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送入京城最卑贱的销金窟五年,我才被接了出来。
夫君傅景渊语气冰冷:“长宁公主还不知自己为何落得这般境地吧,当年挟持我的流寇、半路劫走赎金将你丢进倚红楼的人,全是我安排的。”
皇叔楚彻随之瞥了我一眼,得意道:“倚红楼是我的私产,所以这么多年你多次逃跑都没成功。”
当年被我从乱葬岗救出的容辞眼中有所不忍。
“是我放出消息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你生性放浪,只喜在倚红楼待着,不愿回府,五年你不过是毁了些许名声而已,倒也不碍事。”
我笑了,笑的眼泪直流。
他们不知道。
五年里,我天不亮便跪在冰冷青石板上,被迫学尽媚俗勾魂之技。
还被挑断抚琴的手筋,灌药毁了我一曲动京华的嗓子。
每一夜,都有无数男子将我肆意践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到头来,一切竟都是我最亲近之人给我设下的圈套。
我不解的问:“为什么?”
傅景渊冷哼:
“当年若不是你回宫后嫉妒婉清,四处散播她是假公主的消息,害得她受尽白眼,差点自戕,我们何至于将你囚于楼中磨磨性子?”
“如今她已怀有我子嗣,情绪也稳定了,你便降为妾跟着我吧,一切待遇与从前一般。”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次我愿意回来见他们,就是想求个答案。
如今答案已有,我也该跟我现在的夫君回南召了。
1
我抬眼,抹去脸上的泪,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傅景渊,你配吗?”
他脸色骤沉,抬手便要扇我巴掌,我却冷冷看着他。
“怎么?”
我笑,笑得极尽嘲讽,“只许你害我五年,不许我多说一句?”
楚彻上前一步,抬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我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传来钻心的疼。
“长宁,你别给脸不要脸,如今婉清怀了景渊的孩子,你也污了名声,能做个妾已是天大的恩赐。”
“并且此事我已与皇兄商议过,他也是应允的。”
容辞站在一旁,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开口:“公主,事已至此,何必犟着?婉清她真的很可怜。”
可怜?
我笑出了声。
“楚婉清可怜,那我呢?”
我抬手,露出那双布满疤痕、指节扭曲的手,那是曾经能抚出惊世琴音的手,如今连端起一杯茶都费劲。
“我被丢进倚红楼,被挑断手筋,被灌药毁了嗓子,被千人骑万人踏,五年如地狱,你们觉得我不可怜?”
“就因为她是假公主,受了些闲言碎语,你们就要毁了我的一生?”
三人皆是一愣。
傅景渊皱眉。
“我们何时让人磋磨过你?”
“倚红楼虽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但我早已吩咐过楼里的人,只需让你学学规矩,断不可能伤你分毫!”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仿佛我在无理取闹,“手筋断裂、嗓子被毁?长宁,事到如今你还要编造这些谎言博同情吗?”
楚彻盯着我手上骇人的伤口,眉心拧紧,下一瞬,反手更是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真是死性不改!长宁,倚红楼乃是我的私产,我若真想伤你,你岂有命活到今日?”
“自己故意弄出这么多伤,编造事实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辞看向我,眼中也布满了失望。
“靖安侯就是想把你换个地方关一关,磨磨你的锐气而已,现在也接你回来了,你又何必闹这一出。”
我自嘲的摇摇头。
“是啊,你们怎么会知道,楚婉清做的事想瞒你们又怎会瞒不住,怪只怪我自己傻,对三个蠢货掏心掏肺!”
容辞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什么?!你说是婉清干的,不可能!”
