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渡薄情人

2026-03-23 11:31:295459

1

当刀片又一次划破手腕,

最先冲进来的依旧是傅云徽。

他替我包扎,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

我没有作声,只是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发呆。

不愧是双胞胎啊,就连此刻心疼我的眉眼,都生得一模一样。

良久,他轻叹一声,看着我欲言又止:

“如果……”

“你真的很想他,我可以……”

“不用了。”

我拒绝得干脆,目光落在他领口胸膛处的几枚新鲜吻痕上。

“大哥还是好好照顾嫂子吧。”

我冲他扯了扯嘴角。

再没难过的情绪。

“毕竟,我也打算放过自己,重新开始了。”

就像你当初选择抛弃我那样——

换一个的身份,和另一个人相伴一生。

1

傅云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手抽回来,自己拿起纱布缠绕。

“我说,这些年因为我的病,麻烦你和嫂子照顾了。”

“现在我好了,也该离开了。”

他猛地站起。

“你好了?你好了你还割腕?”

我低头用牙咬断胶布,把纱布尾端压好。

“削苹果,手滑了一下。”

他不信。

毕竟这三年里我割过十七次腕,每一次都是他第一个撞开门冲进来。

但这次是真的。

我真的只是想吃个苹果。

“你不高兴吗?”

我抬头看他。

“这些年你一直教我放下,让我往前走。我现在放下了,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

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看着他那张脸,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他和傅云辞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嘛。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连额角那颗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从前我总觉得他们不一样。

傅云辞笑起来温和,傅云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带一点少年气的张扬。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有人告诉我——

“傅云徽出了意外,没抢救过来。”

那一天,我没了爱人。

也没了孩子。

吞了半瓶安眠药。

是顶着傅云辞身份的他给我灌水催吐的。

后来我站在天台上,是他把我拽回来的。

我割腕,一次又一次,也是他替我包扎。

他以“大哥”的身份,守了我三年。

我曾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直到一个月前。

我起夜时路过书房,听见他在打电话。

“妈,能瞒多久就是多久吧,嫂子承受不了这种事,她本来精神就不好。”

“至于苏晚……她够坚强,能扛得住。”

我捂着嘴蹲在门外,整个人抖得厉害。

原来死的是傅云辞。

而傅云徽顶着他哥哥的名字,活了三年。

那晚我没有冲进去质问。

我安慰自己——大哥是为了救他而死。

他是因为愧疚才替大哥照顾嫂子。

我应该理解。

但当我走到他们卧室。

看见他压着嫂子,呼吸交缠。

我再没法自我欺骗。

我太熟悉傅云徽动情的样子了。

他的呼吸会变重。

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

那些曾经只属于我的细节,此刻一分不差地落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责任,早就变了味了。

在这三年的朝夕相处里,他对嫂子动了心。

这时,门被敲响了。

“小晚没事吧?”

是嫂子林知意的声音。

傅云徽回过头,看见只裹了一件薄毛衫的林知意,下意识把人揽进怀里。

“外面冷,怎么穿这么少?”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林知意靠在他肩头,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略带担忧。

“我没事。”

我扯了一下嘴角。

“你们回去休息吧。”

傅云徽没有立刻走。

看着我语气难得认真。

“放下是好事。”

“但离开这件事……还得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

林知意闻言,有些惊讶,深深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跟着傅云徽走了。

房门合上。

我坐在床边,无声地笑了一下。

一家人。

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

2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签证预约成功的通知。

和傅云徽去冰岛看极光一直是我的心愿。

只是他们傅家三代从军,哪怕他长大后选择从商,出国审批也格外严格。

当初他活着时我等他,他死后我守着他。

如今我想为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装好证件和材料。

刚出房间就看见傅云徽在做早餐。

番茄厚蛋烧,是林知意爱吃的。

虾仁粥配油条,是我爱吃的。

这三年,他每天早上都这样。

嫂子喜欢甜口,我喜欢咸口,他从来没搞混过。

倒也难为他精心三年,让人挑不出毛病。

“过来吃饭。”

傅云徽替我拉开餐椅。

“不了,你们吃吧。”

我抬脚便要出门,傅云徽却在此刻注意到我手里的文件袋。

他上前拽住我。

“手上拿的什么?”

“你要出门?出门干什么?”

我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随口编了句话。

“上次体检有项指标不太好,医生让去复查。”

他盯着我,不信。

伸手就要拿文件袋。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时——

卧室里传来林知意的惊呼。

只一瞬间,傅云徽就松开我,快步朝卧室走去。

“知意?怎么了?”

