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祭祖,我伸手想拂去儿子谢玄肩头的落花。
他却猛地向后一退,袖口撞在廊柱上,一个系着红绳的香囊随之掉落。
儿媳林清婉当即红了眼眶,一言不发。
谢玄满眼无奈地将我与他隔开两步远:
“母亲,清婉心思敏感,最重规矩礼仪。
“她特意绣了这香囊让我时刻记着避嫌,您这一靠近,儿子该如何哄她?”
我知晓他们新婚情切,特意将娘家陪嫁的血燕送去示好。
可次日晨起,我才发现我院门外竟立了一道屏风。
上书【内帏重地,男子止步】,将前来请安的谢玄拦在了外面。
谢玄红着脸柔声劝我:
“母亲,清婉只是太在乎我了,她说晨昏定省男女独处一室不合规矩。”
“您是长辈,往后咱们重些规矩便好。”
我点点头:“你说的对,母子也该避嫌。”
“既然如此,这侯府的掌家权和你们大房的月例银子。”
“我便一并交还给宗族,不再沾手了。”
1
谢玄放缓语调。“母亲,清婉只是规矩重。”
“您也知道,咱们谢家是百年世家,最讲礼数。”
谢玄在两步外站定,身后的林清婉微微垂首。
她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香囊落地红绳散开。我刚要弯腰,谢玄抢先拾起递回。
“没事,我帮你捡回来了。”
林清婉接过香囊,“多谢夫君。”随即转身离开。
谢玄追出几步后回头扫了我一眼。
他眉头微皱,透出不耐。
“母亲先回院歇着,我陪清婉去上香。”
我站在廊下,盯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
新婚夫妻需磨合,当晚我翻出陪嫁的三盏血燕。
我将锦盒交给春嬷嬷送去正院。
“告诉少夫人,血燕一共五盏,给她三盏别嫌少。”
春嬷嬷脸色发白地折返:“夫人,少夫人收了,带了句话。”
“少夫人说,血燕性热体寒不宜多用。以后不必费心。”
“有这银子不如添置佛经,给老侯爷抄经祈福更好。”
这话明着客气,实则处处带刺,末了还让我安分守寡。
我未发一言,摆摆手让春嬷嬷退下。
次日一早,我推门准备去正院用早膳。
门外挡着一道屏风,纸上写着八个字。
【内帏重地,男子止步。】
我这院子平时除了谢玄没人经过。
这屏风分明是断绝我与儿子见面的机会。
我停住脚步,谢玄绕过屏风隔着木框搭话。
“清婉觉得,儿子每日进内院请安,容易招人闲话。”
“这道屏风是为了体面,以后有事传话就行,不必进院了。”
我盯着屏风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你说的对,母子也该避嫌。”
“这掌家权和你们大房月例,我一并交还宗族不再沾手。”
谢玄大惊失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他作势绕过屏风往里走,顿了两步又收回脚望向正院。
“母亲,掌家权的事情我们再商量,您别冲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清婉扶着丫鬟走近。
“夫君,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立了一道屏风,这是拿银子要挟我们吗?”
谢玄转身护住她的肩膀低声宽慰。
“清婉你别急,母亲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头看我,满脸惶恐焦灼。
我转身进屋,让春嬷嬷去请族老交接。
掌家权移交需三叔公到场盖章。
林清婉亲手沏茶端到三叔公面前,跪下磕头。
“三叔公,清婉既然进了门,理应替婆母分忧。”
“婆母这些年太辛苦了,清婉只想让她好好歇歇。”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头。
“弟妹,清婉这孩子懂事,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没反驳,将账簿钥匙交托给林清婉。
林清婉接过叩首:“母亲放心,清婉一定好好打理。”
三叔公临走时连声夸赞谢家娶了个好媳妇。
前脚刚送走三叔公,林清婉当即收起笑意。
她起身拍落膝盖灰尘,侧头吩咐翠屏。
“去,把西北角清心阁收拾出来。以后那是老夫人的住处。”
清心阁是后墙边给守夜婆子歇脚的偏院。
屋子低矮无窗,我转头看向谢玄。
谢玄垂眼不语。
“母亲,清心阁清净适合修身养性。您不是说要避嫌吗?”
“住在正院附近反而不方便。等收拾好我让人去搬东西。”
她丢下这句话离开,院内仆从皆低头。
谢玄凑近:“母亲先委屈几天,等哄好清婉再接您回来。”
他快步离去,连着三十天都无人再来问津。
搬入头天,春嬷嬷反复擦洗却抹不掉墙角霉斑。
夜里我冻醒两次,春嬷嬷脱下棉衣盖在我身上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粗使婆子端来冷饭和半碟腌菜。
我盘问正院膳食,婆子低头支吾。
“老夫人,少夫人说您在斋戒祈福,不宜沾荤腥。”
春嬷嬷气结:“夫人,这分明是少夫人故意的!”