下一秒,楚婉清柔弱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
她流着泪一头扑进傅景渊怀里。
抬头泪眼汪汪的看着我。
“姐姐,我知道你厌我,但也别伤害自己啊,我们都是真心爱你的人,看着会心疼的。”
“侯爷说即便你降为妾也会待你如初,你又何必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让大家内疚呢。”
“你要是说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可以背负这个骂名,但我腹中孩儿不能没有父亲,妹妹求你可不可以允许我生下孩儿再走,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你们面前出现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满心的委屈。
立刻激起了傅景渊的怒火。
随手拿起一个茶壶直接朝我砸来。
“楚长宁,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婉清本就被你害的自卑敏感,这么多年我们三个好不容易让她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现在你竟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法想要栽赃她!”
“给婉清道歉!”
我没躲,任由茶壶将我的头砸破,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糊了满脸。
但眼神依旧坚定。
“我没错,一切都是楚婉清做的,要道歉也是她给我道歉!”
2
看见我受伤,容辞有些慌乱的抬起衣袖擦着我脸上的血。
“好了都别说了,先治伤吧,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最怕疼了。”
说完容辞要拉我走,我却依旧站定在原地,脚步不移动半分。
傅景渊死死看着我。
看了很久,最终挫败的叹了口气。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犟,好,此事我会亲自叫人去调查,如若结果是你故意栽赃婉清,我不会放过你!”
楚婉清眼神一怔,赶紧从他怀里起身,眼泪漱漱的掉。
“侯爷,算了,这些年我被所有人贬低嫌弃习惯了,不差这几桩罪名,只要姐姐心里痛快就好,我怎么样无所谓的。”
傅景琛刚要开口,我直接抢先一步。
“好啊,那就有劳侯爷好好查查了,如若是我撒谎,不用你们扔,我自己重新回倚红楼!”
他点头。
“你先去偏院包扎伤口吧。”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却叫住我。
语气有所缓和。
“你莫要多想,偏院也是咱们的家,婉清怀孕了,住正院舒服些,待她生产,你再搬回来。”
家?
我心中苦笑。
我在这大楚早已没家了。
当年我养父母死后我被接回宫时,皇后便视我为眼中钉。
后来我才知晓,我与楚婉清被调换,本就是皇后的手笔。
她恨我的生母瑜妃能够日日得父皇宠爱。
所以在我母亲生产当日,她不仅调换了我,还借机害死了她。
父皇也不愿见我。
更因我长得与母亲一模一样,见我一眼,便会勾起满心的痛。
我虽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在这皇宫里,却受尽冷落。
那时,只有傅景渊、楚彻,还有容辞,对我抱有极大的善意。
他们开导我,带我去御花园赏花,给我送宫外的精致糕点。
我曾以为,他们是我这冰冷皇宫里,唯一的光。
如今,我才发现,整个大楚似乎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3
入夜,晚风微凉,我坐在偏院的石凳上,正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出神。
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转头就见容辞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碗里是我最喜爱的樱桃酪。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长宁公主,我给你带了樱桃酪。”
“笑一笑好不好?”
“我以前,最喜欢看你笑了。”
我垂眸没动,也没理他。
容辞却倔强的举着碗跟我对峙着。
没过多久,楚彻也走了进来。
拿来了太医院最名贵的药材。
别别扭扭的,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治手伤的,你拿着。”
“先前的事,你……受苦了。”
寥寥数语,算是表达了歉意。
但一切都晚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就在这时,傅景渊脚步急促的冲到了我面前。
我抬眼,冷眼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也给我带东西来了?”
可我话还没说完,他便抬手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紧接着,几个侍卫冲了进来,粗暴地将我按在地上。
傅景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竟敢给婉清下毒!”
“她现在吐血不止,性命垂危!”
“还说是她故意找人伤你害你,我看就是你死性不改一直想要她的命!我就不该对你还有恻隐之心跟个傻子一样真去调查!”
容辞与楚彻闻言瞬间气红了眼。
揪着我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了楚婉清的榻前,逼着我给她下跪。
楚婉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见我被押来,她虚弱地抬手,拉着傅景渊的衣袖。
“景渊,你别为难姐姐了。”
“我不怪她,只求姐姐以后莫要再如此了,腹中孩儿无辜。”
我咬着牙否认。
“我一直在偏院,半步未出,怎会给她下毒?”
