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当天,我把去世十年丈夫的坟墓撅了。
果不其然,棺材里躺着一具被啃空狗骨头。
昨夜,我照顾假千金和妹夫孩子时意外听见亲生爸妈和妹夫的对话。
“假死十年,淼淼依旧忘不掉你甚至打算十周年后给你殉情,你是怎么想的?”
象是深思熟虑许久,他淡漠的声音才响起。
“我跌海假死这件事,本来就是咱们商量好,让我陪悠悠去国外治疗,等悠悠病情好转,我自然会将阳阳过继在她的名下,秦淼还是沈太太。”
那一刻,我像是听到天大般的笑话,哭着拨通了我扬名海外养兄的电话。
“哥,沈绍行去世前忘记留尸体,我想帮他把尸体拿回棺材!”
1
石子混着泥嵌进肉里,我却像是感受不到疼般笑了。
那具被啃空的狗骨,是沈绍行三周年送我的宠物狗。
我以为是长达三年的死缠烂打终于有了结果,可昨晚的画面历历在目。
“一条狗而已,再买一只就好了。”
秦母张了张嘴,“可秦淼把这条狗看成你死后唯一的寄托,为了找它都已经……”
沈绍行厉声打断。
“那条狗本来就是悠悠不要的,觉得可惜就索性送给她的,没人让她找。”
“时间不早了,悠悠还等着我。”
十年,恍若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只有我还在止步不前。
雷打不动的上供,放弃一切社交在墓地搭起茅屋陪他,甚至准备在下一个忌日离开,把活着当成赎罪。
眼泪顺着雨水滑落,早已尝不出咸淡。
回到别墅,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拼着积木,玩得不亦乐乎。
我咬了下唇,使了劲将门关上,发出巨大声响。
尽管如此,沈绍行象是将我当做了幽灵,目光不曾停留在我身上一秒。
就和我从前无数次和沈绍行大哭大闹。
“你就不能有一点边界感吗?明明是我的丈夫,但你却和秦悠悠走那么近,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的吗?”
他用湿巾擦了擦脸上的红酒,转头看向我。
“嫁进来之前,难道没人教你礼数吗?”
“身为沈太太,不应该如此小肚鸡肠,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桶凉水,把我的怒气全然浇灭。
我心如死灰地上楼,却看见两人的儿子沈阳阳,正在把玩我养父母留给我的嫁妆。
“妈妈,这个镯子虽然像像那些穷小孩买的玩具啊,但真的好好看呀!”
啪——
“不过书上说美玉要有瑕疵呢!我觉得还是把它砸掉合适,嘻嘻。”
跑来在镯子掉落地上的那一刻,猛然顿住。
碎片溅落进我的眼里,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而下。
“阳阳,妈妈有没有教过你,有的人的东西不能乱动,快去给大姨道歉。”
沈阳阳手捧着一截镯子碎片,不情不愿走过来。
“对不起,大姨。”
看见我眼角的血。沈少行递了一张纸。
“擦擦吧,悠悠看见了会容易晕血。”
他眼里的情意清澈如明镜,捉不到一丝杂念。
这种眼神,我以往也见过。
我生病发烧,他陪着秦悠悠看日落时。
宴会上他忙着替秦悠悠挡酒,好似她才是未婚妻时
太多太多次,多到我原以为时间能消磨殆尽,心却还是会一抽一抽的。
“如果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让镯子复原吗?”
“养不教父之过,如果你们教不会他,那我来。”
话落,我拿起角落一根食指粗的麻绳朝沈阳阳挥去。
啊——
秦悠悠凄惨的尖叫声响彻整栋别墅,麻绳穿透进她的睡衣,在背后晕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疯了!悠悠有凝血功能障碍,你难道想害死她吗?”
沈绍行顾不上我,慌忙叫来司机将秦悠悠送去了医院。
离开前,沈阳阳都不忘张牙舞爪地朝我撞了下。
脊椎骨戳到木桌一角,磕得直冒冷汗。
我努力直起起身,给养兄发去短信。
“哥,我要给沈绍行准备上好的棺材,让他入土为安。”
既然他想死,那我就成全他好了。
2
处理好伤口,我久违的睡了一个好觉。
一觉醒来,收到沈绍行发来的消息。
“吃早餐了吗?”
