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装穷装了十六年。
我妈为了供我读书,白天在菜市场卖鱼,晚上给人缝衣服,最后累死在缝纫机前。
她走的第二天,我爸就把他藏在外面情人和儿子接回了家。
那个女人穿着貂,戴着金镯子,进门第一句话:“这破房子,也该换换了。”
她儿子比我小一岁,张口就骂我小贱人,我爸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我毫不在意,乖巧地改口叫了妈,叫了弟。
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骂我。
邻居堵着门骂我没骨气,说我对不起我妈。
舅舅打电话来,吼着问我是不是人,说白疼我这么多年。
我不解释,不反驳,低着头挨骂。
八年里,我看着那个女人花着我爸的钱,住着我妈的房子,把我当丫鬟使。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成为国企人事部主任。
今天,我主持第一场面试。
而名单第一位,就是我爸那宝贝私生子。
1
我刚把面试材料整理好,我爸打来电话。
“晓晴啊,今天有空没?”
“有事?”
“你弟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嘛,国企!大单位!”
他特意加重了“国企”两个字,好像这两个字能闪出金光似的。
“你比他有经验,等会回家给他说说面试要注意啥。”
我那个只小一岁的“弟弟”,那个女人带进来的儿子。
“我上午有事。”
“你能有啥事!你那个破单位,请假不就完了?”
他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这可是你弟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耽误了,我跟你没完!”
破单位。
他不知道我这个“破单位”是市里排前三的国企,不知道我这个“破单位”的人事部主任意味着什么。
八年了,他们从不关心我在做什么,只关心我能给他们什么。
“真的走不开。”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建军,我就说嘛,人家现在翅膀硬了,哪还管咱们死活!天赐的事,求她干什么?”
我爸的声音立刻急了:“林晓晴!你今天必须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帮忙,你妈留下的那块玉佩,你也别想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那块玉佩。
是我妈在菜市场卖鱼攒了三年钱,在我十岁生日那天买的。
她说是给我的嫁妆,让我以后遇到难事就把它当了,能换条活路。
后来我爸强硬抢了过去。
说替我保管,等我有出息了再还我。
这些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半都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把玉佩拿回来。
“怎么样?”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回来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我闭上眼睛。
“好。”
电话那头传来他满意的笑声:“这才对嘛。早点回来,一家人等你吃饭。”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客厅里热气腾腾,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貂皮大衣挂在衣架上,金镯子在手腕上晃得刺眼。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呢。”
我没理她,换了鞋往里走。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来了?正好,马上开饭。去叫天赐下来。”
我转身上楼。
二楼原本是我妈的房间,她死后第三天,那个女人就搬了进去。
床换了,柜子换了,连窗帘都换了,换成了她喜欢的玫红色。
许天赐住在隔壁,门关着,里面传来枪战游戏的音效。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敲什么敲!不会自己进来啊!”
2
我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衣服袜子扔得到处都是,电脑桌上堆着外卖盒,空气里一股汗臭味。
许天赐窝在电竞椅里,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
“吃饭了。”我说。
他没理我。
一局打完,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他才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摔。
转过头,看见是我,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还真来了?”他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爸也是,找你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半个头,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下楼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那个女人坐在最好的位置,面前放着满满一碗红烧肉,正挑瘦的往嘴里塞。
我爸坐在她旁边,殷勤地给她夹菜。
“天赐,坐这儿。”他拍拍自己另一边的椅子。
许天赐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我坐到最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夹不到菜,也看不到电视,平时是放杂物的地方。
“简历带回来了?”我爸问我。
“嗯。”
“吃完饭拿给天赐看看。”
那个女人插嘴:“看什么看,天赐在学校成绩好着呢,面试肯定没问题。”
我爸陪笑:“看看总没错,多准备准备。”
许天赐扒着饭,头都不抬:“行吧,吃完饭你给我讲讲。”
吃完饭,那个女人碗一推就去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我爸收拾碗筷,许天赐翘着腿坐那儿剔牙。
我把简历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自我介绍准备了吗?”
“什么自我介绍?”
“面试的时候,第一个问题通常是让你自我介绍。”
他皱眉:“就说说我叫什么、哪个学校毕业的呗?”
我看着他:“不止。要说出你的优势,你为什么适合这个岗位,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
他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你直接告诉我,面试官会问什么问题?”
“问题不固定,但有几个高频的……”
“那你把高频的给我列出来。”他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过来,“存你手机里,明天我再看。”
手机落在我手边,屏幕还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一目了然。
“那个女的还在你家住着呢?”
“住着呢,跟个保姆似的,烦死了。”
“你爸也不赶她走?”
“赶什么,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哈哈哈哈,那你可得好好用。”
我把手机推回去。
“自己存。”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明天面试,你自己准备。”
他腾地站起来:“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3
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
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她看看许天赐,又看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剐了一下,“天赐,她欺负你了?”
许天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让她帮我列个重点,她不干。”
“不干?”女人的眉毛挑起来,转头朝厨房喊,“老许!你出来看看你闺女!”
