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辞职前带的最后一个旅行团,我接到了来度蜜月的前男友。
他和妻子站在悬索桥上打卡,我站在对面给他们拍照。
镜头里,女人抱着秦深胳膊撒娇:
“网上说在这里接吻的情侣,能白头偕老呢。”
秦深的视线掠过我,顿了一下,吻住她:
“嗯,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低下头假装调参数,风吹得眼睛有点干。
三年前同一个位置,他吻的是我。
那时候他说,悬索桥象征生死相依,以后每年都要来。
但秦深不会知道,我没有一辈子了。
第八次治疗失败,这次我将撑不过三天。
1
拍完照,秦深的妻子和其他人去采花。
桥头只剩我和秦深。
我低头压下遮阳帽,又把口罩往上提,遮住半张脸。
可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工牌。
细绳扯着我的后脖颈,逼迫我仰头和他对视。
“余欢,还真是你。”
“没钱赌了,就改行当导游?”
他眼神凌厉,像是积了厚厚白雪,冰得我打了个冷颤。
他竟然认出我了,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不远处,那个叫周希玥的女孩跑了过来:
“老公,你和导游认识啊?”
那双手指猛然收紧,我吃痛低呼,绳子断了。
他极轻地嘲弄一声:
“不认识,认错人了。”
工牌甩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我连忙扶住旁边的栏杆,低着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走吧。”
秦深搂着周希玥离开了。
我攥紧工牌,上面还残存着他掌心的温度。
不行,这个团我不能跟了。
主导游刘哥在另一边,我过去的时候他刚挂断电话。
见到我,他眼神复杂:
“余欢,你是不是……得罪了私享团那个秦总?”
“他打电话给总部,点名让你全程跟到底,说你的服务要是让他不满意,就撤资。”
“秦总可是大股东,他太太周小姐是二股东的女儿,惹恼了他们,咱们分社就……”
就没了。
全社十四名同事,就要因为我而丢了工作。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忘了,三年没见,秦深已经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小销售。
他现在今非昔比,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旅行社倒闭。
“我明白了。”
再次回到团队,我礼貌地给三对夫妻办理酒店入住。
可当我忙完回到导游房,门外有人敲门。
周希玥一身吊带睡衣,鲜妍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余小姐,我不喜欢我们的房号,你这个208不错,可以让给我们吗?”
我诧异地看向秦深,却看到他眉眼一挑:
“不行?”
刘哥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立刻说:
“可以,只是导游不能住客人的总统套,酒店现在没有多余的……”
“你也配去住我们的房间?”
秦深轻蔑地扫过地面:
“这房间又小又脏,谁知道会不会窜出什么鬼东西。”
“你作为导游,让你睡在门口随时候命不过分吧?”
心脏猛地传来钝痛,我双手握成了拳。
“不过分。”
转过身,我往电视柜走:
“我拿了包就去门口……”
“现在就滚出去,等我叫你。”
大手抓住我衣领,用力往外一推。
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额头撞到走廊墙壁,一声闷响之后,秦深在我身后关了门。
剧痛从眉心炸开,直冲头顶。
我喉间一紧,差点呕出来。
但幸好酒店贴了墙纸,还不算太硬,我摸了摸额头,没出血。
第八次治疗失败后,我的血小板指数极速降低。
现在根本无法凝血,一旦出血就只能等死。
我不怕死。
可是让我死在秦深面前,我不愿意。
扶住墙,我慢慢坐到地上,感受着整个头要裂开一样的痛楚。
屋里传来周希玥的娇吟声,秦深的喘息也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
“老公你今天怎么……慢点,你太急了……”
秦深低声笑了:
“把心爱的人娶到手了,怎么能不急。”
心爱的人……他彻底走出来了,他有了别的爱人……
头越来越痛了。
我摸索着想找止痛药,找遍了兜才想起药在背包里。
“老公轻点,门外还有人呢……”
秦深没接话,后面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直到一切终了,他喊我:
“余欢。”
我咬着牙,扶墙慢慢站起。
在我好不容易站直时,门猛地拉开。
秦深居高临下,扔给我一团皱皱巴巴的东西。
是我随手放在床上的外套。
“没死的话。”
“进来把床单换了。”
2
导游房狭小又没有窗户,事后的味道实在难闻。
周希玥去洗澡了。
我强忍着恶心感换完,抱起湿漉漉的旧床单往外走。
身后秦深忽然点了支烟,冷笑一声。
“还以为能有多硬气。”
烟草味呛得我眼圈发涩,快步走了出去。
外套口袋有四颗备用的止痛药,我生吞了一颗,然后坐在门边蜷缩到天亮。
第二天爬山,秦深点名让我给他们俩带队。
刘哥知道我身体不好,主动说要替我。
可秦深一个眼神,他又只能让我自求多福。
我点点头让他放心,吃了一颗药,接过他们的背包走在前面。
之前都很顺利,但中间走到一处台阶时我忽然脚底一滑,身体被重重的背包往后拽。
情急之下我攀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勉强站稳。
周希玥尖叫着:
“……老公,她要拽着我们一起摔死!”
我压下惊慌,转头看到他们早就退到宽敞的地面,秦深抱住吓哭的周希玥正在安抚。
看我的目光透着阴狠:
“你想死就自己死,别拉我们垫背。”
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我们分手闹得很僵。
为了让他帮我还赌债,我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转账。
他毫不犹豫把所有钱转给我,求我不要再赌,我们好好过日子。
但我不答应。
我拿出一份巨额意外险,让他假装失足从28楼跳下去,好让我拿赔偿金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他不可置信看了我很久,目光越来越冷,最后只剩狠毒。
他说:“余欢,你自己烂了别拉我一起。”
“想死你就去死,凭什么要让我为你陪葬。”
“啪——”
左脸猛地一偏,疼痛让我回神。
周希玥哭得梨花带雨:
“你这个疯子,我们刚结婚就差点被你害死!”
