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祭祖,我伸手想拂去女儿谢媛肩头的落花。
她却猛地向后一退,袖口撞在廊柱上,
一个系着红绳的香囊随之掉落。
女婿林清远当即脸色下沉,一言不发。
谢媛满眼无奈地将我与她隔开两步远:
“父亲,清远初掌家,最怕旁人觉得他事事还要您点头。”
“他特意配了这香囊提醒我,当着下人的面要给他留几分体面。”
“您这一靠近,下人们都看着呢,女儿该如何帮他立威?”
我知晓他们新婚情切,特意将本家带来的血燕送去示好。
可次日晨起,我才发现我院门外竟立了一道屏风。
上书【老太爷静养处,诸人勿扰】。
将前来请安的谢媛拦在了外面。
谢媛红着脸柔声劝我:
“父亲,清远请了大夫,大夫说您操劳多年心脉亏虚,晨起最忌受扰。”
“往后请安的事免了,您安心歇着,有事让人传话便是。”
“您是长辈,往后咱们重些规矩便好。”
我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也该歇歇了。”
“既然如此,这侯府的掌家权和你们大房的月例银子。”
“我便一并交还给宗族,不再沾手了。”
1
谢媛放缓语调。
“父亲,清远只是怕您累着。”
“您也知道,大夫反复叮嘱过要静养,清远不过是照办罢了。”
谢媛在两步外站定,身后的林清远微微垂首。
他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香囊落地红绳散开。
我刚要弯腰,谢媛抢先拾起递回。
“没事,我帮你捡回来了。”
林清远接过香囊,“多谢娘子。”
随即转身离开。
谢媛追出几步后回头扫了我一眼。
她眉头微皱,透出不耐。
“父亲先回院歇着,我陪清远去上香。”
我站在廊下,盯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
新婚夫妻需磨合,当晚我翻出本家带来的三盏血燕。
我将锦盒交给春伯送去正院。
“告诉姑爷,血燕一共五盏,给他三盏别嫌少。”
春伯脸色发白地折返:“太爷,姑爷收了,带了句话。”
“姑爷说,血燕性热体寒不宜多用。以后不必费心。”
“有这银子不如添置佛经,给亡妻抄经祈福更好。”
这话明着客气,实则处处带刺,末了还让我安分鳏居。
我未发一言,摆摆手让春伯退下。
次日一早,我推门准备去正院用早膳。
门外挡着一道屏风,纸上写着八个字。
【老太爷静养,诸人勿扰。】
我这院子平时除了谢媛没人经过。
这屏风分明是断绝我与女儿见面的机会。
我停住脚步,谢媛绕过屏风隔着木框搭话。
“清远说,大夫交代您需绝对清净,晨起不宜受扰,连请安都免了。”
“这道屏风挡一挡来往下人,也省得他们脚步声吵着您。”
“以后有事传话就行。”不必进院了。”
我盯着屏风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你说的对,我是该歇歇了。”
“这掌家权和你们大房月例,我一并交还宗族不再沾手。”
谢媛大惊失色。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她作势绕过屏风往里走,顿了两步又收回脚望向正院。
“父亲,掌家权的事情我们再商量,您别冲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清远扶着小厮走近。
“娘子,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遵医嘱让您静养,这是拿银子要挟我们吗?”
谢媛转身护住他的肩膀低声宽慰。
“清远你别急,父亲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头看我,满脸惶恐焦灼。
我转身进屋,让春伯去请族老交接。
掌家权移交需三叔公到场盖章。
林清远亲手沏茶端到三叔公面前,跪下磕头。
“三叔公,清远既然进了门,理应替岳丈分忧。”
“岳丈操劳多年,大夫都说他心脉亏虚不宜再操心。清远只想让他好好养病。”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头。
“侄婿,清远这孩子懂事,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与本家沈府素来走动不多。
当年亡妻在世时,嫌我太依赖娘家,要我独当一面。
妻子去世后,我更是一心拉扯谢媛,与兄长十年只通了几封信。
林清远想必查过这些,认定我孤立无援。
我没反驳,将账簿钥匙交托给林清远。
林清远接过叩首:“父亲放心,清远一定好好打理。”
三叔公临走时连声夸赞谢家招了个好女婿。
前脚刚送走三叔公,林清远当即收起笑意。
他起身拍落膝盖灰尘,侧头吩咐青松。
“去,把西北角清心阁收拾出来。
以后那是老太爷的住处。”
清心阁是后墙边给守夜小厮歇脚的偏院。
屋子低矮无窗,我转头看向谢媛。
谢媛垂眼不语。
“父亲,清心阁清净适合修身养性。
您不是说要避嫌吗?”
“住在正院附近反而不方便。
等收拾好我让人去搬东西。”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院内仆从皆低头。
谢媛凑近:“父亲先委屈几天,
等哄好清远再接您回来。”
她快步离去,连着三十天都无人再来问津。
搬入头天,春伯反复擦洗却抹不掉墙角霉斑。
夜里我冻醒两次,春伯脱下棉衣盖在我身上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粗使小厮端来冷饭和半碟腌菜。
我盘问正院膳食,小厮低头支吾。
“老太爷,姑爷说您在斋戒祈福,不宜沾荤腥。”
春伯气结:“太爷,这分明是姑爷故意的!”