“不是你?”楚婉清的贴身婢女厉声对侍卫道,“把人带上来!”
很快,一个鼻青脸肿的下人便被压了上来。
那人抬眼,指着我。
“就是长宁公主!是她给奴才的毒药!”
“她说,恨婉清公主霸占了她十六年的荣华富贵,还怀了她夫君的孩子!”
“她要婉清公主和孩子,一尸两命!”
“你胡说!”我拼尽全力大喊,想要挣脱束缚,却被侍卫按得更紧。
傅景渊见状,眼中满是失望与冰冷,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曾经与你朝夕相处的那一年,我一直觉得,你让我体会到了人间的美好。”
“没想到,你竟狠毒至此!”
“看来五年的倚红楼,还是没让你学乖。”
“我得加些力度才行。”
说完,他松开手,直接叫人把我拖进了王府的地牢。
用铁链将我锁在冰冷的木架上,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傅景渊扶着虚弱的楚婉清走到了我身前。
楚婉清靠在他怀里,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傅景渊看着我,眼中带着残忍。
“方才太医说,只有你的心头血做药引,才能解婉清的毒,护住我们的孩儿。”
“这血,我让婉清亲自取,也算是让她亲手解解气,你没有意见吧。”
4
说完,他将一把锋利的匕首,塞进楚婉清的手里。
然后握着她的手,朝着我的胸口,狠狠插了下来。
我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可楚婉清并没有拔刀,她靠在傅景渊怀里,哭着说:
“景渊,好像流的不够。”
“太医说,要三碗血,才能救我和孩儿。”
她话音刚落,傅景渊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将匕首又狠狠往我胸口推了几分。
容辞跑了过来,想要阻止,手抬到半空,却又猛地落下。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冰冷。
“长宁公主,你忍忍就过去了。”
楚彻也跟在一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本以为你经此一劫,会有所收敛。”
“今日之举,你太不应该了。”
“放心,太医都在外面候着,不会让你出事。”
我看着傅景渊,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笑。
“傅景渊,你可还记得,当初跟父皇求娶我时说的话?”
“你说,这皇宫偌大,却无半分我的容身之处,你便许我一个家,许我此生无忧,幸福安康。”
傅景渊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又看向楚彻。
“当初我为你挡箭奄奄一息时,你可还记得对我的许诺?”
“你说,保我余生不再受伤。”
楚彻别开脸,指尖攥紧,沉默不语。
最后,我看向容辞。
“当初我把你捡回家,你说,以后你只忠于我一人,即便我犯错,你也会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你可是都忘了?”
三人皆是眼神闪烁,面露愧色。
傅景渊握着匕首的手,瞬间松开,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对我的许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长宁,会好的。”
“以后,都会好的。”
“等你能够做到跟婉清和睦相处,我便恢复你正妻之位。”
我流着泪大笑出声。
“傅景渊,从我被你送进倚红楼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再是你的妻了。”
傅景渊立刻皱眉,语气带着一丝愠怒。
“别胡说!”
“我从未想过要休你,也不可能休你!”
“婉清身体虚弱,看不了血腥,我先带她回去治疗。”
“你且在这好好反省,晚点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看我,抱着楚婉清,转身便走。
我对着他的背影,幽幽开口。
“怕是,见不到了呢。”
傅景渊的脚步一顿。
可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楚彻与容辞,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转身离去。
傅景渊把楚婉清放到床上后,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睡着才起身走出卧房。
刚到院子里跟楚彻他们汇合,他的暗卫就突然出现。
“启禀侯爷,您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
“有人看见几年前婉清公主的贴身婢女去药铺买过哑药,还……”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
“还花重金搜罗有变态嗜好的嫖客,说是让他们去光顾倚红楼一个叫长宁的奴妓……”
与此同时,地牢里走进来一个身着黑色夜行服的男子,举着火把。
“该送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