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寂将表妹白鹤吟迎入东宫为侧妃那日,立下了三道铁律。
其一,要我褪去太子妃的正红,每日去白鹤吟院外赤足罚跪三个时辰。
其二,要我日日取半碗心头血,为体弱的白鹤吟入药。
其三,将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长子,过继给白鹤吟膝下承欢。
他咬定当年是我暗下红花,才害得白鹤吟小产滑胎,终身不孕。
我没有像从前那般去御前喊冤,只是木然地接了懿旨。
亲手将还在襁褓中的儿子送进偏院,每日握着匕首刺入心口。
甚至在太医切脉诊出我又有两个月身孕时,当着裴寂的面,仰头饮尽了滚烫的绝子汤。
裴寂看着我身下迅速蔓延的黑血,手中的玉扳指骤然落地碎裂。
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捂住我不断涌血的下腹:
“孟听澜!你既怀了孤的骨肉,为何还要服毒!你从前连破块皮都要孤哄半日,如今怎能狠绝至此!”
我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脑海中的天音无比清晰。
【攻略目标好感度已彻底畸变,判定任务失败,灵魂三日后就地湮灭。】
1
我笑了,混着黑血的笑意在惨白的脸上显得尤为刺眼。
腹部翻江倒海的绞痛蔓延全身,可我竟然觉得有一丝解脱。
落入裴寂眼中,却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怒火与不可置信瞬间引爆。
“你笑什么?孤在问你话!”裴寂死死按着我不断涌血的下腹,手背上青筋暴起。
“孟听澜,虎毒尚不食子!你为了同孤赌气,竟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要杀?”
哪里是赌气。
这就是攻略失败的代价,是我必须接受的结局。
“殿下多虑了。”我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一把推开他,“殿下不是说,我这样善妒恶毒的女人,不配生下皇家的子嗣吗?这孩子若是生下来,殿下也是要将他送给白侧妃的。”
“与其让他一出生就认贼作母,不如我亲自送他上路。”
“你放肆!”裴寂猛地扬起手。
掌风扫过我的脸颊,却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惨白的脸,和被黑血染透的裙摆,手不住发抖。
“你为何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你是不是故意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报复孤?”裴寂眼眶通红,咬牙切齿,“你以为弄死这个孩子,孤就会收回过继承安的成命吗!”
我没有力气同他争辩。
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手肘碰翻了妆台旁的木匣,一堆碎裂的白玉粉末混着断裂的玉簪滑落出来。
裴寂的视线触及那堆粉末,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当年他带兵出征前,亲自去寒山寺后山寻来的暖玉,熬了半个月的夜,亲手为我雕的木兰玉簪。
我从前宝贝得连睡觉都舍不得摘,每日都要小心翼翼地擦拭。
而现在,它被我亲手用铁锤砸成了粉末。
连同我对他的最后一点爱,都砸得稀碎了。
裴寂双膝一软,蹲下身,徒手去抓那些混着血污的碎玉。
玉茬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抖得厉害。
“这是……孤亲手为你雕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惧和恐慌,
“你把它砸了?”
“碎了便碎了。”我靠着床榻,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殿下不必如此,不过是个旧物件。”
裴寂脸色煞白,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殿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刚满五岁的长子承安一阵风似地跑进来。
他一进门,看都没看满地触目惊心的黑血,径直冲到裴寂面前,红着眼眶大喊:
“父王!侧妃娘娘说心口疼,怎么等都等不到母妃去罚跪请罪,她急得连药都喝不下了!”
承安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是不是又在装病躲避责罚?你害得白姨母不能生弟弟,跪一跪怎么了!你真自私!”
裴寂听到承安的话,眉头皱紧,却没有出声呵斥。
他们父子俩,永远都站在白鹤吟那边。
父子俩的同仇敌忾,落在我的眼中,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撑着一口气,指了指承安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长命锁。
“那个,还给我。”
承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警惕地后退两步:
“你想干什么!送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要回去!”
那是承安三岁时,染了天花,高烧不退。
太医都说准备后事。
我不顾宫规,三步一叩首,爬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护国寺,用额头砸出的鲜血,替他求来的长命锁。
自那以后,他的天花奇迹般地退了。这块锁他戴了两年,从未离身。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想要便还我。”
承安咬着牙,眼眶赤红:
“哼,谁稀罕你的破东西!白姨母给我求了开光的菩提串,比你这个好一千倍!”