我按住他的手腕制止。
“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多要碗热粥。”
没多久春伯顶着巴掌印跑回偏院。
“厨房说,姑爷交代清心阁份例就是一碗饭一碟菜。”
“多要就是不守斋戒,要禀报姑爷处置。”
当晚正院喧闹不止,谢媛在设宴待客。
春伯背过身抹眼泪,我端起冷饭一口口吃光。
2
半个月后,林清远查账大发雷霆。
侯府名下田庄铺面的契约写的全是我的名字。
这些乃我用私产购置的产业。
林清远带着青松踹开清心阁的门。
“父亲好兴致。”
他捏紧账本立在门口。
“侯府八成的产业挂在您名下,您中饱私囊账目不清。”
“这些东西本该是谢家的。”
我放下书卷抬头:“这些是我的私产。”
“私产?”林清远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
“入了谢家就是谢家的,
哪有当长辈还把着私产的道理?”
“您把私印和地契交出来,否则我就请族老评理!”
我端坐桌前纹丝不动。
“不交。”
林清远转身大步跨出房门。
“您好好想清楚。这个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夜深,谢媛翻墙来到清心阁,在桌上放下点心热茶。
“父亲,清远疏忽了您这边的吃用,
我给您带了些吃的。”
我接过茶杯暖手。
“你是来看我的?”
“当然是来看您的。”
“父亲,清远说了,只要交出私印他就让您搬回正院。”
“重新配小厮伺候,吃穿用度也恢复原来标准。”
我端杯的手停滞。
“所以你是来传话的。”
“父亲……不全是,我确实来看您的,只是顺便……”
“顺便替你夫君来要我的私产。”
谢媛顿时语塞。
我撂下茶杯:“谢媛,你走吧。告诉你夫君,私印不交。”
她干坐片刻起身,走到墙边回头。
“父亲别跟清远硬撑,您撑不过他的。”
谢媛翻墙离去,桌上的糕点我碰也没碰。
我曾反思是否太过死板强硬。
为避免谢媛夹在中间为难,我拿出压箱底的蜀锦。
差遣春伯送往正院。
“就说是给姑爷赔罪。以前不懂规矩,以后听他安排。”
春伯抱起锦盒:“太爷……”
“去吧。”
春伯走后不久,外面传出阵阵动静。
我走出门看见仆从们在天井围聚不语。
那匹私产蜀锦沾满泥水被丢弃在地。
林清远站在廊下驱散下人:“谁让你们在这里看?散了。”
他余光扫过我:“父亲来了?正好。”
“以后送东西先想清楚,
拿侯府的东西装好人,当我是孩童?”
那蜀锦是我母亲亲手置办,如今化作泥浆里的破布。
春伯在身后哭出声,我转身回屋关紧房门。
3
三月十五,宗族春宴。
身为老主君本该列席主桌。
但我迈入宴厅发现,主桌仅留了谢媛和林清远的席位。
我被分到第三桌,满堂宾客望过来。
我停住脚步直视主位:“清远,我的席位是不是错了?”
“这是按管家资历排的。
您刚卸权,三叔父协理中馈排在前面。”
“况且,父亲教导女婿以谦逊为先,怎好言行不一?”
满堂哄笑间,再无一人为我出声。
我在笑声中落座,只分到一碗寡淡素菜。
谢媛顾着碰杯应酬,全程未曾转头。
酒过三巡,林清远起身举起几封信纸。
“诸位叔伯婶娘,前几日整理父亲书房翻到几封书信。”
他将信纸展开示众。
“这是父亲与城中布庄陈东家的私下往来信函。”
“信中二人商议将侯府名下的铺面、田庄暗中过户至父亲私名,所得银钱另设私账,不入公中。”
“父亲掌家二十年,一边吃着侯府的俸禄,一边把谢家的产业往自己兜里搬。这不是中饱私囊,是什么?”
我立时拍桌站起。
“一派胡言!那些铺面本就是我用私产银两购置,何来过户之说?”
“契约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拿自己的东西,何罪之有?”
林清远径直将信件散给族中长辈传阅。
众人交头接耳:众人交头接耳:“掌家人私自过户谢家产业,这跟监守自盗有什么区别……”
林清远揉红眼眶当场撕毁信纸。
“若放任不管,谢家的家业迟早被掏空。到时候丢人的不是他一个,而是在座每一位。”
“账目确实说不清。侄婿,你该给族中一个交代。”
谢媛大步绕出主桌直奔我面前。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往外拖拽。
她将我拽入祠堂,按倒在牌位前的蒲团上。
“跪下。父亲,向列祖列宗认个错,把私印交出来,事情就过去了。”
我抬头对峙绝不屈服。
“我没有错,何来认罪?”
“那些信不管真假,族老们已经信了!账目上确实说不清楚!”
“您跪一跪认个态度,把私印交出来,事情就能压下。”
“难道您要我和清远跟着一起被人指脊梁骨吗?”
