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前,侯爷问我有何未了心愿。
我看着窗外自由散落的海棠,却要了一纸和离书。
萧疏白站在榻边,眉头紧锁。
“不过是一株琼花而已,你喜欢我再托人寻来便是,你至于把自己怄气至病入膏肓,如今还不愿入我萧家陵寝,这十五年的侯府主母只练就了你这般小肚鸡肠吗?”
我艰难的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一个连宠妾灭妻名声都不在意的男人,又怎会懂那琼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十五年前他娶我进门时,曾说:“这琼花世上独一无二,高洁易碎,但即便再罕有本侯也会为你寻来,这是本侯给的独属你一人的偏爱。”
这一等,便是十五年。
等来了第二年他迎娶我庶妹为妾。
等来了第五年他们儿女成群我却闺房冰冷。
等来了第十五年他艰难寻得琼花,却因庶妹一句喜欢便把我等了一生的念想拱手相让。
这么多年,他给了我侯夫人的名分,给了我锦衣玉食。
可我等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终是落了空。
如今,我想要的只有自由。
1
再睁眼时,我正看见萧疏白带着聘礼站在尚书府的前厅。
全京城都知道,我与萧疏白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这门亲事,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三年前我母亲病逝,姨娘柳氏便抬为正妻做了尚书府的主母,父亲更是对她言听计从。
她以我年纪尚小,不宜早定婚事为由,一拖再拖,把我拖成了十九岁的老姑娘。
直到沈清柔今年满十六才松口,允许萧疏白上门下聘。
上一世,我满心欢喜应下。
柳氏却当场提出,让沈清柔随我一同进侯府服侍。
我哭着反对。
父亲大骂我不懂事,目无尊卑,还要对我动家法。
最后是萧疏白对着满府的人发誓:“本侯此生只愿与沈清辞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父亲与柳氏这才作罢。
可我大婚当日,沈清柔竟闹了悬梁自尽的戏码。
父亲与柳氏抬脚就走,留我一人在侯府拜堂,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一世,我不想再成为谁口中的笑话,更不想再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偏爱,熬尽一生。
我垂眸行礼。
“侯爷,这门亲事,臣女不能应。”
一句话,让满厅的喜气瞬间凝滞。
庶妹沈清柔眼中满是得意,却又故作担忧的拉了拉柳氏的衣袖。
“母亲,姐姐这般拒绝,会不会得罪了侯爷啊。”
柳氏立刻满脸堆笑接话道:“侯爷,清辞这孩子被宠坏了,侯爷莫怪,清柔这孩子乖巧懂事,也心悦侯爷,不如就娶清柔为正妻吧。”
父亲连连点头:“是啊侯爷,清柔虽为庶女,但品性端方,定能做个合格的侯夫人。”
萧疏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目光紧锁着我。
“沈清辞,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无波无澜:“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疏白一把扯过身旁的沈清柔,将她拦在怀里。
“好,好得很!那本侯就允了!”
“沈清辞,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拉着沈清柔直接拂袖而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转天一早,我便带着贴身丫鬟红缨出了府。
这一世想要彻底离开京城回到江南,还有很多事需要提前谋划好。
不曾想,刚走到街上便碰见了萧疏白。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沈清辞,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收回昨天的话,你依旧是我靖远侯的正妻,我可以既往不咎。”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物,递到我面前。
我一愣。
那是一株琼花。
又名聚八仙,似雪似玉,清雅绝尘,花中之仙。
象征着独属于一人的偏爱,早已绝迹多年。
上一世,大婚当日,我成了满京城的笑话,独守婚房,泪洒红烛。
萧疏白温柔的替我擦去眼泪。
“清辞,我知道你喜欢琼花,虽传这花早已绝迹,但无论多难,我都会为你寻来,以表我爱你、护你一生的决心,莫要伤心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日夜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
如今,他竟这么快便寻来了琼花。
答案只有一个。
他也重生了。
2
我心中翻涌,却并未露出半分破绽,只是后退一步,对着他恭敬行礼。
“侯爷,昨日您已经答应娶清柔妹妹为正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还请侯爷,将这琼花赠与该赠之人。”
萧疏白的眼中满是不解:“这琼花不是你的最爱吗?”
我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曾经爱,如今,臣女最爱的,是自由。”
说罢,我转身便要走。
萧疏白伸手抓住我。
就在这时,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
“姐姐,侯爷,你们怎么在这里?”
沈清柔快步走来。
看着萧疏白抓着我的手腕,泪水瞬间滑落。
“是我对侯爷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姐姐定是气急了才拒绝侯爷的。”
“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回府跟爹爹说取消咱们的婚事,但请侯爷允我进侯府为奴为婢,只要能在侯爷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转身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她脚底故意一滑。
上一世,她便是这样,一次次假装被我欺负,栽赃陷害于我。
而萧疏白,一次次为了她,将我幽禁在偏院。
从开始的一天,到后来的三天,再到后来的三个月。
到最后,他甚至忘了偏院里还有一个我。
而沈清柔,每次的可怜无辜都越发引得他的怜惜与心疼。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得逞。
既然她想装,想演,那我便让一切,成真。
还没等沈清柔栽倒,我便直接抬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我又上前,狠狠踢了她两脚。
“沈清柔,你一个下贱的庶女,有什么资格要求爹爹更改婚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沈清柔被我这副模样震惊的连哭都忘了。
随后,我转头看向萧疏白,眼中满是不屑。
“侯爷,莫要再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咱们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已,情分浅得很,你也未必多了解我。”
“更何况,我早已心有所属,告辞。”
说罢,我甩开萧疏白的手转身便走。
晚上刚回府,便看见萧疏白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沈清柔正扑在他的怀里,哭的眼睛红肿。
父亲见我进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逆女!你今日欺负清柔的事,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全京城的人都在说我教女无方,养出你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东西!你丢尽了我的脸!”
