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了工资我检查了三遍,两万的月薪只到账一千二。
我冲进老板娘刘姐的办公室要个说法。
她正用我花八小时熬的高汤泡饭吃,头都没抬。
“试菜喝汤一口五百,刚好吃掉你一万八。”
我说这汤本来就是我研发的,试菜是工作流程。
刘姐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你研发的?工资我发的,灶台我买的,这汤就是我的。”
她又盛了一碗我的高汤,故意端到我面前:“闻闻,不收你钱。”
我没闻,脱下穿了十年的主厨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她面前。
刘姐噗地笑出声:“演哪出呢?明早你不来,我扣你违约金。”
“真走了也别回来求我,竞业协议签着呢,我倒要看看谁敢接你。”
采购主管慌张跑来问明天婚宴底料怎么办,我只说了句让她自己熬。
1
“自己熬。”
我脱下厨师服,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采购主管张姐急得直跺脚,跟在我身后喊。
“老陈!五十桌的婚宴啊,底料都没兑,你走了我们拿什么上菜?”
我脚步没停,推开后厨的弹簧门。
刘姐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声音十分响亮。
“张姐你嚎什么丧?没有张屠户,咱们还吃带毛猪了?”
“她陈阳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离了她酒店不开了?”
我冷笑一声,跨出店门。
背后传来刘姐的高声宣布。
“小浩!明天婚宴你主厨,让那白眼狼看看,什么叫我们老刘家的家传手艺!”
小浩是刘姐的亲侄子。
一个染着黄毛,在后厨洗了半年碗,连土豆都切不好的废物。
听到这话,小浩手里的洗碗布掉在地上。
“姑……老板娘,我连火候都看不懂,五十桌会出人命的啊!”
刘姐踩着高跟鞋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小浩后脑勺上。
“怕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她指着灶台上那桶我昨晚熬好的高汤。
“她那桶高汤不是还在吗?”
“底子那么厚,你兑一半自来水,再加两勺味精进去。”
“随便切点海参鲍鱼一炖,谁吃得出来?”
小浩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拿起了水管。
第二天中午,婚宴准时开席。
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手机里不断弹出同城餐饮群的消息。
听说今天包下刘姐酒店的,是镇上有势力的煤老板王总。
嫁女儿,排场很大。
本以为小浩那种瞎搞的做法今天非把酒店的招牌砸了不可。
谁知群里传来的视频却让我皱起了眉头。
视频里王总满面红光,端着一碗汤大声叫好。
“这佛跳墙绝了!鲜得我都舍不得吞!”
“我王某人吃遍大江南北就没喝过这么够味的极品靓汤。”
仔细看了一眼那汤的成色。
清汤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我留下的那锅高汤是用老母鸡,火腿以及十几味中药慢火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
底子厚重,味道醇厚内敛。
小浩这半管子自来水一兑,加上大量味精强行提鲜。
误打误撞把原本内敛的鲜味全部激发出来,变成了冲击力极强的工业鲜味。
这种味道刚好迎合了当地人嗜好重口刺激的味觉习惯。
王总当场拍出一摞厚厚的现金。
“把你们主厨叫出来!我要重赏!”
刘姐笑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一把将躲在后厨发抖的小浩拽了出去。
“王总,这就是我们家祖传秘方培养出的少年天才,我亲侄子刘浩。”
小浩结结巴巴的点头。
“是,是我熬的。”
王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竖起大拇指。
“英雄出少年啊。”
“下个月初八是我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我包下你们整个酒店摆六十桌。”
“定金二十万现在就让人给你转过去。”
听到二十万,刘姐眼睛都直了连连鞠躬。
“谢谢王总厚爱,谢谢王总!”
“不过——我有一个硬性条件。”
王总话锋一转:“大寿那天的菜老太爷点名要吃这道佛跳墙。”
“必须让这位天才大厨亲自操刀,味道要是差了一星半点,我当场砸了你们的招牌!”
刘姐一口答应下来。
“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小浩的手艺向来十分稳定。”
屏幕外,我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那锅高汤底料最多只能存放三天。
小浩根本不懂发酵原理和药材的相生相克。
三天后,那一桶汤就会变成一锅催命毒药。
关掉手机,把泡面汤一饮而尽。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陈,把门打开,我知道你在里面躲着。”
2
打开门,一股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刘姐站在我潮湿的地下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个布满黑斑的烂苹果。
她满眼惊讶地打量着我的住处。
“哎哟老陈,你这破地方是人住的吗?”
