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这相机,买的二手翻新吧?”
同事熟练地卸下镜头,语气有些微妙。
我没在意,低头忙着工作。
“上个月刚买的莱卡,十万多块。”
同事一脸狐疑,“我刚开机,四格电就掉成一格了。”
“我那台送去修的老相机耗电都没这么快。”
“显示屏里面的照片更是泛绿,很明显是镜头发霉了。”
心头瞬间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立马接过相机,打开电池仓。
电池裹了层锈,漏出的液体糊我一手。
可相机刚买回来时,我检查过,是全新。
除了过年回家,借给了放寒假的表妹。
1.
过年期间,表妹来我家走亲戚。
她一眼看中我摆在柜子里的新相机。
非缠着我,要我借给她。
“姐,我就借一星期,保证爱惜使用,原封不动还回来。”
她拉着我的手,不停撒娇:
“我们学部组织了社会实践,我负责拍摄,拿手机拍素材,老师肯定嫌我不专业,同学们该笑话我了。”
我抿了抿嘴,没立即回话。
并不是我不能借她。
而是每年她来我家,看上的东西,嘴上说借,最后都没还。
我妈总劝我,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给就给了。
追着人家要,会伤了两家的和气。
可这相机不是不值钱的玩意。
十万多块,年前我刚把它从专卖店带回家。
自己都爱惜得舍不得用。
更别提借给这个借东西有来无回的表妹了。
像是看穿我的犹豫,表妹眼巴巴地补充。
“社会实践一结束,我当天晚上就给送回来,绝不拖延。”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盘子落在我面前。
“别这么小气,东西买来就是给人用的,给你表妹借两天吧。”
最后还是借了。
我忍不住交代两句:
“相机不能碰水,小心磕碰,还有……”
表妹抢答:
“我知道我知道,还回来时把电池充满电,拿镜纸擦拭干净!”
东西她就这样拿走了。
社会实践结束那天,她说储存卡被学校老师借走。
储存卡还回来,她又说要修图,要保留原片。
图修好了,学部又有新活动,再借两天。
说好借一星期。
年过完了,公司复工了,学校开学了。
她还是没还。
要不是同事急着用,我一催再催。
表妹还能再继续拖一段时间。
她甚至不愿意花钱,走正规物流平台。
找了个顺风车,司机把相机包往我公司楼下一扔。
“新买的相机不可能是这样,你赶紧带去售后处看看吧。”
同事好心地提醒我。
一下班,我就冲到莱卡相机专卖店。
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检查的动作没停,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我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女士,您这台相机不是原装的,镜头更换过,电池也不是我们品牌出口的。”
我攥紧手掌,指甲死死怼进肉里。
“可以帮我进行全面的检查吗,我想要书面的那种。”
她放下相机,神情有些纠结。
“这款相机是去年新发行的款式,全球仅十台,只有高级工程师能进行检测,您需要的话,我帮您预约。”
我牙根都在打颤,局促地点点头:
“好,麻烦预约。”
一天又过去了,书面的检测报告终于出来。
七项指标异常。
几乎等于,相机报废。
2.
技术工程师指了指我面前那一摞报告。
“女士您这台相机,质检评估出来的结果很不正常。”
“看维修检测这一栏,检测出有严重的拆修浸液痕迹,说明之前这台相机的损坏很严重。”
我眼睛紧紧盯着他手边那行文字。
红字加粗,显然检测的结果,已是最糟糕。
“如果花钱重新维修,还有复原的可能吗?”
这台相机花光了我大学四年兼职的积蓄。
它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我无比希望工程师能笑着告诉我。
恢复如初,只是小问题。
可现实就像一盆冷水。
把我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底。
“抱歉,基本上不可能。”
技术工程师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这台相机现在还能值多少钱?”
我的声音几乎颤抖。
“相机最值钱的就是原装硬件,现在原装的镜头、电池以及主板都没了。”
他残忍地报了一个价格:
“市场价六十块钱吧,和废铁没什么区别。”
麻木地走出售后区,脑海里一直回放工程师最后的话。
“还挺可惜的,这款相机全球限量,就十台,其中一台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十万买的相机,被糟蹋地只值六十块。
表妹借相机的时候,明明说好会爱惜使用。
到头来,维修都不和我讲一声。
冷不丁就这么还回来了。
坐在车里,给表妹打电话。
通话提示音一直在响,等了很久,她才接通。
“姐,什么事?”
我压住胸口中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相机被维修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表妹那头无声了几秒。
再出声,她语气慢吞吞的:
“不知道啊,你怎么给我的,我就怎么还你了。”
听见她的话,我心口的火烧的更加旺盛。
从小到大,每次她编谎话,语气就会慢吞吞的。
“我来售后处做的专业质检,人家告诉我维修过……”
我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就一直是无法接通状态。
我直接气笑了。
本来想着,她要是肯诚实交代,把原装硬件交出来。
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毕竟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是我的表妹。
闹掰了,我妈一定会源源不断地在我耳边唠叨。
说我不懂事,说我没情商,说我太小气。
相机一事让我彻底看清了表妹的面目。
大不了以后,什么都不借给她。
这次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教训。
可谁知,表妹连电话都不敢接。
表明了要当缩头乌龟,直接装死。
既然电话不敢接,那我就给她发信息。
短信,她总归能看见。
【听舅妈说,你平时周末都回家,这周末我就上你家找你。】
到时候事情闹大,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3.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乌青。
我把门刚关上,她就朝我开火:
“看看你干的好事,把你表妹吓得周末都不敢回家了。”
我换上拖鞋,面无表情:
“她弄坏了我的东西,我去她家要个说法,有什么不对。”
妈点开通话记录,有一通四十多分钟的电话:
“你舅舅来找我兴师问罪,一个相机而已,你非那么较真,东西就当送给她了不行吗?”