“脚趾磕到床角了……好疼……”

林知意带着哭腔的撒娇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傅云徽放柔的嗓音。

“乖,我看看……。”

我站在玄关,攥着文件袋轻笑一声。

转身出了门。

签证办得很顺利。

等我走出签证中心,我才发现手机上未接来电十九个。

未读消息三十多条。

全是傅云徽的。

问我在哪个医院,求我回个消息,不要做傻事。

一条比一条急。

最后一条发在十五分钟前。

“我现在出门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出门,他都会安排人跟着。

司机也好,阿姨也好,总有人在身边。

怕我想不开。

但今早他满心满眼都是卧室里那声惊呼。

我关了手机,没回复。

如今签证拿到了,机票也订好了。

下周五我就走。

我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

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去。

却在开门时被客厅沙发上的傅云徽吓了一跳。

他不知坐了多久,也不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半张脸。

“去哪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稳了稳心跳,去够玄关的灯。

这才看清他外套还穿着,鞋也没换。

像是出去找了一圈,刚回来没多久。

“手机没电了。”我说。

换了拖鞋,打算绕过他回房间。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

后背猛地撞上了门板。

傅云徽的手撑在我耳侧。

整个人把我困在门和他之间,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冷风的味道。

“傅云辞。”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什么!”

他低着头,呼吸落在我额头上。

沉默了好几秒。

“你变了。”

我愣住,忽的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忍不住笑了。

“放下就是变了吗?”

我抬头看他。

“可不是你,嫂子,妈,你们劝我放下,劝我重新开始的吗?”

“我现在如你们所愿,不好吗?”

他脸色很难看。

下颌绷得死紧。

“我不信。”

“你明明那么爱我......”

“爱我......弟弟。”

他克制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

“才三年,你就能放下他?”

“放下那个孩子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来。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个孩子。

那个我没能留住的孩子。

可他怎么有脸提?

如果不是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不会情绪激动早产。

宝宝也不会感染窒息而死。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傅云徽慌乱地想要道歉。

但我没给他机会。

“你以为你是谁。”

我用力把眼泪逼回去,死死盯着他这张脸。

“你凭什么不信?”

“我说不爱就是不爱了。”

“我不会再为他守寡。”

“也不会再为他流一滴眼泪。”

“闭嘴!”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似乎听不得我说这样的话,撑在我耳边的手压得更紧了。

就在他急切低头想要做些什么时,一道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3

林知意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色发白。

傅云徽立刻松开手。

“知意,你别误会。”

他大步走过去,把人搂进怀里。

“苏晚她刚刚没站稳,我扶她一下。”

多拙劣的借口。

可林知意偏偏就信了。

勉强扯出一个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妈刚打来电话,说岁岁想我们了。”

听到“岁岁”两个字,我呼吸一滞。

当年我和林知意先后怀孕。

大哥出事那天,正好是她的分娩日。

也是体谅到这一点,他们才撒了这个弥天大谎。

多可笑啊。

他们考虑到林知意,却没考虑到我。

她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我的孩子,却没能下手术台。

这些年,怕孩子刺激我,岁岁一直是婆婆照顾。

十分钟的车程,相见也容易。

“小晚。”

林知意叫我。

“明天我和云徽要去见个重要客户。”

“你能帮忙去幼儿园接一下岁岁吗?”

傅云徽皱起眉:

“她身体不好,让阿姨去接吧。”

“没关系,我能接。”

我打断了他的话。

第二天下午。

我拿着刚买的棒棒糖站在幼儿园门口。

岁岁背着小书包跑出来,软软喊我:

“小婶婶。”

小手塞进我掌心,那种温暖的触感让我眼眶一热。

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也是这么大了。

然而就在我包裹住他的小手时,一辆失控的外卖电瓶车冲上了人行道。

我本能地转身,把岁岁死死护在怀里。

剧痛从后背传来,我抱着岁岁滚落在地。

我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赶紧去检查岁岁。

他吓得大哭,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流个不停。

去医院的路上,血怎么都止不住。

急诊室外。

林知意哭得梨花带雨,情绪激动再不复平日的温婉,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我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才好心让你去接孩子,你就这么照顾他的?!”

我低着头,后背疼得连呼吸都困难,只能反复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看向傅云徽。

他紧紧抱着林知意,安抚着她的情绪。

婆婆站在一旁,眼里满是失望。

我咬牙,没再解释。

医生拿着病历单走出来,神情严肃。

“孩子有严重的凝血障碍,现在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他是Rh阴性血,但血库现在的备用血不够了。”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

我下意识看向林知意。

她是O型血。我是知道的。

傅云徽和大哥都是A型。

那岁岁怎么可能是Rh阴性血?

但我也顾不上多想,站起身:

“我是Rh阴性血。抽我的。”

然而话音刚落,婆婆猛地尖叫一声。

“不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不行?”

