。”
大门重重关上。
我知道,他一定会妥协的。
因为侯府的米缸,真的已经空了。
3
第三天清晨,山庄的守卫来报。
顾承安带着苏婉儿来了。
正在山脚下磕头。
我坐在正厅里,喝着明前龙井,静静等待。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苏婉儿才出现在正厅门口。
她形容枯槁,头发散乱。
原本娇嫩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
月白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顾承安在一旁扶着她,满脸都是心疼和屈辱。
苏婉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婉儿知错了。”
“求姐姐宽宏大量,赏口饭吃吧。”
我放下茶盏,没有叫她起来。
“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顿便饭吧。”
“来人,摆膳。”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被抬了上来。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红烧蹄膀、爆炒肥肠、油焖大虾、水晶肘子。
满满一桌子,全是油腻厚重的荤菜。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
我指了指桌子。
“坐吧。”
苏婉儿刚一落座,闻到那股肉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顾承安赶紧拍她的后背,怒视着我。
“沈如意!你明知道婉儿见不得荤腥,你这是故意折磨她!”
我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肉放进嘴里。
“侯爷这话说的。”
“你们侯府不是揭不开锅了吗?”
“我好心好意用大鱼大肉招待你们,怎么就成折磨了?”
“苏姨娘既然茹素修心,那就看着我们吃吧。”
苏婉儿强忍着恶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劣质的木盒。
“姐姐,这是婉儿亲手抄写的佛经,还有一枚在相国寺求来的开光玉佩。”
“送给姐姐赔罪,愿姐姐福寿安康。”
我看都没看那盒子一眼。
“放那吧。”
“我去后堂换件衣服,你们慢用。”
我转身走进内室,却没有真的去换衣服,
而是悄悄绕到了正厅后方的屏风后面。
屏风的缝隙正好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确认我走远后,苏婉儿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殆尽。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刚才坐过的椅子。
“呸!什么东西!”
“等熬过这一阵,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顾承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阴毒。
“婉儿,你再忍忍。”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把沈家所有的皇商文书和地契都带在身边。”
“只要我们想办法把那些东西骗到手……”
苏婉儿冷笑一声,接上他的话。
“等东西到手,我就给她下哑药。”
“挑断她的手脚筋,把她卖进最下贱的暗娼馆里去接客!”
“让她天天伺候那些浑身恶臭的脚夫,看她还怎么嚣张!”
顾承安握住她的手。
“还是婉儿聪明。”
“到时候,这庞大的沈家产业,就都是我们的了。”
我站在屏风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自私虚伪,
但我没想到,他们的心肠竟然歹毒到了这种地步。
好。
真是好极了。
我原本只打算断了他们的银钱,让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看来,是我太仁慈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现在直接拆穿他们,太便宜这对狗男女了。
我要让他们爬到最高处,再狠狠摔进泥潭里。
我整理了一下衣摆,换上和煦的笑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4
我走回正厅,苏婉儿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拿起桌上那个装玉佩的破盒子,装出被打动的样子。
“罢了。”
“看在婉儿妹妹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我让翠竹拿来五十两碎银子,扔在桌上。
“这些银子你们先拿去买点米面。”
顾承安看到银子,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将银子揣进怀里,连连点头。
“如意,我就知道你还是顾念夫妻情分的。”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强忍着恶心,摆摆手让他们滚。
他们走后,我直接将那个破盒子扔进了炭火盆里。
我唤来护院统领:
“去定安侯府的马厩,把顾承轩给我带出来。”
顾承轩是顾承安的庶弟。
因为生母是个低贱的洗脚婢,他在侯府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常年被顾承安打骂,大冬天被赶去马厩喂马。
半个时辰后,顾承轩被带到了我面前。
他穿着单薄破烂的麻衣,浑身都是冻疮和鞭伤,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他抬起头看我时,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狠厉,
没有半点屈服。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报仇吗?”
顾承轩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
“想。”
“想把顾承安踩在脚下,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
“只要能杀了他,我顾承轩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满意地笑了。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考取功名,夺了这定安侯的爵位。”
“我会用沈家所有的财力,为你铺平这条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命人给顾承轩用最好的伤药,
请京城最有名的大儒来给他授课。
顾承轩确实是个天才,过目不忘,一点就透。
为了稳住顾承安,我隔三差五会让人送点碎银子去侯府。
这点钱饿不死他们,但也绝不够他们挥霍。
顾承安为了维持他侯爷的体面,花钱如流水。
很快,他又找上门来借钱。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我拿出一万两银票,放在桌上。
“侯爷,沈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借钱可以,得有抵押。”
我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用侯府的地契抵押,半年为期。若是不还,侯府这宅子,可就是我的了。”
顾承安盯着那一万两银票,眼睛都红了。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在文书上按下了红手印。
“如意你放心,等我秋收庄子上的租子收上来,立刻就还你。”
他拿着银票,沾沾自喜地走了。
我看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文书,嘴角勾起冷笑。
顾承安大概忘了,他名下那些庄子,早就被他败光了。
这张催命符,他签得真是痛快。
这侯府,马上就要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