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的灯,亮不到长明

2026-03-11 11:37:434933

1

医生断言我活不过二十二,连父母都放弃我了,是顾淮之一次次求我活下去。

婚后,他找遍了一个又一个医生,甚至背着我找了女孩给我续命。

每年,更是叩首九千阶,为我供奉长命灯,只求我能与他岁岁平安。

他说,只要点满999盏长命灯,哪怕是阎王,也得把我的名字从生死簿划掉。

我满怀期盼地推开寺庙的门,等待第999盏长命灯为我而燃。

可顾淮之却在求得最后一盏灯时,将我的生辰八字换成了林梦娇的。

我眼里的光瞬间熄灭,顾淮之也只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顶道,

“梦娇为你输血都晕倒了,这次就满足她的小心愿。”

“乖,我们还有以后。”

看着林梦娇娇羞的眼神,我的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可,顾淮之,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赌输了,以后的温岁将不再是我了。

1

顾淮之虔诚地接过祈福红签,朱砂笔动,生辰八字落。

住持将祈福红签递给我,一如以往等待我去将佛前的长命灯点燃。

众人期盼地看着我,等待见证那999盏长命灯的爱情。

可我看着不属于我的生辰八字,心底漫上一层酸涩。

顾淮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安抚,然后毫不留情地将祈福红签抽走给了林梦娇。

“梦娇为你输血都晕倒了,这次就满足她的小心愿。”

“乖,我们还有以后。”

住持愣了一下,也只能顺着顾淮之的意思,引导林梦娇引长明火,点长命灯。

人群涌动,我被挤得踉跄退后了一步,跌倒人群边缘。

任由唏嘘的目光刺向我,而后又扫向人群中央的二人。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淮之握着林梦娇的手一起引燃了灯芯,

长命灯燃,可灯火的热度却暖不了我的心。

看着我通红的眼眶,死对头扯了扯头上的面罩,而后撇了撇嘴,

“仇人看到你这样,都释怀了。”

“她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毁掉你们的誓言。”

“看在赌注的份上,要不要我帮你撕了她。”

望着众人虔诚地走到住持身边依次点灯,我摇了摇头。

我的梦碎了,又何必扰乱他人的梦。

见状,死对头死死瞪了一眼娇羞的林梦娇。

被瞪了的林梦娇害怕地缩了缩,而后娇弱地咬了下唇,看了一眼顾淮之,

顾淮之见状,冷冽的眼光扫向她,而后是我。

望向我,他顿了顿后,而后从身后环住林梦娇,包着她的手,护着那簇火苗,稳稳地将灯送供上高处的莲花主位。

眼泪无声砸落,我竟不知道,他们已经默契到,一个眼神,顾淮之就懂她的无助。

默契到一如他懂我的这十年。

死对头用手撑住了我虚弱的身子,靠近我的耳边说道,

“我找人查了,你的病根本没救,续命更是无稽之谈。”

“这一切只不过是林梦娇为了接近顾淮之的手段而已。”

“不过,你别感动,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你,只不过想到好歹以后你的身份就是我的了,让你死的安心而已。”

我没有回答任由她离开,只是死死地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腥味。

梵音响起,伴随着木鱼和高僧的诵经声,

可是我却只能听见顾淮之那一声声为林梦娇祈求岁岁平安的声音。

我的身体止不住发抖,

仿佛看到了过去千百回顾淮之虔诚的祈求漫天神佛,

“今燃长命灯,惟愿吾妻温岁,岁岁平安。”

灯光的余晖细碎,一如我千疮百孔的心。

咚,悠长的铜磬声响起,长命灯请灯成。

顾淮之笑着陪林梦娇走下台阶,这才看到隐在人群后方,唇角溢出血迹的我。

他的神色闪过一丝慌乱,大步走过来一把打横抱起我。

林梦娇却在这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满眼倔强,而后若有所指看了看我

“淮之,你圆了我的梦,我也会信守承诺那个独属于我们的约定的。”

顾淮之的脚步顿了顿,而后轻声安抚道,“你先去客房休息,我带岁岁去休息。”

林梦娇失落的放下手后,顾淮之习惯性地按了按我的头,

让我贴在我最喜欢的位置,可是我垂下眼眸里的苦涩,

我一时竟不知道这咚咚的心跳声是为谁而跳。

到了我们寺庙专属的供奉房间,我挣脱了顾淮之的怀抱,

顾淮之愣了一下,而后不在意地跟在我身后,可是心绪却飘散了,连撞到我都没注意到。

我抬手一挥,供奉在房里的998盏长命灯碎裂满地。

顾淮之只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曼斯条例地捡起残灯碎片,哪怕手被割破了也不在意,反而过来仔细查看我的手。

“你啊,气性真大,只差一盏,我就为你凑齐了。”