她双臂压上我肩膀,强行将我压跪在地。
“父亲,清远跟我说了,您若真把那些铺面田庄都攥在自己名下不肯交出来。”
“万一哪天您续弦或认了嗣子,这些东西可就跟谢家没关系了。”
“我是您唯一的女儿,难道您还信不过我吗?”
连跪三个时辰,双膝发麻直到阵阵灼痛。
这期间林清远两次喊她出去,谢媛都没多看我一眼。
待她第三次踏进祠堂已是夜幕降临。
“父亲起来吧。”
我撑地欲起却双腿失控,跌撞在石板上。
谢媛站定不动,春伯闻讯赶来将我背回偏院。
回院沿途仆从皆避开视线。
春伯将我放平在床榻,掀开下摆。
双膝高肿淤青,他发抖着用热帕热敷。
“太爷不能再忍了。”
我闭口不言全盘咽下。
三日后,永宁侯府赵老太爷携药登门探病。
林清远迎出门去:“赵伯父,岳丈最近神志不清。”
“大夫说要静养不宜见客,心意清远替岳丈收下。”
赵氏折返,人参药材被尽数抬入正院。
暗中透露此事的小厮次日便遭发配。
自此清心阁再无人靠近。
又过数日我欲推门透气。
木门反锁推不开,外面传出铁锁碰撞声。
我用力拍门,守门小厮隔墙传话。
“姑爷吩咐,您安心在院里诵经养性不必出来。”
“等经文抄够一百篇,自然能出来了。”
春伯早前被诬陷盗窃赶出府,我独自靠坐在门背。
我不抄经文也拒不低头。
4
被困第五夜,隔墙飘来林清远与青松的交谈声。
“少爷,私印他死活不肯交,要不就算了?”
“算了?那些铺面值多少银子?
我要什么时候才真正当家?”
“拿到私印立刻送信去青州祖宅安排偏院。”
“青州山高路远,偏院四面围墙连窗都没有。送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到了那就别想回来了。”
“可是……侯爷那边……”
“她连他跪三个时辰都没看一眼,你觉得她在乎?”
“人送走就说是自愿回祖宅养老,正好省了碗筷。”
我蹲在墙根掐破掌心。
林清远不仅图财更要杀人灭口。
我翻遍院子找到铁钉磨出尖头藏入衣襟,待必要时卡锁。
次日清早,我贴近门缝叫住送饭小厮。
“你家孙子叫阿苗,前年我出钱送他识字,
是个机灵孩子。”
门外陷入死寂。
“老太爷要奴才做什么?”
我掏出早已藏在衣角的角玉递出。
“让阿苗送出府,交城东沈府守门管事。别让人看见。”
小厮颤抖着接走角玉离开。
我倚在门边等待转机,这信是向兄长求救。
连着三天毫无音讯。
直到第十天清晨,饭碗底压着纸条,是兄长字迹。
【弟安心,兄已点齐人马,明日辰时到。】
我捏紧字条浑身发颤。
没等藏好,院外涌来步伐,铁锁落地。
林清远带着三叔公等人闯入,青松铺开伪造信件文书。
“父亲,族中长辈都在,事情该了结了。”
林清远背诵族规:“掌家之人侵吞公产、欺瞒宗族者,当逐出府邸,送归乡庄以正家风。”
他甩出清修文书和印泥。
“那些信函是证据,您勾结外商转移谢家产业,欺瞒宗族。”
“请您按下私印,自愿迁往青州祖宅养老。”
我握紧拳头拒绝:“不。”
林清远逼迫:“父亲,这不是商量。”
三叔公咳嗽劝降:“侄婿从了吧,别闹太难看。”
僵持间谢媛冲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拖向印泥。
“父亲按了吧。按了一切就过去了。”
我用力挣脱,谢媛双手齐出死死擒住。
推搡中我脚底打滑后仰倒地。
鲜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眶,众人围在四周俯视。
“趁他没缓过神,快把手指按上去!”
他们强行掰开我的手指拽向印泥。
我咬破嘴唇将手死死攥紧,鲜血流进嘴里。
我摸索探向衣襟夹层攥住布条。
只待明日辰时到来。
被掰开的手始终没碰到印泥。
我紧攥双拳,指甲嵌进掌心,
混着额角的血迹黏成一块。
林清远面露急色。
“谢媛!你是死人吗?把他的手指掰开!”
谢媛蹲在我面前满头是汗,
连掰两根手指,第三根实在掰不动。
我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她赶紧避开视线。
“父亲,您何必呢……”
三叔公皱眉轻咳一声。
“宇池,差不多行了,他在流血。”
林清远回头怒视三叔公。
“三叔公,您答应过我的。”
三叔公摸了摸袖中异物,瞬间闭嘴。
林清远弯腰想亲自掰开我的手指,
府外却传来密集马蹄声。
大批人马停在侯府门前,开始用力拍击大门。
众人愣在原地,林清远皱眉朝青松使眼色,
青松转身跑出。
片刻后青松脸色惨白地跑回来。
“姑……姑爷,是沈府的人。”
“带了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