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妈妈说心疼女儿加班累,想要搬过来照顾。
我没好意思拒绝。
一开始还好,她做饭、收拾屋子。
我下班回家有热饭吃,还觉得挺幸福。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客厅的茶几上摆的都是她爱看的电视剧。
周末我想睡个懒觉,她八点就开始拖地,说年轻人不能太懒。
我想吃辣,她说对胃不好,顿顿都是清汤寡水。
我想和女朋友出去吃,她说外面的不干净,拉着我们陪她在家吃。
女朋友总说:“我妈就是太操心了,你别计较。”
我计较了吗?
我没有。
我只是发现,这个家好像越来越不像我的家了。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
“我女儿那个男朋友啊,什么都不会,要不是我在这盯着,这个家早就散喽。”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来帮忙的,她是来接管这个家的。
而我,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1.
“小陈啊,你回来啦?今天菜买多了,正好够。”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擦着手,笑得一脸慈祥。
和刚才电话里那个嫌弃我“什么都不会”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阿姨,做什么菜了?”
“清炖鲈鱼,蒸了个南瓜,还有个白菜豆腐汤。”
又是清汤寡水。
我鞋柜上原来放着一盆多肉,是我自己养的。现在那个位置摆了一尊小佛像,金灿灿的,底下垫了块红布。
我的多肉被挪到了阳台角落里,叶片发黄,显然很久没人管。
我没说话。
把包放下,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抱枕换了,原来是我和女朋友一起挑的灰蓝色几何图案,现在变成了大红色牡丹刺绣。
茶几上放着她的针线篮子、老花镜、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养生杂志。
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剧,音量开得很大。
我拿起遥控器,刚想调低一点,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别关啊,我正听着呢,马上就到好看的地方了。”
我把遥控器放回去。
女朋友加班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周围全是她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她说:“小陈,你今天回来得晚了啊,以后早点下班,在外面跑那么晚不好。”
“公司有个项目在赶进度。”
“项目项目,你们年轻人就知道项目。身体不好了谁替你?我跟你说,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把家顾好。”
我没接话。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到我碗里。
“多吃菜,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卖。我跟江婉说了,以后都在家吃。”
江婉是我女朋友。
她跟她女儿“说了”,就等于替我们都做了决定。
我低头扒饭。
鱼很清淡,白菜没什么味道,南瓜蒸得太老,面面的,塞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但我不能说不好吃。
因为她会说:“我大老远来给你们做饭,你还嫌弃?”
晚上江婉回来了。
她先进厨房,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才进卧室看我。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我妈做的饭不好吃?你凑合吃,她年纪大了,不容易。”
又是“不容易”。
她不容易,那我呢?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
“江婉,今天我听到阿姨打电话,她跟亲戚说我什么都不会,说要不是她盯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她脱外套的手一顿。
“你听错了吧?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没听错。我就站在门口。”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她可能就是跟亲戚随便聊聊,说话夸张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随便聊聊?她说的是我。”
“行了行了。”她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告状?”
告状。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准。
在她眼里,我说出我的感受,就是“告状”。
我闭上嘴。
她洗完澡出来,在客厅坐到她妈旁边,两个人看电视,她妈给她削了个苹果。
客厅里传来阿姨的笑声,很大声,很开心。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那笑声穿透门缝。
这个家有一百二十平。
可属于我的地方,好像只剩下这一张床的宽度了。
2.
“小陈,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我帮你收拾了一下。”
第二天下班回来,我打开衣柜,愣住了。
衣柜本来分两边——左边是我的,右边是江婉的。
现在左边被清出了一大块,我的非当季衣服全被装进塑料袋,塞到了柜子最顶上。
空出来的位置,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衣服。
棉麻衬衫、深色针织衫、碎花的外套——她把自己从次卧的小衣柜里“升级”到了主卧的大衣柜。
“阿姨,我的衣服……”
“哎呀,你那些衣服这个季节又穿不了,放着占地方。我帮你收起来了,等换季再拿出来嘛。”
她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这个衣柜不是我和女朋友的,是她和她女儿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请你搬回去”。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会被认为“不孝顺”、“不懂事”、“没良心”。
周末她拉着我去菜市场。
我以为是两个人一起逛逛,增进感情。
到了以后才发现,她是缺一个拎东西的人。
她挑菜很慢,每一把青菜都要翻来覆去看,跟摊主讲价能讲十分钟。
我提着四大袋菜站在旁边,像个人形机器。
“小陈,你先提着,我再去买点豆腐。”
“阿姨,够多了吧?两个人——三个人,吃不完。”
“不多不多,我中午想做豆腐炖鱼头,江婉小时候最爱吃的。”
江婉小时候爱吃的。
这个家做饭的标准,永远是“江婉小时候爱吃什么”。
不是“我们想吃什么”。
回到家,她把厨房占满了。锅碗瓢盆摆了一台面,还把我买的空气炸锅塞到了角落里,上面堆了好几个她带来的搪瓷盆。
我洗了手想帮忙,被她推出来。
“你去歇着吧,厨房你也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
又是这句话。
我退回客厅,坐在那个铺了她蕾丝桌布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的保温杯、她的花镜、她的收音机。
电视柜上,我和江婉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侧面,正中间放了一张江婉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穿着小西装,笑得很甜。
照片是用一个新买的相框装的。
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我突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我好像不是住在自己家里,而是住进了“江婉和她妈妈”的家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婉说周末想陪我去看个展。
她妈妈筷子一放。
“看什么展?大周末的外面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上次小陈非要出去吃火锅,到家都十一点了,我一个人在家等你们,担心死了。”
江婉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算了。
“那就不去了,在家也挺好。”她说。
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一块鱼头最好的肉夹给她。
“在家多好,我给你炖排骨汤喝。”
那块鱼头肉,她没给过我。
从来没有。
不是小气,是根本没想到。
在她的世界里,这个家只有两个人。
她和她女儿。
我是多出来的那个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搬进来那天的照片——我和江婉一起组装书架,满地都是纸箱,阳光特别好。
那时候这个家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是我的。
现在这个家什么都有了,但什么都不是我的了。
3.
