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家里的摇钱树。
在娘家,我是必须给弟弟买房凑首付的提款机。
在婆家,我是理应替丈夫偿还创业贷款、供养小姑子出国的冤大头。
我是一台只要通着电,就必须连轴转的印钞机。
直到五一假期的前夜,我突发脑溢血,猝死在堆满废稿的狭小工作室里。
我的灵魂飘走了,飘回了那个宽敞明亮的“家”。
却看到我的亲妈和我的婆婆,正举着红酒杯亲热地碰在一起。
一同盘算着怎么瓜分我明天即将到账的那笔三十万的商稿尾款。
1
我死了。
死在五一假期前的凌晨,死在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工作室里。
为了赶完甲方催要的十二张高精度宣传图。
我已经连续喝了半个月的浓缩咖啡,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当后脑勺传来一阵仿佛被大锤击中的剧痛时,手里的数位笔重重地划过屏幕。
我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身体轻得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
我本能地顺着熟悉的路线,飘回了那个我用命换来的、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里。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
餐厅的黄花梨大圆桌上,摆满了帝王蟹和澳洲龙虾。
我的亲妈和我的婆婆,正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夹起一块蟹肉塞进嘴里,眼神里透着精光:
“亲家母,盼盼这丫头跟我说了,那个游戏公司的商稿明天就结项。”
“尾款整整三十万呢!”
“我家耀宗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女方非要一辆三十万的代步车。”
“盼盼作为亲姐姐,这笔钱正好拿来给她弟弟撑撑场面。”
婆婆一听,刚端起的红酒杯“啪”地重重放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怎么行!这钱可是建宇的救命钱!”
“建宇的创业公司资金链断了,正等着这三十万补窟窿呢。”
“林盼既然嫁进了我们老张家,就是我们张家的人。”
“女人赚的钱,理应先紧着自己男人的事业!”
“再说了,我们家娇娇马上要去英国留学,保证金还没凑够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为了我那笔还没焐热的血汗钱,在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她们贪婪的嘴脸,觉得灵魂都在发抖。
我已经三天没走出过那个地下工作室了。
三天里,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没有一个人发消息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头疼。
我的丈夫张建宇,此刻正靠在真皮沙发上。
拿着新买的苹果手机给女主播刷着礼物。
听到饭桌上的争吵,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冲着我妈和婆婆喊了一句:
“行了,吵什么吵!三十万而已!”
“不够分就让林盼再去接几个加急的单子不就行了?”
“她画画那么快,熬几个通宵,钱不就出来了?”
“实在不行,让她拿身份证去贷点款。”
“她那人死要面子,只要我稍微冷她几天,她自己就会乖乖把钱转过来的。”
乖乖把钱转过来。
原来在他们眼里。
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妻子,不是女儿。
只是一头只要抽打就能挤出金币的牲口。
2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
“你叫盼男,你的出生就是为了把你弟弟盼来。”
“你是姐姐,女孩子画画有什么用,早点打工赚钱供弟弟读私立高中。”
我认命了。
我没日没夜地接稿,画到颈椎骨质增生,画到视力严重下降。
我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转进我妈的账户,换来她一句敷衍的“盼盼真能干”。
后来我结了婚,以为终于能逃离那个吃人的家,有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可婆婆拉着我的手,语气刻薄又理所当然:
“林盼啊,建宇是做大事的人,创业艰难。”
“娇娇还要出国见世面。”
“你既然有这门手艺,就多担待点。”
“别整天想着买衣服打扮,多接点活儿才是正经事。”
于是,我白天和甲方扯皮修改,晚上熬夜赶线稿和上色。
丈夫张建宇的“创业”永远在亏损。
小姑子张娇娇理直气壮地拿着我的副卡买奢侈品包包。
我舍不得买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
腰疼得受不了时,只能贴两块钱一帖的廉价膏药。
我的血压越来越高,常常伴随着剧烈的耳鸣。
前几天,我感到后脑勺像针扎一样疼,视线也变得模糊。
我强忍着恶心,给张建宇发了一条微信:
【我头好痛,看东西有重影,你能不能开车送我去趟医院?】
他过了五个小时才回:
【矫情什么?谁工作不累?】
【我的公司明天就要交房租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找事。】
【赶紧把那十二张图画完交差,别一天天装病躲清闲。】
我看着“装病”两个字,眼泪砸在满是草图的数位板上。
我没有装病。
我现在,是真的死了。
我看着沙发上的我妈,她正拿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这死丫头,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妈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明天就是结款的日子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真是白养她了!”
婆婆也跟着冷笑,翻了个白眼:
“肯定是想独吞那笔钱呗。”
“建宇,你给她发语音。”
“告诉她今晚要是再不把三十万打到你账上,她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3
张建宇不情不愿地放下正在看直播的手机。
清了清嗓子,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恶劣到了极点:
“林盼我警告你,别给我玩失踪这一套!”
