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的人都佩服宋傅辞对我这个疯老婆不离不弃。
但他们不知道,我三岁的儿子因为家庭陪伴师的疏忽高烧离世。
当我看见儿子心率越来越低匆忙赶回家时,他只强撑着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妈,我爱你。”
宋傅辞把我搂在怀中,眼睛通红:
“阿言,你放心,我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可我还是疯了,住进精神病院,整日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直到那日护士带我去院子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跑到我身边,语气纯真:
“阿姨,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还玩娃娃?”
我笑着解释:
“这是阿姨的小孩,今年三岁了。”
“胡说!这就是娃娃!”
我生气地想让他看清楚,就在这时,小男孩惊喜地喊了一声:
“爸爸妈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却愣在原地。
那头站着的,分明是我的丈夫宋傅辞,和他口中会为我死去孩子付出代价的钱文文。
1
我和宋傅辞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他立刻慌了神。
他以最快的速度扭过头,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拿着口罩盖住钱文文的脸。
钱文文似乎不愿意:
“戴口罩干什么?”
宋傅辞的声音清晰地通过风传到我的耳边:
“护士说,阿言今日脑子不清醒,戴上口罩她就认不清人。”
随后他让钱文文把小男孩牵走,压低了声音走过来:
“女士,风大,我带你回病房吧?”
我看着他的脸,浑浑噩噩地回了病房。
看着他走出门,又摘了口罩回来。
宋傅辞脸很柔和;
“阿言,我来看你了。”
可我连笑都扯不出来。
他照例絮絮叨叨跟我说精神病院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情。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说完了,他还深情地看着我:
“阿言,不管旁人怎么说我们的,我都会等你病好。”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声“爸爸”。
他皱起眉,有些焦急:
“哪来的小孩,我去赶走他!”
他急匆匆走了以后,钱文文花枝招展地从门外走进来。
她轻蔑地看着我,故意露出脖子上的红痕:
“喂,唐诗言,你知不知道你老公来看你之前还在床上说离不开我?”
见我没有反应,她冷哼一声:
“你知道你那病鬼儿子怎么死的吗?你老公非要跟我玩刺激的,给佣人放假,把他关房间里。结果他自己哭发烧烧死了。”
“不过,”她恶劣地笑了笑,
“死了也好,省的我白天要应付他,晚上得应付你老公,累都累死了。你别说,你儿子在那边哭,还刺激的。”
她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忍不住心颤。
儿子临终前的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紧紧抓着床单才能让自己不在这个杀子凶手面前呜咽出声。
钱文文似乎是不满意我毫无反应,她“啧”一声:
“算了,跟你个疯子说有什么用。”
她嫌弃地扫视我一圈,目光停留在我怀中的布偶上。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连忙抱紧了一些。
钱文文却像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眼睛一亮。
她大步上前,想从我怀中扯出布偶,我用力不放,可孱弱的身体比不上她一个正常人。
布偶终究是被她夺了过去!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
“这么脏你还当个宝贝,真是个疯子!”
她用力朝窗外一丢,布偶直接掉进了精神病院的臭水沟里!
我连忙推开钱文文下楼去捞。
从臭水沟里捡回我的布偶,把它拿回房间开始洗。
紧闭的房门却被宋傅辞一把踹开!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脸上还有着怒气。
钱文文跟在后头抽抽搭搭:
“我,我只是看她那个布偶脏,想洗洗,她却把我推到地上,布偶也不小心飞出去……”
“阿言,你做错事在先,快给文……快给这位好心的女士道歉!”
见我充耳不闻,宋傅辞更不悦,他扯过布偶,狠狠把它踩在脚下!
“一只破布偶用得着你这么宝贝?赶紧道歉!”