“来来来,都坐,随便坐。”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没有人提前告诉我。
她打开门,进来三个人——一个穿红棉服的胖阿姨,一个烫着卷发的瘦阿姨,还有一个拎着水果袋的大叔。
“哎哟嫂子,你这把女儿的家收拾得真好!”
红棉服的胖阿姨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语气里带着那种亲戚间特有的夸张。
“好什么呀,我来之前那叫一个乱。”
她一边倒茶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坐在卧室里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人嘛,不懂过日子。我不来不行。”
我换了衣服走出来。
“阿姨好。”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上下打量,表情客气,眼睛里全是审视。
“这就是江婉男朋友吧?哎呀,挺瘦的。”
“瘦什么呀,就是不爱吃饭。”她接过话头,“我天天做饭他不怎么吃,嫌我做得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做得不好?
我只是吃不惯。
但在亲戚面前,她自动把“吃不惯”翻译成了“嫌弃”。
“小陈啊,你也不容易,上班忙。”卷发阿姨敷衍地客气了一句,然后立刻转向她,“嫂子,江婉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啊?”
“别提了。”她叹了口气,“我催了好几回了,她说不着急。”
阿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着急结婚,问题出在你。
“要我说啊,年轻人谈恋爱可以,但不能一直拖着。”拎水果的大叔开了口,“嫂子你辛苦了,又要操心家里,又要照顾他们。”
“可不是嘛。”
她坐下来,开始了她最擅长的表演——诉苦。
“我一个人在这,又做饭又打扫,他们俩下了班往那一坐,什么都不管。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腰不好、腿也疼,但我不干谁干呢?”
我站在那里听着。
她说的全是事实吗?
是,也不是。
她做家务是真的。
但没有人请她做,是她自己要做。
我想做,她说“你做不好”。
我想帮忙,她说“厨房你别进来”。
然后转头跟亲戚说——她什么都不干。
红棉服阿姨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享福享习惯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笑着说了句“我出去买点水果”,拿起手机出了门。
在电梯里我给江婉发了条消息:“你妈请了亲戚来家里,都没提前跟我说。”
她回了一个语音:“哦,那应该是我姑姑她们,我妈之前提过一嘴。你招待一下就行。”
招待一下。
这是我的家,来的是她的亲戚,看的是她妈妈的脸色。
而我的角色是——招待一下。
我站在小区楼下,阳光很好,可我觉得冷。
回去的时候她们正聊得开心,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瓜子皮。
看到我回来,她说了一句:“回来了?水果洗好了放这儿就行。”
她在我的家里,对我下指令。
就像对一个临时工。
亲戚走的时候,红棉服阿姨在门口穿鞋,小声对她说了一句——
“嫂子,你可得把好关啊。这个男孩子看着条件一般,配你们江婉差点意思。”
她没否认。
只是笑了笑,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4.
“江婉,我想跟你认真谈一次。”
晚上十一点,她从浴室出来时,我关了床头灯,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昏暗的光线让我觉得安全一些。
“谈什么?”
“你妈住在这里快两个月了。”
“嗯。”
“我觉得我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妈住了?”
“我不是不想——”
“她大老远过来,放弃了自己的生活,就为了照顾我们。你一句‘需要空间’就想把她赶走?”
“我没说赶走——”
“那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拔高了。
不多,就高了一点,但足以让我意识到——她在选边。
永远是那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哭。
“她把衣柜占了一半,把我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她请你亲戚来家里,不跟我说一声。她在亲戚面前说我什么都不干。江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太敏感了。
这五个字,是所有不想认真对待你感受的人最爱说的话。
你委屈,她说你敏感。
你愤怒,她说你计较。
你哭,她说你情绪化。
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说你不在乎。
怎样都是你的错。
“江婉,你觉得我敏感,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家,你觉得是谁的?”
“什么意思?当然是咱俩的。”
“那你妈呢?”
她愣了一下。
“我妈是来帮忙的。”
“帮忙的人会把别人的衣柜占掉?帮忙的人会在电话里跟亲戚说,没有她这个家就散了?帮忙的人会让你的男朋友在自己家里像个外人一样?”
“你到底想怎样?”
她突然烦躁起来。
“你让我在你和我妈之间选?我选不了,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疲惫。
是“你怎么又提这件事”的厌倦。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已经选了。”
她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那天晚上她翻了个身就睡了。
呼吸平稳,了无牵挂。
我躺在她旁边,失眠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我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发现牙杯架上多了一个新杯子。
紫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
是她妈妈的。
原来只有两个杯子——我蓝色的,她白色的,并排放在一起。
现在三个杯子挤在架上,她的那个紫色杯子,放在最中间。
把我们两个隔开了。
我盯着那三个杯子,看了很久。
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我。
“小陈,晚上早点回来,我想跟你聊聊。”
语气比平时正式。
“聊什么?”
“回来再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直觉——
她听到了昨晚我和江婉的谈话。
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