“连个透气的窗户都没有,全是霉味。”
我没吱声。
走进房间,她把烂苹果扔在我的折叠桌上。
“刘姐我念旧情看你可怜,特意给你带了点新鲜水果。”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事直说,别拐弯抹角。”
刘姐就这么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也看到了,我们小浩现在可是王总眼里的红人。”
“下个月初八王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是六十桌的顶配席面。”
她眼神里透着施舍。
“小浩毕竟年轻一个人管六十桌实在顾不过来,我寻思着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
“你明天回店里给小浩当个切菜助理打打下手,对外就说是小浩收的徒弟。”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有些想笑。
“让我给小浩当徒弟?”
刘姐哼了一声。
“怎么,还觉得委屈你了?”
“工资我照样给你开,一个月给你两千块!”
“你这年纪连个对象都没找着,我不收留你迟早饿死在街头。”
“做人要懂得感恩别给脸不要脸。”
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我平静的看着她。
“你知道那锅高汤是怎么熬出来的吗?”
她翻了个白眼。
“几块破骨头加点水熬的能有什么稀罕?”
我摇了摇头。
“那里面加了十三味中药材,全都是按照严格的比例配的。”
“那锅汤有严格的保质期,三天不换底料不重新吊汤就会发酸发臭。”
“里面的药理成分一旦变质,会产生神经毒素。”
盯着她的眼睛,我一字一句的说。
刘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少在这儿给我危言耸听!”
“你分明就是嫉妒我们小浩有天赋抢了你的风头,还吃死人,你当我是被吓大的不成!”
我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如果不信大可以让他试试看。”
刘姐眼神变得恶毒起来。
“行陈阳,算你有种。”
“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我倒要看看你离开了我能在镇上活过几天。”
她用力摔上房门,扬长而去。
半小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打开微信,发现本地的餐饮老板交流群已经炸锅了。
刘姐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长语音,并配上了我的身份证正反面照片。
“各位同行都注意了啊,这就是那个陈阳!”
“这人心术不正,在后厨手脚极其不干净,偷拿店里的高档食材!”
“更恶劣的是她去体检,查出了严重的传染性肝病!”
“我为了顾客的安全把她开除了,她竟然发短信威胁我!”
“大家千万别招她,谁用谁倒霉!”
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老板也纷纷发来私信。
“老陈,刘姐在群里说的是真的吗?”
“陈师傅真不好意思,我们店暂时招满人不缺帮手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拨通了昨天刚谈好的一家餐厅老板的电话。
“李总我是陈阳,关于明天上班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陈师傅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以后别打电话来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一天之内,镇上所有的餐厅都把我拉入了黑名单。
我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3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去夜市摆摊。
我推着一辆二手三轮车,在街角卖简单的蛋炒饭。
我对火候和调味的把控远超那些街边摊贩。
不到一个星期。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
母亲心疼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不顾自己心脏不好,非要来摊位上给我打下手。
“阳阳妈帮你收钱,你专心炒饭。”
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我心里一阵发酸。
“妈你坐着歇会儿,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生意刚有起色,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晚上我正颠着勺,排队的人群突然被粗暴的推开。
刘姐带着小浩趾高气扬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假制服的混混。
“就是这儿!给我砸了这破摊子!”
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夜市的喧嚣。
几个混混冲上来一脚踹翻了我的折叠桌。
刚炒好的一锅饭全扣在地上,油污溅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
扔下铁锅,我冲上前去。
刘姐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满脸得意。
“干什么,你侵犯我们店的商业机密你说干什么?”
转身,她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看清楚了,这姑娘以前是我店里的后厨杂工。”
“偷了我们店祖传的秘方跑这儿来摆摊骗大家的钱!”
“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就该直接送进去吃牢饭!”
母亲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上前拉住刘姐的胳膊。
“刘老板你别血口喷人,我女儿炒的是普通的饭,哪有什么祖传秘方。”
刘姐推了她一把,力道极大。
母亲直接被推倒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老不死的少在这儿装可怜!”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女儿是个贼,你这当妈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怒吼一声,扑向刘姐。
“你敢动我妈!”