我爸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着我。
“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他自己准备,面试是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女人尖着嗓子笑起来,“哟,现在知道说是他自己的事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吃我们家饭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爸皱了皱眉,没说话。
女人往前站了一步,金镯子几乎戳到我脸上:“我告诉你,天赐的事就是你的事。他要是面试过不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没动。
“行了行了。”我爸终于开口,走过来拍拍女人的肩膀,“你去看电视,我跟她说。”
女人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许天赐也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着。”
客厅里又响起电视剧的声音。
我爸站在我面前,脸上堆着那种笑。
“丫头,”他放软了语气,“天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但这次面试对他确实重要,你就帮帮忙,列几个问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妈死的那天他在笑,接那对母子进门那天他在笑,现在他还在笑。
“我妈的玉佩呢?你不是说回来就给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急什么,又跑不了。”
“现在给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他的脸色沉下来,“等天赐面试完,自然给你。”
“我就要现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摆摆手:“行行行,明天。明天你去现场给天赐加油打气,全家都去,等面试结束,我亲手把玉佩给你。”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丫头,爸说话算话。明天你去,玉佩就给你。”
我看着他。
八年了,他说过多少次说话算话,哪一次算过?
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我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传出来他们的笑声。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保是我妈的照片,黑白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我在心里说,“快了。”
4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单位门口等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我爸从驾驶座下来,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许天赐从车里钻出来。
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我爸四处张望,看见我,眼睛一亮,冲我招手:“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
许天赐看见我,眉头皱了皱,别过脸去。
“她来干什么!”
“天赐,你姐特意来送你。”我爸拍拍他的肩膀,“让她跟你说说话,放松放松。”
“送天赐?”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不屑,“她过来有什么用?别到时候冲撞了什么人,影响天赐面试。”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警告你,一会儿进去别乱说话。要是因为你,他面试出了什么问题,看我不打死你。”
我爸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许天赐站在更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我没理她,看向我爸。
“我妈的玉佩呢?”
他愣了一下。
“先帮天赐弄完,明天就给你。”
“现在给我。”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妥协了。
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给你。”
我伸手去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在我前面把布包抄走了。
是许天赐。
他在手里掂了掂,脸上一脸得意。
“什么东西?还包得这么好。”
“还我。”我伸出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我的面把红布一层层打开。
那块玉佩露出来。
青白色的玉,雕着一朵莲花,是我妈最喜欢的图案。
“哟,还挺好看。”许天赐把玉佩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值不少钱吧?”
“许天赐!”我的声音变了,“还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想要?”
他把手举高,玉佩在指尖晃晃悠悠地悬着。
“叫我一声哥,我就还你。”
旁边那个女人笑出声来,金镯子晃得刺眼:“天赐,别逗她了,赶紧进去吧,面试要迟到了。”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着那块玉佩。
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还给我。”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发紧。
许天赐晃着手,脸上的笑越来越得意。
“叫啊,叫了就还你。”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的脚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猛地一扬。
那块玉佩从他手里飞出去。
“啪——”
一声脆响。
那朵莲花碎成了四五瓣。
四周突然安静了。
许天赐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耸了耸肩。
“哎呀,手滑了。”
他看着我,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笑。
“不就一块破玉吗?回头让爸再给你买一块。”
那个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撇撇嘴。
“行了行了,碎就碎了,大惊小怪的。天赐,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爸干咳一声,凑过来:“那个……回头我给你找块好的,现在先让天赐进去面试。”
我蹲下去,颤抖着手捡起碎片。
手指碰到那些碎片,冰凉的,尖锐的。
我妈在菜市场卖鱼,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手指冻得裂口子,才买这块玉。
她说,晓晴,妈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心意。
以后遇到难事了,把它当了,能换条活路。
我把碎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远处,他们正往单位门口走。
他们的笑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主任!”
小周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主任,您怎么在这儿?面试马上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她的话音刚落,前面那三个人突然停住了。
许天赐转过身来,目光在我和小周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哟,面试?”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林晓晴,原来你也来参加这个面试啊?”
那个女人也转身回来,脸上浮起得意的笑。
“我就说嘛,你今天怎么跟来了,原来是自己也报了名!”
许天赐走近一步,声音里满是讥讽。
“难怪昨天让你给我传授技巧,你推三阻四的,来了也就说些没用的废话。什么自我介绍别超过两分钟,考官眼睛别乱看—你自己都是来面试的,能知道什么?”
他冷笑一声。
“装得挺像啊,还一本正经的。原来是想自己上,怕我抢了你名额是吧?”
那个女人在旁边帮腔:“就是!说什么‘别编,考官一眼能看出来’,搞得跟真的似的。真虚伪!”
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林晓晴,我告诉你,就算你来考也考不上。我儿子比你强一万倍!”
小周站在旁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我。
“林主任,这几位是……”
我看着她,又看看面前这三张脸。
许天赐双手抱胸,等着看我出丑。
那个女人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爸皱起眉盯着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工牌,别在胸前。
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人事部主任·林晓晴”
我抬起头,看着许天赐。
“你搞错了。”
“我不是来面试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面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