我苦涩道,“顾淮之,你知道的,两天后就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我看不到了。”

顾淮之愣住,随后神色复杂道,“怎么会,我的岁岁会长命百岁的。”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笃定道,“谁也不能抢走你。”

我闻着鼻尖的血腥味,疲惫地将头垂在他的肩上,“顾淮之,我放你自由。”

也放过我。

2

闻言,顾淮之抱着我的手顿住,而后自然地将我放到床上,

拿起药喂我,一粒一粒看着我吃下,怕我苦到,连蜜饯也提前备好了。

他温柔道,“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天才医生,二十二岁那天,他会为你做手术,你会好的。”

我看着顾淮之缠绵的目光,不知道他是想让我活,还是害怕林梦娇死。

在我不知道所谓的续命之言时,他在我十九岁就告诉我有救了,只要做了手术我就会好,

可是,随着他和林梦娇的相处变多,时间越延越后。

延到他从觉得林梦娇为我而死时荣幸,到他觉得亏欠林梦娇一条命。

从一开始的他们一起去蹦极,一起去雪山,一起去追逐极光,去做那些我的身体不允许的事情,

到最后,去吃我爱吃的店,去见我见过的朋友,去点长命灯。

等我发现时,我们两个人的回忆全都沾染了第三个人的印记。

顾淮之指腹温柔地擦掉我的眼泪,“小哭包,只是一盏灯而已,怎么这么伤心。”

我看着顾淮之对长命灯轻描淡写的样子,狠狠地咬在他的虎口。

明明一开始,是他一遍一遍为我讲述长命灯的传说,为我点燃长命灯,

祈求我为了他,活得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怎么到最后,先敷衍不在乎的人也是他。

顾淮之眉头也眨一下,任由我发泄,他的右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安抚我的情绪。

“消没消气,不够再咬一口,好不好。”

“只要你舍得,咬多久我都愿意。”

一如既往的包容安抚让我的心随之酸涩。

可是下一秒,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窖。

“明天是你电台的最后一期节目,就用梦娇的稿子收尾吧,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将顾淮之的手发了狠地咬出血以示拒绝。

顾淮之宠溺拍了拍我的后背,柔声道,“乖,听话,不然我会让他们把节目停了,岁岁也想给喜欢你的听众一个交代吧?”

我愣住般的松开口,

我的身体难以支撑工作,为了让我不无聊,顾淮之帮我搭建了一个电台。

我会定期分享顾先生和温小姐的故事。

冷漠的温小姐是如何再温柔的顾先生的照顾下,开始走出龟壳。

走出龟壳的温小姐是变得多么依赖顾先生。

为了留下只属于我们的二十二岁,我特意将电台分享的日期提前了一天。

现在,他让我分享我的顾先生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连我唯一的禁地也要沾染。

疲惫与酸涩让我的眼泪止不住留下。

我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沉默良久,平复了心绪,我抬眸,

眼神一眨不眨看着顾淮之,淡淡道,“我们离婚吧。”

3

看着我眼神执拗的模样,顾淮之的温和终于破了功,他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耐烦,“岁岁,你怎么也学会这套了。”

“不就是满足一下小姑娘的分享欲,你就吃醋,拿离婚威胁我?”

“是吃定了我爱你,会为你妥协一切吗?”

“不过是一个电台节目,电台都是我为你投资搭建的,投资方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

我静静道,“好。”

顾淮之的唇角扬起,还没等说话,就僵在了半空中。

“只要你和我离婚。”

我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想没有牵挂的离开,我只是我,

我希望的墓志铭是温岁,而不是顾淮之的妻子。

顾淮之冷笑道,“不可能,我顾淮之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我坚持道,“那我会去起诉。”

顾淮之烦躁地推开我,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而后才神色复杂地停在我面前,

“好,你想玩离婚追妻的戏码,我陪你。”

“反正三十天内,我会去撤销的。”

“但你别忘了,明天的电台,要满足梦娇的小小心愿。”

“毕竟,她还小,为了给你输血,孤身来到这里,我们要多照顾照顾她。”

我别过头,不想跟他争论比我小三个月是多小,血库那么多血,我真的需要她输血吗。

顾淮之烦躁的揉了揉眉头,“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梦娇。”

“她第一次住寺庙,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我轻声应道,“好。”

“这两天都不用来找我了。”

顾淮之神色转换,而后轻声笑了一下,“我记得两天后是你生日,不会忘的。”

他以为我还在像以前一样,试图用别扭的言语去提醒他,去吃醋,去获取他的注意力。

可是他脚步顿住,却没能到我下一步的挽留,他望着我平静地坐在床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沉默半秒,他才继续推门,

门吱呀地被推开,在他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

我平静道,“两天后我有了新的安排,我的计划里没有你。”

