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叶落春不再

2026-03-16 15:41:003637

1

婚后,我跟随老婆远赴戈壁基建。

大旱数月,我申请五百毫升水想洗个头。

却被身为站长的她冷冷驳回:

“水源要优先供给样本栽培,你需要学会克服困难。”

可一转头,我就刷到实习生刚发的朋友圈。

“想试试露天泡澡,许站长二话没说就批了一吨水,还亲手给搭了浴帐,好幸福呀。”

我怒不可遏找到许晴质问。

一贯冷脸的她,这次难得放软语气。

“这里条件差,万一林沐吃不了苦要走,基地人手不就更紧缺了?”

“你是核心人员,项目分红少说也有四百万,他一个实习生可没这待遇。”

我只好咽下委屈。

直到第一季度项目收尾。

见账户迟迟没动静,我忐忑联系上总部。

报上身份,那头语气诧异:

“你一个实习生哪来的分红?而且科研部主管一直都是林沐啊。”

看着人员报备名单上许晴的亲笔签名。

我忽然什么都懂了。

当即收拾行李,订好了返程的机票。

戈壁苦寒。

这一次,我不留了。

1

凌晨一点,宿舍突然断了供暖。

我瑟缩着拨通许晴的号码。

电话那头,她哈欠连连:

“供电站那边说线路坏了在抢修,得明早才能恢复。”

“你怕冷就多灌几个热水袋,特殊情况我也没办法。”

不等我再开口。

嘟嘟几声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寒意愈发尖锐。

一下下剜着,刺入骨髓。

我咬着牙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叮的一声。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侧头看去。

是林沐刚更新了朋友圈。

照片中。

他穿着一件单薄短袖,叼了根冰棍:

“还好许站长给我送了发电机来,今晚差点就要跟着一块儿挨冻啦。”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原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委屈。

会像之前那样心口揪着疼。

可是没有。

我只觉得累。

累到连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次日,闹钟响起。

我瘫软在床上,根本直不起腰。

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在疼。

强撑着去了医务室。

护士一量体温,顿时皱起眉头:

“你这都烧到四十度了,光吃药可不行,得打退烧针。”

看着工卡里所剩不多的额度。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基站物资紧缺。

为了严格分配,所有工作人员都是统一按不同职级分发额度。

我是一线技术员。

按职级每个月发放的额度本应是一万二。

半年前,林沐来到了基站。

身为实习生,他的额度只有三千。

为了照顾新人。

许晴把我和他的额度做了对调:

“先让林沐适应几个月,以后我再给你们来换回来,你要是不够用刷我的卡也一样。”

我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即便这样,我也没想过动许晴的卡。

毕竟基站的生活不比外面。

物资空运过来一趟成本高得吓人,用一分就少一分。

她又是站长,方方面面都要打点。

额度看着高,其实经不起折腾。

我想着能省则省。

哪怕再紧巴,也咬着牙硬扛了过来。

可今天我烧得头晕眼花。

犹豫再三,还是报上了许晴的卡号。

护士低头对着电脑一通操作。

忽然,她抬头看向我,捂嘴偷笑起来:

“恭喜你啊陈远哥,马上都要当爸爸了。”

我脑子一懵:“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把电脑屏转了过来。

指着上面的消费记录:

“许站长这个月买了不少孕妇钙片,进口叶酸还有滋补品。”

“她买这些东西,肯定是因为自己怀孕了呀,这么大的喜事她难道没和你说过吗?”

我冷不防一颤。

这些年,我和许晴压根没有备孕的计划。

连夫妻生活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了,她怎么可能会怀孕?

答案不言而喻。

像一根针深深扎进肉里。

回到宿舍。

关上门,我的身体彻底到了极限。

双腿一软卧在床上,再也没了力气。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睁开眼一看。

许晴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

神色担忧盯着我看:

“陈远,我听部门的人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去上班,怕你出事,开完会就赶紧回来了。”

她顿了顿,伸手摸向我的额头。

“现在好些了没,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下意识偏过头。

见状,许晴微微皱起了眉。

语气却放的更软:

“陈远,我毕竟是林沐的上司,多关照他一些也于情于理。”

“这些日子来的确委屈了你,可你也得给我个补偿的机会,是不是?”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满足你。”

看着许晴眼底那抹近乎陌生的温柔。

我怔了怔。

张开嘴,声音很轻。

“许晴,我要和你离婚。”

2

许晴愣了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陈远,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

我摇摇头,重复道:

“许晴,我说了..我要跟你离婚。”

“这个要求,你可以满足我吗?”