“悠悠不习惯医院的味道,你把我给她调的那瓶香水带过来。”
我没回复。
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每月一次体检后,都会身体不适在高级病房修养。
沈绍行嘴上嗔怪我是个娇气包,却每天来照顾我。
甚至得知我不喜欢消毒水味后学习调香,独自寻遍荒山野岭,亲手为我调制了一瓶香水。
只是白桃味我总闻着呛鼻。
而现在两人房间里摆满了一柜子白桃味香水。
抬头的瞬间,对上婚纱照里两张笑脸。
和那张单我脸被涂黑的婚纱照,两相径庭。
来这,就是忽然想证明一些猜测,答案显然易见。
秦悠悠喜欢罢了。
我签下沈绍行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婚礼那天,沈绍行递来的不是钻戒,而是将一份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
“就因为我生气你给秦悠悠拉礼服拉链,不让她当伴娘?”
就因为这个。
沈绍行就把我人生中最重要日子,变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眼泪晕染笔迹。
没想到从前觉得羞辱,现在倒成了一种保证。
保证我和沈绍行断得干干净净。
将签好的离婚协议发去,律师迅速地回来消息。
“秦小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沈绍行先生与秦悠悠女士才有配偶关系,你们根本没有婚姻关系!”
接憧而至的,还有几十条文件信息。
无一例外,全都证明我是沈绍行和秦悠悠美满婚姻生活里见不得光的小三。
排山倒海的情绪呼啸般向我涌来,我颤抖地点进了这十年来,不敢点进的消息框。
密密麻麻,全是我对沈绍行的思念。
而他,一句未回。
犹豫片刻,我还是给律师发去消息。
“你是不是把沈绍行和他双胞胎弟弟搞错了?”
“开什么玩笑,户口普查表上显示,沈家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继承人。”
“还有一个弟弟?估计是家财万贯,担心出意外,放出的假消息吧。”
怒意和委屈铺满我整个胸腔,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的结婚证是沈绍行一手操办,他借口程序复杂,担心我觉得麻烦。
但其实爱与不爱早就有了端倪。
他说的麻烦。
是担心我知道他给我的是假结婚证,假身份,再次大吵大闹。
忍着情绪,我给沈绍行原来的账号发去消息。
“你明明还活着,却骗了我十年。”
消息框下显示“你已不是对方好友,请重新添加。”
随之而来的,是秦悠悠更新的一条朋友圈。
“今天是和老公的十周年呢,他删了几个纠缠他老女人,还说心疼我在医院养病,今晚要在全城放烟花给我看呢!”
配图是两人的结婚证。
左下角时间显示是我生日。
但他假死后,我的生日便成了他的忌日。
等我冲进医院时,沈绍行正在给秦悠悠喂粥。
听见背后动静,他头都没转。
语气嗔怒。
“我说过这间病房没我的指令,不能随意踏足,我能照顾好我的妻子。”
我将复印好的资料全然砸向他。
“沈绍行,为什么骗我?”
3
沈绍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恢复正常,安抚着活像一只受惊小鹿的秦悠悠。
“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我在父母给我举办的回归宴上也听过。
明明是我的亲生父母,却因担心秦悠悠接受不了身份落差,要将我说成失踪多年的大小姐,她则顺理成章成了二小姐。
沈绍行却在回归宴上替我拿回了身份。
但如今他挡在秦悠悠面前的模样,又彻底击溃了我。
“你得了妄想症?”
“我和哥哥只是长得像,但不是你能随意意淫的对象。”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我揉成一团。
“哎呀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姐姐就是太想姐夫才那么没规矩的。”
“你都不知道,三年前嫂子从高楼跳下来,差点就就一命呜呼了去阎王府陪姐夫了。”
“估计是那会撞坏了脑袋,才把你和姐夫弄错的,咱们不要和她计较。”
沈绍行胸腔一阵起伏。
“跳楼?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年前我确诊重度抑郁,从别墅一跃而下。
但我却被树枝勾住,砸进了沈绍行曾为秦悠悠种植的玫瑰丛。
荆棘戳进我一整根脊椎骨,落下一道好似镶了钻石的黑色疤痕。
在ICU抢救了整整三个晚上,我才勉强恢复生命特征。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沈绍行在天有灵,决定要努力活着。
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秦悠悠笑着回答。
“你当然不知道啊,那天我们带着儿子拍周年照片呢。”
“后面我忙着做环球旅行攻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绍行有些怜悯,话却如寒冬。
“丢人现眼,你让我哥怎么安心?”