听到我的话,他眉间的烦躁瞬间消失了,随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我望着合上的门,神色黯淡,他爱我,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深入走入我的灵魂。

我拿起手机,看到律师的信息。

“温小姐,系统里显示您未婚,无需办理离婚。”

“倒是顾先生显示已婚,妻子林梦娇。”

我怔愣地看着手机的壁纸,我们的结婚照,久久不动,直到手麻木。

才拿起手机,给死对头发了个消息。

“两天后,我去安乐死,但我希望你把婚期提到两天后。”

4

望着一地长命灯的碎片,我起身离开了这个承载我了999次回忆的房间。

回到家,望着熟悉的屋子,明明满满当当。

我却觉得分外空荡,我一间间清空屋子。

一抽屉分装好,贴好便利贴的七彩药盒。

每一个药盒上,都有顾淮之亲手写的便利贴。

“宝宝,这是早上七点的药,今天也要乖乖吃药哦,吃完奖励一颗草莓糖。”

我面无表情地撕下便利贴,连同那些药一同扔进了垃圾桶。

不去想这个时候,他的怀抱里是谁,他在哄谁吃药。

走到画室,我望着满墙的我的画像。

每一张画像上都有他对我的期许。

“一岁啦!感谢我的岁岁宝宝出生了!”

……

“十八岁啦!我的岁岁成年了,真好,你又陪了我一年!你一定要陪我好多年。”

“十九岁啦!我的岁岁终于到了九十斤,今年的我把岁岁养得很好。”

“二十岁啦!我的岁岁真棒,又长大了一岁,我们一定会岁岁年年到永远的。”

“二十一岁啦!我要给我的岁岁大王画到一百岁!”

撕拉,

我一张一张撕碎,做完这一切,我出了一身冷汗,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

一直到第二天,

我都没收到顾淮之的消息,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离开了寺庙。

许是对于我的安静感到放松,又许是想晾一晾我的脾气。

毕竟我只是一个身体不好的病秧子,除了绑住他,什么都做不了。

为了陪我,他一次次拒绝了朋友的邀请,慢慢的,温暖明亮的他仿佛开始褪色了。

直到林梦娇的出现,他又回来了。

六点,我挂断了顾淮之轰炸的电话。

随后收到了他的消息。

“怎么提前回去了,也不说一声,我好担心你。”

“梦娇的稿子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

我面无表情地按掉信息。

点开邮箱,麻木地一字一字地看着,

“十九岁,我求着顾先生带我去看了极光,他嘴上冷漠,可是给我照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二十岁,我在摩天轮的顶点,偷偷吻了顾先生,许愿他是我的爱人就好,他沉默了,可他默许我的名字和他一起出现在结婚证上。”

“二十一岁,顾先生能是我的顾先生吗?如果他喜欢,我愿意为了他所喜欢的付出生命,那么顾先生能为了点燃999盏长命灯吗?”

一页又一页,翻不完的页,我就那么机械地滑动手指,

看了一眼又一眼。

七点整,

我准时打开了电台,声音里少了以往的甜蜜雀跃,

只剩下平静和释然,“故事的结尾是冷漠的顾先生和麻木的温小姐。”

“不过,好在有一个热情如火的林小姐拯救了冷漠的顾先生。”

“许是会变成那个温柔的顾先生吧。”

“故事就到这里结局了。”

说完,我按下了注销键,将电台永久关闭。

没有管我那忠实的听众岁岁年年的留言。

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忍着咳嗽走到楼下,我看到顾淮之和他的一帮朋友早早等在那里。

他问的话,让我脚步顿住,我侧身躲在阴影里。

“顾哥,你可真狠啊,竟然让温岁歌颂你和梦娇的故事,”

“竟然连结婚都是假的,你不怕她身体受不住,进icu吗?”

顾淮之良久没回答,而后才道,“岁岁不会知道的。”

“那你现在到底是希望谁活?”

“是娇艳的红玫瑰,还是柔弱的白玫瑰?”

这次,顾淮之彻底沉默了。

他们调侃的视线扫过林梦娇和顾淮之,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折断了电话卡,没有在等他的回答,转身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去往机场。

去往瑞士,去迎接属于我的死亡仪式。

离开时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他朋友惊呼的声音。

林梦娇委屈地哭诉,“淮之,温岁姐姐怎么能在电台骂我是小三呢?现在社交平台都是来骂我不检点的。”

“可是,我们才是合法的夫妻啊。”

顾淮之沉稳的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我去找岁岁给你澄清。”

可是很快,他们就慌了。

“不好了,顾哥,温岁不见了。”

顾淮之疯狂打我的电话,却只有空音。

他急切地调转车头,直奔我们曾经的家,与我约的车交错而过。

我伸手勾勒他焦急的侧颜,

顾淮之,这一次,真的是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