我按住她的手腕制止。“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多要碗热粥。”
没多久春嬷嬷顶着巴掌印跑回偏院。
“厨房说,少夫人交代清心阁份例就是一碗饭一碟菜。”
“多要就是不守斋戒,要禀报少夫人处置。”
当晚正院喧闹不止,谢玄在设宴待客。
春嬷嬷背过身抹眼泪,我端起冷饭一口口吃光。
2
半个月后,林清婉查账大发雷霆。
侯府名下田庄铺面的契约写的全是我的名字。
这些乃我用嫁妆购置的私产。
林清婉带着翠屏踹开清心阁的门。“母亲好兴致。”
她捏紧账本立在门口。
“侯府八成的产业挂在您名下,您中饱私囊账目不清。”
“这些东西本该是谢家的。”
我放下针线抬头:“这些是我的嫁妆。”
“嫁妆?”林清婉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
“嫁进谢家就是谢家的,哪有当婆婆还把着嫁妆的道理?”
“您把私印和地契交出来,否则我就请族老评理!”
我端坐桌前纹丝不动。“不交。”
林清婉转身大步跨出房门。
“您好好想清楚。这个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夜深,谢玄翻墙来到清心阁,在桌上放下点心热茶。
“母亲,清婉疏忽了您这边的吃用,我给您带了些吃的。”
我接过茶杯暖手。“你是来看我的?”
“当然是来看您的。”
“母亲,清婉说了,只要交出私印她就让您搬回正院。”
“重新配丫鬟伺候,吃穿用度也恢复原来标准。”
我端杯的手停滞。“所以你是来传话的。”
“母亲……不全是,我确实来看您的,只是顺便……”
“顺便替你媳妇来要我的嫁妆。”
谢玄顿时语塞。
我撂下茶杯:“谢玄,你走吧。告诉你媳妇,私印不交。”
他干坐片刻起身,走到墙边回头。
“母亲别跟清婉硬撑,您撑不过她的。”
谢玄翻墙离去,桌上的糕点我碰也没碰。
我曾反思是否太过死板强硬。
为避免谢玄夹在中间为难,我拿出压箱底的蜀锦。
差遣春嬷嬷送往正院。
“就说是给少夫人赔罪。以前不懂规矩,以后听她安排。”
春嬷嬷抱起锦盒:“夫人……”
“去吧。”
春嬷嬷走后不久,外面传出阵阵动静。
我走出门看见仆从们在天井围聚不语。
那匹嫁妆蜀锦沾满泥水被丢弃在地。
林清婉站在廊下驱散下人:“谁让你们在这里看?散了。”
她余光扫过我:“母亲来了?正好。”
“以后送东西先想清楚,拿侯府的东西装好人,当我是孩童?”
那蜀锦是我母亲亲手置办,如今化作泥浆里的破布。
春嬷嬷在身后哭出声,我转身回屋关紧房门。
3
三月十五,宗族春宴。
身为老侯爷正妻本该列席主桌。
但我迈入宴厅发现,主桌仅留了谢玄和林清婉的席位。
我被分到第三桌,满堂宾客望过来。
我停住脚步直视主位:“清婉,我的席位是不是错了?”
“这是按管家资历排的。您刚卸权,三婶娘协理中馈排在前面。”
“况且,母亲教导儿媳以谦逊为先,怎好言行不一?”
满堂哄笑间,再无一人为我出声。
我在笑声中落座,只分到一碗寡淡素菜。
谢玄顾着碰杯应酬,全程未曾转头。
酒过三巡,林清婉起身举起几封信纸。
“诸位叔伯婶娘,前几日整理母亲书房翻到几封书信。”
她将信纸展开示众。
“这是母亲与城中布庄陈掌柜的往来信函。”
“称对方陈兄台鉴,言辞亲昵,涉及银钱往来。”
“母亲寡居多年,与外男如此通信,恐怕有辱谢家门风。”
我立时拍桌站起。
“那是正常商函。陈掌柜是合作商事,兄台只是客套。”
林清婉径直将信件散给族中妇人传阅。
众人交头接耳:“寡妇跟外男通信,还称兄道弟……”
林清婉揉红眼眶当场撕毁信纸。
“若放任不管传出去,整个谢家都要蒙羞。”
“此事确实不妥。弟妹,你该给族中一个交代。”
谢玄大步绕出主桌直奔我面前。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往外拖拽。
他将我拽入祠堂,按倒在牌位前的蒲团上。
“跪下。母亲,向父亲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我抬头对峙绝不屈服。“我没有错,何来认罪?”
“那些信您不该写!寡妇跟外男通商不合规矩!”
“族中已经在议论。您跪一跪认个态度事情就能压下。”
“难道您要我和清婉跟着一起被人指脊梁骨吗?”