话音落下,许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她猛的站起身,声音尖锐:

“陈远,你简直莫名其妙,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小男生吃醋?为这么点小事还和我闹离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没等我继续,许晴当即摔门扬长而去。

我靠在床头。

不由叹了口气。

她似乎没明白。

刚才,我根本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离婚,不是请求。

是最后的通牒。

等外面没了动静,我拿起手机看了眼。

这时,一条短信弹出来。

是机票预订成功的通知。

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虽然还有十几个小时的空余。

但从这儿到机场。

也得至少四个小时车程。

我顾不得疲累的身子,赶紧拎起行李箱出了门。

毕竟要离开基站,唯一的交通工具只有这里的公车。

来到公交站,我幸运赶上了今天的最后一班车。

上车后,随手拿出工卡往刷卡机上贴去。

滴——

下一秒,机器上发出提示音:

【无效卡,请冲刷!】

我心头一颤,赶紧又试了一次。

依旧提示无效。

司机扫了我一眼,语气不耐烦:

“还走不走啊,卡刷不了就下去,别耽误其他人!”

见已经有人开始抱怨。

无奈,我只好拖着箱子下了车。

掏出手机,登录工卡系统。

这才发现自己的卡半小时就被冻结了。

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许晴的手笔。

除了她这个站长。

谁有这么大的权限。

要从这里离开。

唯一的办法,也只能让她解冻。

找到许晴办公室外。

房门正虚掩着:

“林沐,我现在身子不方便,医生说前三个月要小心点…”

“我知道,就是抱抱你,又不做什么。”

不一会儿,林沐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晴晴姐,今天陈远哥和你发了那么大脾气,你说...万一他要是真和你离婚,。这可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冻了他的卡,她哪儿也别想去。”

许晴不屑道:

“等过几天我去哄哄他,随便说几句好听的不就行了,哪次不是这样?”

林沐放低声音。

像是不死心,继续追问:

“万一...他铁了心要走呢?”

闻言,许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就算他要走,又能去哪儿呢?”

“他爸妈前年就出车祸走了,还回家呢...除了这儿他哪还有家?”

3

我脑子嗡的一声。

心脏仿佛要在胸膛炸开。

没等我从震惊中缓过来。

办公室里,林沐突然嘟囔着问了一嘴

“晴晴姐,你是怕陈远哥知道了伤心,所以才一直瞒着他的吗?”

许晴顿了顿。

“怎么可能,不过是那时候刚好赶上基站忙着季度验收。”

“陈远毕竟是技术部的核心,要是放他回去奔丧,来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耽误工期不说,回来还得哄,多麻烦。”

这一瞬,我几乎崩溃。

许晴隐瞒了我爸妈的死讯,连让我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机会。

也残忍夺走。

甚至,她不是怕我会因此伤心。

只是怕我走了,影响到基站的项目进度。

当年,我放弃了百万年薪的offer。

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跟她一起来戈壁。

为此还和爸妈大吵一架,闹到决裂。

离家的第一年,我妈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儿子,那边冷不冷?最近降温了,你多穿点。”

“儿子,今年过年回来吗,妈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别生我和你爸的气了。”

“你爸嘴上不说,其实他也很想你的。”

一条一条。

我都看见了,却没回。

那时候,我心里不过憋着一口气。

想着不回就不回。

反正有许晴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后来,消息越来越少。

等到我想和爸妈联系,主动打去电话时。

他们的手机已经成了空号。

我以为,是自己长久没和家里联系。

爸妈真的生了我的气,不想认我这个儿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情绪低落,总是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周砚白发现后,把我搂进怀里。

温声安慰:

“老公,你别难过,我们现在条件也好起来了,等不忙的时候我陪你回去,好好跟他们认个错。”

“血浓于水,你毕竟是爸妈的亲儿子,他们肯定会原谅你的。”

我靠在她肩上,心里又暖又愧。

想着等忙完这阵回去,一定要弥补对爸妈的亏欠。

却万万想不到。

爸妈早已不在人世...

更不会料到,我曾爱入骨髓的女人。

从来都不配为人...

我颤抖着,伸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却在最后一刻泄了气。

如今,所以答案我都已了然。

还有什么质问的理由。

更何况,里面还是我此生都不愿再看见的面孔。

最后,我还是松了手。

拎着行李箱,转身离开了办公楼。

来到楼下。

我正为错过最后一班车苦恼时。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我一声。

回头看去。

是医疗站的护士小吴。

见我手里提着行李箱,她有些惊讶。

“陈远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声音干涩:

“哦,最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订了机票想出去散散心。”

听到我这么说,小吴看了眼不远处公交站。

嘴角一撇:

“陈远哥,今天的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你这还能赶得上航班吗??”

我无奈叹了口气。

“是啊,估计要错过了,只能想办法改签机票。”

闻言,小吴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

“陈远哥,我男朋友今天正好要去镇上一趟,现在应该还在停车场,我让他顺路送你一程?”

面对这天降的好事,我自然不会拒绝。

十分钟后。

一辆小轿车停在我面前。

小吴的男朋友探出头:

“陈主任,快上车吧,现在赶去机场还不晚。”

很快,我搭着便车驶出了基站大门。

看着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

临走之际,心里早已没了半分留恋。

车窗外的风还在刮。

可吹在脸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那片越来越远的灯火。

不禁弯了弯嘴角。

许晴。

我们这辈子,都不必再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