他一把扯下长命锁,狠狠砸在地上。
玉石碎裂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脆。
我垂下眼,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一点点将碎玉拢进袖子里。
两年前,他还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
“安儿长大了要保护母妃,绝不让母妃流眼泪。”
如今,他亲手把刀捅进我的心窝。
裴寂死死盯着我的脸,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过去的歇斯底里。
可我只是平静地捡着碎玉。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情。
【宿主,身为恶女配,你的绝望值已达顶峰,准备迎接脱离。】
裴寂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孟听澜!你连亲生儿子的信物都要收回?你以为摆出这副死相,孤就会心软?就会让鹤吟搬出东宫?”
我虚弱地抬眼看他:
“殿下若是舍不得侧妃,不如直接赐我一纸休书。”
裴寂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咬牙切齿:
“休书?你想得美!既然你不要这个孩子,那就日日喝绝子汤!哪怕你死,也要死在东宫的偏院里!”
说完,他一把抱起承安,头也不回地踏出殿门。
2
次日清晨。
我还未从昨夜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白鹤吟的贴身嬷嬷便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太子妃娘娘,取血的时辰到了。今日怎么还不动手?若是误了侧妃娘娘服药的时辰,殿下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吗!”
老嬷嬷端着白瓷碗,眼神轻蔑,没有半分恭敬。
我让身旁的贴身宫女云霜退下,熟练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
云霜看着我心口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疤,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您昨日才服了绝子汤,身子底子全垮了,这血再放下去,真的会要命的啊!”
“让开。”我语气平静,拿起桌上的银刀。
一刀刺入。
皮肉翻卷的痛楚袭来,暗红的心头血顺着血槽滴进碗里。
我想起裴寂第一次逼我取血的那天。
半年前,裴寂从南巡的途中,带回了弱柳扶风的白鹤吟。
他昭告东宫,这是他流落民间的表妹,命所有人尊她为侧妃。
白鹤吟进宫的第二个月,东宫走水,她为了将裴寂推开,被倒塌的横梁砸中了后腰,太医断言她伤了根本,气血两亏,此生难有孕。
更致命的是,她在那场大火中“意外”滑胎了。
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月大的胎儿。
太医在白鹤吟的安胎药残渣里,查出了极重的红花。
而负责煎药的,是我宫里的粗使丫鬟。
裴寂提着剑冲进我的寝殿,一脚踹翻了我。
“孟听澜!孤敬你是太子妃,给你无上荣光,你竟敢毒害鹤吟的腹中骨肉!”
我跪在地上,百口莫辩。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孕,更没有下红花。
裴寂却冷笑连连,亲手捏着我的下巴,用刀抵在我的心口。
“太医说,鹤吟气血亏空,需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方能续命。你既欠她一条命,就用你的血来还!”
那一刀刺下时,痛的不是肉体,而是系统同时响起的警报。
【警告!男主裴寂对白鹤吟好感度突破80%,宿主攻略任务濒临失败。】
那时我才彻底清醒,原来我只是这个书穿世界的攻略者,而白鹤吟,是那个自带光环的原书女主。
裴寂曾经为了我,在暴雨中跪了三天三夜求先帝赐婚,发誓此生不纳二色。
可白鹤吟一出现,那些誓言就像是个笑话。
从收回我的中馈之权,到逼我每日去白鹤吟院外赤足罚跪,再到抢走我的亲生儿子承安。
我越是争辩,他越觉得我面目可憎。
如今,我终于不用再争了。
血放满了半碗,嬷嬷满意地端着血碗离开。
3
血刚送走不到半个时辰。
主院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砰——!
我殿门被猛地踹开,连两扇门板都砸在了地上。
裴寂双目赤红,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大步跨了进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脚重重踹在我的胸口。
我被踹得凌空飞起,重重撞在多宝阁上,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瓷片深深扎进掌心。
“毒妇!鹤吟都已经成全你太子妃的体面了,你竟敢在心头血里下牵机毒!”
我呕出一大口血,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殿门外,承安被嬷嬷牵着,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这个坏女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姑姑刚喝下你的血就吐黑血,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我没有下毒。”我强撑着身子,靠在残破的柜门上,
“那血是从我心口取出来的,若是血里有毒,我怎么还没死?”
裴寂脸色阴鸷,猛地将太医丢出来的托盘砸在我面前。
托盘上,赫然放着我刚才取血用的那把银刀。
“太医验过,这刀刃上抹了浓缩的牵机毒!毒不入你的血脉,却顺着血槽流进了碗里!”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杀意翻腾,“这把刀是你贴身之物,除了你,谁碰得到!”
我看着那把泛着幽蓝光芒的银刀,突然觉得荒唐至极。
白鹤吟为了逼我死,连这种自损八百的招数都用得出来。
“殿下认定了是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擦掉嘴角的血迹,闭上眼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死到临头还敢顶嘴!”
裴寂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挥手。
“来人!太子妃失德,谋害皇嗣,给孤拖出去,鞭笞三十!将她宫里伺候的贱婢,就地杖毙!”