“来人!取家法来!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尊卑,什么是礼数!”
管家很快取来带刺的藤鞭。
父亲又甩了我一巴掌。
“跪下!”
萧疏白突然起身,挡在了我的面前。
“别打她……”
3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抬眼,冰冷的看着他。
“这事,是我们沈家的内宅之事,不劳烦妹夫,为我求情。”
我故意咬重了“妹夫”两个字,让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红。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以为,他的一点点维护,就能让我感动。
带刺的藤条狠狠的抽在我的身上。
每一下,都像是要抽掉我半条命。
十几下过后,我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萧疏白眼中闪过心疼,伸手要扶我。
我抗拒避开了他的触碰。
让红缨将我扶起,一步步走到沈清柔面前。
下一秒,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了沈清柔一巴掌。
她尖叫一声,连忙躲到萧疏白的身后。
我却笑出了声。
“看见了吗,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还请侯爷,管好你的未婚妻,莫要再来惹我,否则,我不介意,让她吃更多的苦头。”
萧疏白没再出声,只是目光落在沈清柔脸颊的巴掌印上,久久没有回神。
转天,京中举办春日宴。
我全身是伤却咬着牙起身梳妆,因为这春日宴上有我想要找的人。
刚到牡丹亭坐下,沈清柔便又来挑衅。
她假装将一杯酒洒在我的身上。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怪罪与我啊。”
说着她眼神瞥了一眼亭下的池水,眼底闪过一抹阴毒。
上一世,她用过这把戏,可最终掉入池中的人是我。
却还被她冤枉是我要害她反而害了自己。
因此我被幽闭偏院三个月,身体再也没好过。
这次,还没等她触碰到我,我一把抓着她的胳膊狠狠一甩。
只听“扑通”一声。
她整个人瞬间摔进池子,狼狈的呼喊着救命。
萧疏白见状怒不可遏的走到我面前,伸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够了!沈清辞!不要再欺辱她了!你都说了还娶你为正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回答。
“我说过了,我已心有所属,请侯爷莫要再纠缠与我了,谢谢。”
“我不信!别的话我都可以信,唯独这句话,我不会信!”
我淡淡哦了一声。
“既然侯爷都知道,我宁愿撒谎都不愿意嫁入侯府,那侯爷还不明白臣女的心吗?”
“臣女惟愿,自由一生,不做笼中鸟,侯爷,可否成全?”
萧疏白愣住了,眼中似有水光闪过。
许是想起了上一世,我临终前找他要来一纸和离书,要他还我自由吧。
4
就在这时,父亲满脸喜悦的快步走进牡丹亭,手中还拿着两卷圣旨。
他把其中一道圣旨递到萧疏白面前。
“今日皇上叫我进宫议事,我便顺势,把你和清柔的赐婚圣旨一道请来了!”
萧疏白眼中瞬间迸发出杀意。
可父亲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完全没有察觉。
笑着把另一道圣旨塞进我的手里。
“清辞,为父也为你请了一道赐婚圣旨!你与京城富商之子顾言泽成婚,三日后,你们姐妹二人,一同大婚!”
萧疏白咬着牙看向他,声音冰冷。
“沈尚书,那顾言泽整日出入烟花柳巷,名声狼藉,你怎可把自己的嫡女,推入这样的火坑?”
沈清柔此时已被人救起,快步走上前,拉着萧疏白,柔弱开口。
“爹爹也是用心良苦,我们姐妹二人,一个嫁入权臣之家,一个嫁入富商之家,定能保沈家一生无忧,更何况,顾公子的产业,日后也能为咱们侯府添砖加瓦啊。”
萧疏白刚想说什么,我却直接打断了他。
“这道圣旨,我不会接,这门亲事,我也不会应。”
“三日后,我会启程,回我母亲的江南老家,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逆女!你竟敢抗旨,你想让整个沈家为你陪葬吗?”
我冷笑看着他:“如若爹爹怕牵累沈家,大可写一封断亲书,与我撇清关系。”
他被我气得说不出话,直接唤来下人。
“绑起来!这三日,把她看好了!这婚,必须成!”
在我被绑着往外走时。
萧疏白突然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沈清辞,我是不会让你回江南的,顾言泽,我更不会让你嫁。”
“可惜这次,你只能做妾了,不过这都是你自己选的,你且乖乖等着我吧。”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大步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跟着哼笑一声。
你们且看,我走不走得成。
三日后,尚书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沈清柔穿着大红的喜服被人扶着坐进了侯府的喜轿。
父亲站在大门口,对着下人喊道:“快,去把大小姐也扶出来!”
他话音刚落,萧疏白便翻身下马,直接抽出佩剑搭在了顾言泽的脖颈上。
“今日本侯要抢个亲,你,可有异议?”
父亲脸色煞白,连忙上前:“使不得啊!这可是皇上赐的婚!”
他又对着下人催促道:“快,大小姐人呢?赶紧扶出来!快!”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道的尽头响起。
“不必扶了,我在这。”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我身着雪白素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父当场大怒。
“大喜的日子,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谁给你的胆子,敢抗旨不遵!”
萧疏白看见了我身后拉满物品的马车。
眉头紧紧皱起。
“你竟还想着去江南?我说过,你走不成……”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朗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人群的后方响起。
“是本王给了她抗旨的胆量。”
“也是本王的王妃,邀请她一同下江南游玩。”
“你们,谁敢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