还没等碰到她,旁边的两个混混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小浩走到我的三轮车旁,拿起我放在案板上的那把刀。
那是定制的大马士革厨刀,跟了我整整十年切过无数珍馐。
“这刀不错看着挺锋利。”
“跟了个废物主人真是糟蹋了。”
他把刀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厚重的马丁靴鞋跟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刀身断成了两截。
“我的刀!”
我被混混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柏油路。
刘姐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对着周围的人群喊冤。
“大家评评理啊!”
“这白眼狼在我店里白吃白喝十年,我供她吃供她穿。”
“现在偷了配方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竟然要动手打我这个恩人!”
不明真相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是这种人。”
“连恩人都打真是狼心狗肺。”
“这种黑心商贩的摊子就该砸。”
恶毒的指责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母亲躺在地上听着那些闲言碎语,脸色变得惨白。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妈你怎么了!”
我用力挣脱混混的束缚,扑到母亲身边。
可母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快帮忙叫救护车!”
我冲着围观的人群嘶吼。
救护车呼啸而来,把母亲拉进了急诊室。
医生拿着单子,走出来神色凝重。
“急性心梗需要立刻安排手术,家属先去交五万块钱押金。”
我一路小跑到缴费窗口。
“不好意思您的卡显示被冻结了。”
收费员把卡从窗口退了回来。
我当场愣在原地。
“这不可能,卡里面有我存的十万块钱活期!”
拿出手机查看网银,页面上面赫然显示着司法冻结的字样。
紧接着,刘姐相熟的那个财务发来一条微信。
“陈阳刘总发话了,你违反了离职竞业协议那十万块钱当违约金先扣押了。”
“想要钱,就跪着回店里求她开恩。”
4
母亲被推进了ICU病房。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之内必须交齐手术费否则只能办理拔管。
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绝望将我完全淹没。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过来架起我就走。
“你们要干什么!赶紧放开我!”
“王总点名有请。”
我被塞进一辆面包车一路疾驰,车子停在了刘姐的酒店门口。
今天是王家老太爷的六十大寿。
酒店外停满了豪车,镇上的头面人物几乎全来了。
我被强行押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内部。
五十桌贵宾已经落座,现场却透着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后厨的方向隐隐飘来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味。
我被按在主桌前,跪在地上。
看到我,刘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
“老陈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我知道你嫉妒小浩抢了你的主厨位置!”
“但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你不能往今天的大汤里投毒啊!”
全场宾客一片哗然。
坐在主位上王总脸色阴沉。
躲在刘姐身后小浩浑身发抖,手里端着一盆绿油油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汤。
刘姐一把抢过那盆汤,直接泼在了我的头上。
冰冷发臭的泔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
“你就算恨我也不能拿王总一家的命开玩笑!”
“你昨天半夜偷偷溜进后厨往高汤里倒了什么毒药!”
她把高汤变质发臭的责任全推到了我头上。
王总一拍桌子,怒喝一声。
“给我打!”
两个保镖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痛苦的蜷缩在地上。
其中一个保镖拔出甩棍,金属棍身重重拍在我的脸上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刘姐凑到我耳边,露出得意的笑容。
“陈阳,只要你今天当众认下这投毒的罪名签了认罪书,再把佛跳墙的配方原原本本交出来,你妈的医药费我替你出。”
“不然你妈今天就得在医院拔管等死。”
把一张按好印泥的认罪书拍在我面前。
“签吧,就当是为了救你妈。”
全场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真不要脸竟然敢在寿宴上投毒。”
“这种恶毒的女人直接扭送公安局。”
“打死她活该。”
我的脸被死死踩在沾满泔水的地毯上,呼吸变得极为困难。
我看向主桌,那里摆着一锅刚刚端上来的假高汤,用大量香精强行掩盖了发酵的臭味。
而老太爷手里端着已经喝了一半的汤水。
我突然停止了挣扎,但我却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刘姐。”
吐出一口血沫,我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大概忘了我以前特意嘱咐过你。”
“那锅汤里有一味药材名叫生南星。”
“如果不用我的独门手法泄火,一旦加热超过两百度或者存放发酵……”
“就会产生强烈的神经毒素。”
脸色变了刘姐指着我。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未落。
老太爷手里的碗吧嗒掉在地上。
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
噗的一声。
一口黑血从老太爷嘴里喷涌而出溅了满桌。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