我斜睨了妈一眼:
“凭什么送她?”
“就凭你是她姐!”
这句话,贯穿我人生二十多年。
不论表妹看上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必须给她。
借给她的,她心情好,玩腻了还我。
心情不好,直接扔了。
我争过,我闹过。
每次都是以妈妈的责备收尾。
“你是姐姐,就应该让着她。”
所以就连这台相机被她弄坏,我也该像过去的每一次,硬生生忍下。
可这次,我不愿意再让着她了。
“难道她把我杀了,也要因为我是她姐,就原谅她吗?”
妈急得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不一样,她怎么会杀了你呢?”
我反驳回去:
“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相机这事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妈哭丧着脸,直拍大腿:
“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跟你表妹撕破脸,我以后还怎么见你舅舅。”
我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你一辈子都在追求舅舅的好脸色,倘若舅舅真的尊重你,就不会纵容表妹一而再,再而三讨要你女儿的东西。”
我抓住妈妈的手,强迫她听我说:
“每次舅舅来我们家做客,他每次都以位置不够,让我们娘俩站着吃。”
“还有表妹上大学的时候,舅舅一家跟你借了八万块钱当学费,年前舅妈还发朋友圈炫耀舅舅给买的新镯子,那八万舅舅压根不准备还你!”
妈妈甩开我的手,愤怒地别过脸去:
“大人的事你懂什么,他什么时候说不还钱了。”
“况且他就是不还又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算那么清楚。”
我被妈妈气的如鲠在喉。
“好,大人的事我不懂,那我们这辈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插手。”
我当着妈妈的面,给舅舅打了电话。
“舅舅,表妹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就报警了,她周末不回家我就带警察去学校堵她。”
“反正东西是她弄坏的,相机不便宜,追究起来,她很可能要坐牢!”
妈一把夺过我的手机,赔笑着和对面解释:
“晓晓闹着玩呢,哥你别当真,她不会拿棠棠怎么样的。”
我直接挂断电话,回房间把门反锁。
坐在床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久,才点进联系人列表,发送了一条信息,
【许律师,您这接案子吗,我想起诉一个人。】
4.
周六上午,我准时敲响表妹家的门。
她在本市读大学,每个周末都会回家住。
门开了,表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看清来人的脸,她瞳孔一惊,尖叫着跑回屋里。
舅妈正在厨房做饭,舅舅则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棠棠你见鬼啦,叫唤什么?”
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脸色猛得一沉。
他们没看见鬼。
但看见我,和见鬼差不多。
舅舅收起报纸,皱着眉,不悦地看向我。
“李晓,差不多得了,至于为了个相机,追到我们家里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摆在舅舅面前。
文件里有一份相机的质检报告。
剩下的则是相机的购买记录复印件。
白纸黑字很清楚。
十万零一千八百块。
舅舅眼神从文件上扫过,但手上毫无动作。
“什么意思?”
表妹躲在舅舅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相机在沈棠手里报废了,我今天来要个说法。”
表妹撅着嘴,声音倔强:
“我就拍照用了半天,就算是修过,也不可能到报废的程度。”
我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反问:
“所以的确是维修过,对吧。”
表妹一哽,语气开始结巴:
“不小心摔了一下而已,谁知道你这相机这么脆。”
我反驳回去:
“镜头、电池和主板都换过了,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表妹眼神闪躲,但依旧嘴硬:
“可以正常开机,也能拍照,明明就是修好了,你别想讹我!”
舅舅不急不慢,跟着开口:
“现在伪造假的检测报告很容易,我们凭什么信你。”
“等会我就问问你妈,在家是不是缺你钱用了,讨债竟然讨到自己舅舅家。”
舅舅作势要给我妈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打一万个电话和我妈告状,这份报告也不会有假。”
舅舅看吓唬不到我,不满地收起了手机。
表妹抓狂地朝我喊:
“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冷不淡地回答她。
“我的相机原装配件没了,你得赔钱。”
“不想赔钱也行,那就……”
我话还没说完,舅妈擦了擦手,陪着笑从厨房走出来。
“你妹弄坏相机没说,是怕你生气。”
“我让她给你道个歉,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中午留这吃个饭,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这些年,和稀泥的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要起茧子。
我心爱的东西,总是被表妹摧毁。
每一次都这样,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我不要道歉,我只要我的相机。”
表妹急得脸都红了:
“那你去找维修店,我又不会修相机,我怎么知道配件被换了。”
“那你告诉我那个维修店在哪,我自己去找。”
“我……”
舅妈赶忙给表妹使眼色,示意她别说了。
真让我查到底,她就更撇不清关系。
事已至此,这一家人还想着包庇表妹。
没人想着相机变成这样,要去弥补后果。
表妹法律意识浅薄,少不了家人包庇的责任。
那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来给她上一课。
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客厅很安静,我声音轻轻的,但落在每个人心上。
“行,现在不要赔偿了,我正式起诉沈棠,你直接去坐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