心狠狠被刺了下。
“沈绍行,你原本可以选择不娶我,却要装深情恶心我。”
我特意加大了音量,引起其他病房的关注。
“这不是沈家那位爱妻如命的沈二少吗?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是沈大少的遗孀勾引沈二少不成,跑来正主面前闹了,昨天被发现时还打了人家原配一鞭,现在都住院了呢。”
话落,秦悠悠顺势咳了好几声。
“秦淼,你别太过分。”
“若不是悠悠替你辩解,昨晚那些事是要执行家法的。”
他一心一意维护着秦悠悠,非但没替我澄清这些谣言,甚至像是做实。
喉咙像在火山上灼烧般,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被议论声吵醒的沈阳阳,揉了揉眼睛。
一见到我,便如同饿狼扑食将我的衣服撕扯下去,露出背后那道狰狞的疤痕。
“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都怪你妈妈昨晚才哭了一个晚上!”
童言无忌,此话一出,众人将我团团围在中间。
踢肚子,扯头发,应用尽有。
甚至有人拿着针,狠狠戳向背后那层好不容易长出的薄膜划开,直捅血肉。
我吃痛地向冲出人群,却立马又被摁到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肚子上重重一击。
“住手!这是我的家事。”
“谁让你们替我擅自做决定在我妻子病房胡闹的?”
妻子?那个妻子呢?
我咳出一口血。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沈绍行惊慌失措的神情。
4
消毒水气味涌入鼻腔,我醒来已是一周后。
柜台上摆着一碗粥,护工笑着问我。
“这几天照顾你的男人,是你老公吧?对你真好。”
我随手将粥送给护工,毕竟我对海鲜过敏。
走出房间,沈绍行正搀扶着秦悠悠。
产检房?
我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应该是一位和您夫人一样漂亮的女孩呢。”
秦悠悠害羞地埋进他胸口。
“那里~这都有我丈夫一份功劳呢。”
“不过夫人有凝血障碍,怕就怕生产那天出意外,要是医院供血不足.....”
“我早就准备好了血库,你只需要负责保证母子平安即可。”
秦悠悠边说边掉泪。
“绍清哥,我还是把孩子拿掉吧,怀阳阳的时候姐姐就供了不少血,那个时候她刚从ICU出来,现在她都还没醒,我们又用她的血,会不会不太好?”
沈绍行刮了下她鼻尖。
“你就是太善良了。”
“把她接回秦家又嫁给我,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再说你都输了十年她的血,临时换掉我怕你不习惯。”
我将墙壁扣出一道血痕,肚子那里曾经也有一个我用尊严向沈绍行换来的小生命,却在我寻狗时意外从山坡滚下流产了。
但秦悠悠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怀孕,用我的血来续命。
我咬烂嘴里的肉,看向手臂上曾经的针孔。
难怪沈绍行哪怕是假死,也要以不想让“死去的哥哥”担心为由,逼我去体检。
原来只是为了我让我出血续命。
但有借总有还。
与恨意同时升起的,是外面的烟花。
周围人小声嘀咕着。
“天啊,清明才过去,小情侣放烟花撒狗粮也太不尊重去世的人了吧!”
“这可是沈家现任掌权人专门买下一夜暂放烟花权,就为博得妻子一笑。”
“你可别乱说人家是命好,不像那个秦家真千金年纪轻轻就克死了丈夫。”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养兄。
“哥,棺材尺寸加宽到两人,再准备一百箱烟花,我不想让沈绍行入葬的路上太孤单。”
5
距离沈绍行上一次见我,又过去了三天。
他偶尔有些心发慌,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但总是会被秦悠悠天真灿烂的笑容治愈。
直到他再次被秦悠悠孕吐后的味道弄得有些反胃,沈绍行找了个借口去楼上抽烟。
这是秦淼为他专门打造的烟区,以前他只觉得限制自由,现在到多了份惬意。
勾了勾手指,沈绍行才发觉原来已经一周没去医院看我了。
他掐灭烟,正想下楼,管家却匆匆赶来。
“不好了沈总!外面摆着一副棺材和几百箱烟花,那棺材上甚至印了你和悠悠小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