云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个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她按在长凳上。
粗大的廷杖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后背。
“殿下饶命!娘娘没有下毒!娘娘冤枉啊!”云霜一边吐血一边哀求。
我目眦欲裂,拼死扑过去,死死护在云霜身上。
“裴寂!你有什么冲我来!放过她!”
这是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
裴寂看着我护着一个低贱的奴才,眼神更冷:
“怎么?心疼了?好主仆啊,那就连你一起打!”
他亲手抢过侍卫手里的带着倒刺的铁鞭,狠狠一鞭抽在我的后背。
皮肉瞬间被撕裂,血水飞溅。
我痛得浑身痉挛,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一鞭。两鞭。三鞭。
每一鞭都深可见骨,我的衣服被鲜血浸透,撕裂成了碎布条。
云霜在我身下,气息越来越弱。
“娘娘……别……别管奴婢……”
随着最后沉闷的一棍落下,云霜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口鲜血从嘴里涌出,彻底断了气。
“云霜!”我凄厉地嘶吼,紧紧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她脸上。
裴寂扔下带血的铁鞭,冷冷地看着我。
“这就受不了了?把这贱婢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他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出殿外,狠狠扔在瓢泼大雨的青石板上。
“给孤跪在这里,什么时候鹤吟脱离危险,什么时候你再起来收尸!”
4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我在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身上的鞭伤被雨水泡得发白,鲜血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
就在我的体温即将流失殆尽时,裴寂的贴身侍卫统领行色匆匆地跑入东宫,在主院门口大声通传。
“殿下!出大事了!镇国公府的密室里搜出了龙袍和私造兵器的账本!陛下龙颜大怒,下令查抄镇国公府,诛九族!”
“殿下已经带了禁军,亲自前去监斩了!”
诛九族。
监斩。
这几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的脑壳上。
镇国公府,是我的娘家。我父亲世代忠良,怎么可能私造龙袍!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水洼里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朝着宫外狂奔。
不可能!原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发出刺耳的警告。
【宿主请注意!世界线发生严重偏移,原定脱离时间提前!倒计时5分钟开始!】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宫门,抢了一匹马,发疯般地朝着镇国公府赶去。
等我赶到时,曾经威严的国公府已经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府门前,鲜血顺着台阶流到了街上,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我的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还有刚刚满月的小侄儿。
一百七十二口人。
全部身首异处,尸体堆积如山。
裴寂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剑。
而在他的身边,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披风里的,正是本该“性命垂危”的白鹤吟。
听到马蹄声,白鹤吟转过头。
她脸色虽然苍白,眼底却藏着得逞的笑意。
“姐姐怎么来了?”白鹤吟惊呼一声,柔弱地靠进裴寂怀里,“姐姐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快来人,别让姐姐看了这些晦气的东西。”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巨大的耳鸣让我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马,扑到一具无头女尸前。
那是我的母亲。她身上还穿着我亲手为她缝制的寿字纹外衫。
“啊——!”我凄厉地惨叫,嗓子瞬间撕裂。
【脱离倒计时,3分钟。】
我红着眼,像只绝望的野兽般冲向台阶上的两个人。
我扬起手,想去掐白鹤吟的脖子。
“白鹤吟!是你对不对!是你陷害我全家!”
还没等我碰到她的衣角。
砰的一声闷响。
裴寂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心窝上。
我像一块破布一样从台阶上滚落下来,重重摔进那堆血泊中。
“放肆!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孤念及旧情,已经在陛下面前力保了你一条性命,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词!”裴寂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人证物证俱在,兵器库就在你父亲的书房底下!你还想撒泼到什么时候!”
白鹤吟红着眼眶,从裴寂身后探出头:“姐姐莫怪殿下,殿下也是奉旨行事。姐姐若是心里有怨,就冲着我来吧。”
“来人。”裴寂冷声吩咐,“太子妃受惊过度,带她去辨认国公府的罪臣尸首,让她彻底死心!”
两名禁军如狼似虎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他们强行掰过我的头,逼着我看向地上一颗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娘娘,这颗可是镇国公?您看仔细了!”
“这颗呢?是不是令兄?”
我看着大哥死不瞑目的眼睛,胸口一阵剧烈的翻腾。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台阶上。
【脱离倒计时:10...9...8...】
脑海里的机械音像催命符。
我却突然笑出了声。
我挣脱了禁军的钳制,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狂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裴寂。”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说得对,我是个毒妇,我全家都是乱臣贼子。”
裴寂的眉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看着我异常平静的眼睛,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
【3...2...】
我猛地抽出旁边禁军腰间的长刀。
刀锋倒转,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我把这条命,连同我七年的感情,一起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