可我的目光紧紧盯着布偶,心也凉了半截。
宋傅辞似乎忘了,这只布偶,是儿子小星生前最爱的娃娃,也是他唯一的遗物。
他的事业蒸蒸日上,是京城有名权贵,只是贵人多忘事。
好像只有我被痛苦留在了三年前。
清醒后,看见那个小孩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
如果我的小星没死,他也应该是这个年纪。
我的沉默让宋傅辞愈发火大。
他冷声吩咐护士今天不准让我出来,也不准给我送饭。
我听见他关上门,在门外柔声哄着钱文文:
“别哭了,听话。”
不知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我只听见他叹息:
“只可惜,没法给你一个名分。”
我沉默地把洗干净的布偶挂上晾干,可臭水沟的臭味还是驱散不去。
我好像一直被困在名为痛苦的臭水沟里出不来。
视线无意识在病房里乱转,直到天亮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床头柜的日历上。
我猛地站起身。
2
今天是小星的忌日,我应该去陪他。
我慌慌张张地拍打门,门外的护士为难地走过来。
“宋总不让我们服务你。”
“让他放我出去。”
护士眉头一皱,直接打电话给宋傅辞,
“宋总,夫人她好像到清醒时间了。”
宋傅辞赶过来,他眉眼温柔,好像昨日那个不耐烦的不是他。
“阿言,你清醒啦?”
“放我出去。”
我重复了我的诉求。
他却皱起眉,
“你昨天不清醒的时候,冲撞了一位女士,你得征求对方原谅才行。”
他像是心虚,又补了一句,
“阿言,公司在上升期,不能有污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荒谬。
哪怕在他眼中,我是清醒的状态,也难免要对我的仇人道歉吗?
“那你把那位女士喊过来。”
宋傅辞松口气,欣慰地把包的严严实实的钱文文喊过来。
他可能觉得三年了,我已经记不清钱文文的特征,只要包严实就认不出来。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快道歉!”
宋傅辞语气急切,
“要是得不到人家同意,我可不能放你出来。”
“今天是小星忌日。”
我轻声提醒。
宋傅辞神色微变,但却装作听不到。
我喉头一哽,知道他是在替钱文文出头。
可为了小星,我只能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对不起。”
宋傅辞面露不忍,挥挥手想让钱文文离开。
可钱文文不依不饶,
“道歉应该有道歉的态度,跪下跟我道歉!”
宋傅辞眼神一冷,警告她,
“行了,别太过分。”
钱文文倔强地看着他,宋傅辞终是败下阵来,
“阿言,你就……”
我眼眶一湿,曾几何时,我也是被他坚定维护着的。
宋傅辞白手起家,把我带入名利场的酒会时,那头的贵妇们曾大声嘲讽我的不入流。
他坚定地把我护在后面,不惜得罪她们,
“我的爱人只是还没被我养好,你们敢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他把酒会大闹一场,把酒水全泼到她们身上。
哪怕遭到大佬报复,也坚定告诉我,
“阿言,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哪怕是我。”
可情爱时的诺言终究是当不得真。
我咽下喉头的哽咽,哑着嗓应下,
“好。”
我的膝盖触及地面,对上宋傅辞错愕的目光,停留在钱文文得意的眼。
她捂嘴,语气惊讶,
“天啊,快起来,我就是开个玩笑,毕竟我也有错,你把我带来的草莓吃了,我们也算冰释前嫌。”
可话是这样说,她像钉子牢牢站在原地,只递来一个小框,里面草莓满满当当。
“这女士心善,快吃吧阿言。”
宋傅辞低声催促。
我望着他的眼,忽然觉得好累。
也许三年,可以忘记很多,包括我草莓过敏的事情。
又或者说,记得,但那无关轻重。
我深吸一口气,把框里的草莓全塞进嘴。
汁水酸涩得要命,可我一直看着钱文文。
“我能走了吗?”
她眼睛弯弯让开了道。
我最后回头看一眼宋傅辞,想离开的想法生根发芽。
我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墓园,皮肤开始瘙痒,呼吸也有些困难。
可我还是坚持买了纸扎的玩具和小星喜欢的花。
离他越近,我越忍不住放轻呼吸。
眼前闪过的都是那张稚嫩小脸,我嘴角忍不住弯起。
可看到那块熟悉的墓地,连墓碑都碎成周围的石渣。
盛放着我孩子骨灰的地方只剩下土,以及在他长眠地方大片生长的植物,以及植物中间点缀的红色。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纸扎掉在地上。
不知道是喉头肿起,还是心死,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来。
头只觉天旋地转,我意识开始消散。
在消散前,我看见宋傅辞焦急的脸。
3
再醒来时,看见的是宋傅辞的脸。
他皱着眉,有些不悦,
“你草莓过敏自己不知道吗?”