“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是看不到转账信息,咱们就离婚!”
“你那些破画架子我全给你扔大街上去!”
就在他刚发送完语音的瞬间,他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张建宇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语气依然不耐烦:“喂?谁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张建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古怪起来。
“市第二人民医院?太平间?”
张建宇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骗子吧你!现在诈骗套路这么深了吗?”
“我老婆好好的在地下室画图呢!”
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还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怎么了哥?”
正在一旁涂指甲油的小姑子张娇娇凑过来问。
“诈骗电话,说林盼脑出血死在工作室,尸体都送到太平间了,真他妈晦气。”
张建宇骂骂咧咧地重新点开直播间。
我妈在一旁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我看啊,指不定是这死丫头自己找人演的戏!”
“为了躲你弟弟那三十万的买车钱,连装死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就是!嫂子也太自私了!”
张娇娇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油,插嘴道:
“她一张图能卖好几万,给我哥填点窟窿、给我点零花钱怎么了?”
“至于装死躲着我们吗?”
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他们。
看着我那本该最亲近的家人们。
面对我的“死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们满脑子想的,只有我在骗他们,在躲避给钱。
医院太平间里的我,现在应该很冷吧。
我记得倒下的时候,地下室的地面潮湿又阴冷。
我那握着数位笔的手指一定已经僵硬变形了,脸色也一定紫得吓人。
可是没有人会在意。
他们甚至觉得,我的死亡,扫了他们在这个大房子里分钱的兴致。
墙上的欧式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半。
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沉重且急促的敲门声。
4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啊!”
张建宇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色凝重。
原本喧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妈手里正准备剥的澳洲龙虾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婆婆端着高脚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年轻的警察环视了一圈屋内奢华的陈设,眉头微皱:
“请问是林盼的家属吗?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
“林盼女士于昨晚在地下室工作室猝死,遗体目前停放在市第二人民医院。”
“我们多次拨打紧急联系人的电话,都被挂断或拉黑了。”
“现在请你们立刻派人去医院认尸,并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猝……猝死?”
张建宇愣住了,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一样钉在玄关处。
我妈猛地从黄花梨餐椅上弹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警察同志,你们搞错了吧!”
“盼盼才二十八岁,平时除了画画连门都不出,连个感冒都少有,怎么可能猝死!”
婆婆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最先回过神来。
她一把推开张建宇,抓住警察的袖子脱口而出:
“警察同志,那她这算是过劳死吧?”
“她是在给那个什么游戏公司画图的时候死的,甲方是不是得赔一大笔钱啊?”
“这赔偿金和那三十万的尾款,是不是都该直接打到我们老张家的账户上?”
我妈一听,顿时急红了眼。
她像一头护食的母豹子一样冲上来,狠狠撞开婆婆:
“你放什么狗臭屁!”
“盼盼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要赔偿也是赔给我们老林家!”
“我家耀宗马上要订婚买车呢!”
“你们张家一分钱都别想沾!”
“林盼嫁给我哥就是我张家的人!”
“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小姑子张娇娇也加入了战局。
两家人在警察面前,就在那桌残羹冷炙旁,扭打成一团。
扯头发、扇巴掌、互相吐口水,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警察看着这两个为了莫须有的赔偿金差点把脑浆打出来的女人。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极度厌恶。
“够了!遗体还在医院冷柜里冻着,你们现在的关注点竟然只有钱?”
警察厉声喝断了她们的闹剧:“先去医院认尸!”
5
两家人被警察强行带到了医院。
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地下二层。
刺鼻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弥漫在阴冷的长廊里。
法医面无表情地拉开冰冷的停尸柜。
白布掀开,露出了我那张因为脑出血而呈现出紫红色、五官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我的右手依然保持着死死握着数位笔的姿势,僵硬得无法掰直。
张建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我妈和婆婆也嫌恶地捂住了鼻子,纷纷转过头去。
仿佛我是一件散发着恶臭的生化垃圾。
没有一个人上前摸摸我冰冷的脸,没有一个人为我流下一滴眼泪。
法医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死因是长期熬夜和极度疲劳引发的脑动脉瘤破裂,颅内大出血。”
“这是死者现场的随身物品。”
“我们在她的画板夹层里,发现了一份刚做完公证的遗嘱。”
“还有一沓厚厚的病历单。”
法医的话让太平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建宇颤抖着手接过物证袋,手忙脚乱地撕开封口。
抽出了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遗嘱。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脸色瞬间变得比停尸柜里的我还要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催命符。
“这……这不可能!她凭什么?她怎么敢这么做!”
张建宇凄厉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恐慌和绝望。
“怎么了哥?遗嘱上到底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