他双臂压上我肩膀,强行将我压跪在地。
连跪三个时辰,双膝发麻直到阵阵灼痛。
这期间林清婉两次喊他出去,谢玄都没多看我一眼。
待他第三次踏进祠堂已是夜幕降临。“母亲起来吧。”
我撑地欲起却双腿失控,跌撞在石板上。
谢玄站定不动,春嬷嬷闻讯赶来将我背回偏院。
回院沿途仆从皆避开视线。
春嬷嬷将我放平在床榻,掀开裙摆。
双膝高肿淤青,她发抖着用热帕热敷。“夫人不能再忍了。”
我闭口不言全盘咽下。
三日后,永宁侯府赵老夫人携药登门探病。
林清婉迎出门去:“赵伯母,婆母最近神志不清。”
“大夫说要静养不宜见客,心意清婉替婆母收下。”
赵氏折返,人参药材被尽数抬入正院。
暗中透露此事的婆子次日便遭发配。
自此清心阁再无人靠近。
又过数日我欲推门透气。
木门反锁推不开,外面传出铁锁碰撞声。
我用力拍门,守门婆子隔墙传话。
“少夫人吩咐,您安心在院里诵经养性不必出来。”
“等经文抄够一百篇,自然能出来了。”
春嬷嬷早前被诬陷盗窃赶出府,我独自靠坐在门背。
我不抄经文也拒不低头。
4
被困第五夜,隔墙飘来林清婉与翠屏的交谈声。
“小姐,私印她死活不肯交,要不就算了?”
“算了?那些铺面值多少银子?我要什么时候才真正当家?”
“拿到私印立刻送信去妙清庵安排禅房。”
“妙清庵山路崎岖上去容易下来难。到了那就别想回来了。”
“可是……侯爷那边……”
“他连她跪三个时辰都没看一眼,你觉得他在乎?”
“人送走就说是自愿清修,正好省了碗筷。”
我蹲在墙根掐破掌心。
林清婉不仅图财更要杀人灭口。
我翻遍院子找到铁钉磨出尖头藏入衣襟,待必要时卡锁求生。
次日清早,我贴近门缝叫住送饭婆子。
“你家孙女叫阿苗,前年我出钱送她识字,是个机灵孩子。”
门外陷入死寂。“老夫人要奴婢做什么?”
我掏出早已藏在衣角的角玉递出。
“让阿苗送出府,交城东沈府守门管事。别让人看见。”
婆子颤抖着接走角玉离开。
我倚在门边等待转机,这信是向兄长求救。
连着三天毫无音讯。
直到第十天清晨,饭碗底压着纸条,是兄长字迹。
【妹安心,兄已点齐人马,明日辰时到。】
我捏紧字条浑身发颤。
没等藏好,院外涌来步伐,铁锁落地。
林清婉带着三叔公等人闯入,翠屏铺开伪造信件文书。
“母亲,族中长辈都在,事情该了结了。”
林清婉背诵族规:“族妇有不贞之行,当送庵堂以正家风。”
她甩出清修文书和印泥。
“那些信函是证据,您与外男私通,有辱谢氏门风。”
“请您按下私印,自愿前往妙清庵清修。”
我握紧拳头拒绝:“不。”
林清婉逼迫:“母亲,这不是商量。”
三叔公咳嗽劝降:“弟妹从了吧,别闹太难看。”
僵持间谢玄冲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拖向印泥。
“母亲按了吧。按了一切就过去了。”
我用力挣脱,谢玄双手齐出死死擒住。
推搡中我脚底打滑后仰倒地。
鲜血顺着额角淌进眼眶,众人围在四周俯视。
“趁她没缓过神,快把手指按上去!”
他们强行掰开我的手指拽向印泥。
我咬破嘴唇将手死死攥紧,鲜血流进嘴里。
我摸索探向衣襟夹层攥住布条。
只待明日辰时到来。
被掰开的手始终没碰到印泥。
我紧攥双拳,指甲嵌进掌心,混着额角的血迹黏成一块。
林清婉面露急色。
“谢玄!你是死人吗?把她的手指掰开!”
谢玄蹲在我面前满头是汗,连掰两根手指,第三根实在掰不动。
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他赶紧避开视线。
“母亲,您何必呢……”
三叔公皱眉轻咳一声。
“宇池,差不多行了,她在流血。”
林清婉回头怒视三叔公。
“三叔公,您答应过我的。”
三叔公摸了摸袖中异物,瞬间闭嘴。
林清婉弯腰想亲自掰开我的手指,府外却传来密集马蹄声。
大批人马停在侯府门前,开始用力拍击大门。
众人愣在原地,林清婉皱眉朝翠屏使眼色,翠屏转身跑出。
片刻后翠屏脸色惨白地跑回来。
“少……少夫人,是沈府的人。”
“带了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