我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反问他,
“那你呢,你知道吗?”
宋傅辞一愣,沉默了。
我重新看向他,脑里都是我死去的孩子最后安眠都被打扰,墓碑被砸,就连墓地都拿来种东西。
“小星的墓地,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宋傅辞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
他在骗我。
相处这么多年,我一眼就看出他撒谎的心虚。
我加重语气,
“你知道的,对吗?”
宋傅辞像是被踩住了尾巴。
他猛地起身,扯到了我的吊瓶,一块皮肉被带下来,痛的我皱起眉。
可他不在意,只是不耐烦,
“他都已经死多久了?你非要因为一个死人刨根问底吗?”
我愣愣地看着宋傅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口中的死人是我们视若珍宝的孩子。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宋傅辞声音软下来,
“阿言,人要往前看。我最近从孤儿院见到一个孩子,男孩,很可爱。跟小星一个年纪,你看到肯定会喜欢……”
我脑海闪过见到的那个小男孩。
尽管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怨恨。
“我只有小星一个孩子。”
宋傅辞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响起铃声,电话那头传来钱文文的哭声,他匆忙跑了出去。
到最后,他也没看我的鲜血淋漓的手一眼。
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愣地躺在病床上,任凭手背上的血染红床单。
我是不是不该清醒?
眼眶湿湿的,被我强行憋回去。
钱文文不知何时来到我病床边,她撑着脑袋,语气轻快,
“草莓好吃吗?”
“那可是你亲儿子骨灰增肥种出来的草莓,你不知道我为了让它长好费多大劲。”
她表情嗔怪,像是在撒娇。
可说出来的话语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起身报复,可一想到那个草莓,胃里就开始翻滚。
最后只能恶心地趴在床边狂吐,眼泪顺着脸颊,流向地面上的胆汁。
钱文文嫌恶地后退一步,抛下了一记重磅,
“你真以为宋傅辞不知道吗?我只是说一句骨灰可不可以种东西,他犹豫都没犹豫就同意把你儿子墓地给我种草莓了!”
“你猜,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替我砸墓碑的呢?”
我绝望地闭上眼。
心里对宋傅辞留存的最后一丝爱意随着眼泪流尽了。
钱文文低低地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骨灰剩下,不过,我把整个墓园买下来了,今天就要拆了,你如果快点,指不定可以赶上拆迁哦。”
我心陡然一惊,强撑着起身,却瞥见她脖上的玉佛。
我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小星体弱多病,为了求心安,我特地外出替他一步一叩首求来玉佛。
只是我没想到,求玉佛回来的路上,我就永远失去了他。
我曾后悔无数次,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小星。
却没料到宋傅辞把我求来的玉佛,送给了害死小星的凶手。
可我来不及唾骂或者报复,连鞋都顾不上,赤脚跑了出去!
我不能,再一次保护不好小星。
赶到墓园的时候,里面的施工队还没拆到小星的墓地。
我不顾灰尘和他们的阻拦冲进去,徒手拔掉那些草莓苗,把里面的土挖开。
十指很快就挖得鲜血淋漓,钱文文居然把骨灰盒子打开,小星的骨灰盒混着泥土,我根本分不清!
可施工队已经到跟前,他们吆喝着,
“喂,赶紧出来,宋总夫人可吩咐我们要拆干净!”
我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不知道是笑宋傅辞的夫人,还是笑自己所爱非良人。
可看见施工队派人要赶走我,我只能抱起脏兮兮的骨灰盒走开。
路过的行人对着我指指点点,说我疯子。
可我只是用了全身上下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去海边的船票。
小星最喜欢大海,我明明说过要带他去看海的,可是来不及看海我就失去他了。
北方太冷,我要带他去温暖的地方见他最喜欢的东西。
在踏上游轮的前一秒,我接到了宋傅辞的电话,他声音焦急,
“阿言,你去哪里了?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离开医院,万一发病了……”
“宋傅辞。”我轻声打断了他,“你不是可惜没能给钱文文一个名分吗?现在,你可以了。”
没等他回复,我就挂断了电话,拔断电话卡,利索地把它丢进海中。
宋傅辞,只愿此后,跟你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