婆婆的目光闪躲,不敢跟我对视。

林知意也不哭了,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唯有傅云徽下颌绷得死紧,向我解释:

“你早产之后身体就不好。”

“妈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觉得荒谬。

可就在我准备朝采血室走时,傅云徽的助理带着一个人跑了过来。

“傅总!按您的要求,提前把人带过来了。”

我一怔。

这个供血者,我认识。

当初得知我是Rh阴性血后,傅云徽怕我出意外,花高价找了一位同血型的供血志愿者,签了长期备用协议。

可看着众人如释重负,不同于得知我能捐血的慌张表情,我却浑身发凉。

突然想起——

直系亲属不能输血。

4

两个小时的手术,岁岁脱离了危险。

看着全家围着岁岁照顾。

我站在一旁,心跳乱的厉害。

当年产检时,医生说过我的宝宝发育得非常好。

只是早产半个月,真的会那么轻易就没了吗?

而且岁岁的血型,刚才众人的神色,还有傅云徽平时看岁岁那复杂的眼神……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找了个借口,取了岁岁换下来的带血纱布,加急送去和自己做DNA比对。

拿到鉴定报告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

99.99%。

母子关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傅云徽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他看见我通红的眼眶就要快步上前。

却在看清我手中的报告时钉在了原地。

没有解释。

没有辩解。

但无声胜有声。

我不再看他,越过他就要往岁岁的病房冲。

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

“放开!”

我转身甩了他一巴掌。

“别逼我恨你。”

他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

伸手把我手里的报告一把抽走。

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单手把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看来真不能让你见孩子。”

他语气轻描淡写。

“一见就犯病,现在居然还找人做假报告。”

我愣住了。

“走吧,大哥带你回家吃药。”

他拽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我大喊着拼命挣扎。

他脚步不停,冲迎面跑来的护士道。

“这是我妻子,之前孩子没了,一直有心理问题。今天又发病了。”

“麻烦打一针镇定剂,怕她伤害自己。”

护士看了看我的样子,又看了看他。

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去拿了针。

针扎进手臂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我看着岁岁病房发方向,绝望的闭上双眼。

等再醒来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窗户钉死了。

没有任何可以借用的道具。

接连三天,傅云徽没有出现。

但有人送饭。

我不吃,就会有人扎镇定剂,输营养液。

于是我不再绝食。

好好吃饭,保存体力,等机会。

但比傅云徽先来的却是林知意。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妆容精致。

“很痛苦吧?”

她笑着在我对面坐下。

眼神让我陌生。

“其实我早就知道云徽的身份了。”

“至于岁岁,我却是前几天才彻底确定。”

我浑身一震,声音发颤。

“幼儿园门口那辆电瓶车……是你安排的?”

林知意歪了歪头,笑得坦然。

“是啊。”

“其实要怪,就怪你自己。”

她站起来,慢悠悠开口。

“如果你没发现云徽的身份,一切都还能照旧。”

“可你偏偏知道了。”

“云徽对你心里有愧,我当然得让你彻底明白——你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

就为这些,她不惜让一辆电瓶车冲向一个三岁的孩子。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我杀了你!”

林知意没有反抗,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下一秒,门被踹开。

傅云徽冲了进来,一把将我狠狠甩开。

“云徽……救我……”

我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

林知意顺势倒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苏晚!你疯够了没有!”

他低吼着,没看我一眼,抱着林知意就冲了出去。

许久后,他折返回来。

遣散了看顾我的人。

对我怒不可遏,“苏晚,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我踉跄站起,冷笑着看着他。

“你替你哥照顾老婆,照顾到床上去了。你拿我的亲生女儿去哄别的女人开心!现在却说对我失望?”

他身子一僵,“你都知道了。”

“对,所以我要带岁岁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这群恶心的人!”

他站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

“那天的事……是我做的决定。”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

“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眼里满是偏执。

说完,他封锁了门,再次离开。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位医生。

催眠治疗。

说这是为了帮我消除创伤记忆。

我笑了,他居然妄想用这样的方式抹掉这一切。

我闭上眼睛。

配合地数了数。

然后安静下来。

等我再睁开眼,傅云徽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我。

“晚晚,你认得我吗?”

我目光空洞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才扯出一个呆滞的笑。

“大哥,我渴了。”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抱住我,眼泪砸在我肩膀上。

“没事了,以后大哥都会陪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吵不闹,乖乖吃药。

甚至还会对着林知意甜甜地叫一声嫂子。

他们对我的防备终于一点点卸下。

直到周五这天。

傅云徽和林知意去参加晚宴,家里没人。

我拿出了藏在床垫下的签证和护照。

推开了别墅大门,我看向婆婆家的方向。

“对不起岁岁,妈妈要先去救自己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