“我一定要投诉给我爸,我要让你们社做不下去!”
我被打得头晕,恍恍惚惚地摇头: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
她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完扬起手还想继续打。
秦深站一旁冷冷看着我,在她打我的时候还伸出手臂,护在她的腰后。
第三巴掌打过来,我生生挨下,开了口:
“对不起,是我的错,求您不要投诉我。”
周希玥大喊:“我们差点丢了命,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只思考一秒就跪下了。
“对不起,您不解气可以继续打,只要能放过我们社。”
二十公分外就是悬崖。
周希玥哭到浑身发抖,转身扑进秦深怀里痛哭:
“老公,我还想和你白头偕老,我们要生好几个孩子,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秦深柔声安抚她:
“有我在,我们不会死。”
说完他用力扯下我身上的背包,我被扯到身子摇晃,险些从悬崖掉下去。
但他好像看不见一样,在我头顶说:
“我带我老婆回去休息,你自己在这反省。”
“天黑之前不准下山,不然,你们社就不是关门这么简单了。”
3
天色暗下去后,气温骤降。
我下山时看到山脚下有一处篝火,整个私享团正围着聊天。
周希玥还生着气,扭头不想看我。
秦深手握长棍翻着篝火,同样一言不发。
大概是下山路上受了凉,我觉得有一股冷气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走过去那几步格外沉重。
“秦总,周小姐,今天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秦深看向我,冷漠地指了指地上两瓶酒:
“把酒喝了,我们就原谅你。”
周希玥不同意:
“老公!不能这么便宜了她!她可是差点杀了我们!”
越说越离谱了。
其他人震惊地看着我,刘哥也吓得连连摆手。
我生怕会给旅行社带来麻烦,开口解释:
“我没有,是我不小心……”
秦深冷冷打断我:
“你不想喝?”
我怔住了。
我不是不想喝,而是不能喝。
医生交代过我现在颅内压极高,酒精会加速死亡。
按照病程,我原本能撑到后天他们登机。
但如果喝了……
“喝了,我给你们分社单独注资。”
“不喝,你们就全都滚蛋,这辈子都别想再做这一行。”
秦深冰冷的嗓音传过来,我猛地掐住左手虎口。
“我喝。”
刘哥咽了口唾沫,讪笑着抢过去:
“秦总,余欢她身体不好,要不我替她喝?”
“我身体好,别说两瓶了,让我喝十瓶也喝得下!”
秦深阴沉的眸子一扫:
“你是她男朋友,还是她老公?”
“不是,我是她同事……”
“那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喝?”
刘哥被他问得胆战心惊,满头冷汗。
我不想他为难刘哥,干脆把酒抢了回来。
“秦总,您一言九鼎。”
我深呼吸一口气,仰头快速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低下头时,头像是要被活生生炸开一般,疼地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
但还有一瓶。
我摸索着找到另一瓶,又是以最快的速度喝完。
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眼眶,喉咙发了疯一般收紧。
这是我最恐惧的剧烈呕吐前兆。
死死咬住下唇,我几乎用了全力,才勉强把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在模糊中找到秦深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肯定脸色不好。
“秦总,我喝完了。”
“谢谢您的注资。”
我弯腰鞠了一躬,凭着记忆往洗手间走。
可酒精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我只走了一半就感觉到血压在飙升,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牵扯着脑袋一起痛。
我咬紧牙关,摇摇晃晃摸到洗手间。
硬撑到把门反锁,才进去吐了个昏天黑地,直至晕厥。
再醒来走出洗手间,已经凌晨两点多。
篝火灭了,人群散了。
眼前终于能勉强看清,我双腿瘫软着倒在地上,从兜里翻出最后的两颗药,全部吞下。
耳边忽然有脚步声。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秦深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
月光之下,曾经把我的手揣进兜里,激动地说今天又签了一个单子的笑眼里,此刻盛满了恨意。
“余欢,你怎么还没死。”
4
我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以前你为了借钱去赌博,不是能连喝十八瓶才吐吗,现在两瓶就受不了了?你装什么装?”
他看了眼洗手间,又轻蔑地看向我:
“当年你抢了我所有的钱一走了之,只给我留下十万赌债。”
“我还以为你这种狠毒的人会活得多潇洒,这不也像一条丧家犬,为了点注资就向我点头哈腰?”
止痛药起效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一开口,嗓音沙哑:
“秦总,酒我喝了,拜托您别忘了您的承诺。”
他瞬间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旅行社对你就这么重要!”
“你不是说你宁愿去死也要赌吗,那现在不赌了还活着干什么!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喝吐了都想着旅行社,当年又为什么对我……”
“余欢在那!”
嘈杂的喊声打断了秦深莫名的愤怒,旅行社的人来了。
刘哥弯着腰道歉:
“对不起秦总,余欢不是故意的,她一直都是沾酒就吐……”
几个人手忙脚乱扶起我,我晃了一下,倒在刘哥身上。
秦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我的后背,冷声说:
“余欢,别忘了三点带我们看日出。”
刘哥赔着笑:“秦总,三点太早了,而且看日出我最在行,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秦深凝视着他,满脸阴鸷:
“工作不想要了?”
刘哥整个人都僵了。
其他同事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年八次治疗,其中有一半医药费都是同事们帮我凑的。
他们也不富裕,我不能害他们。
推开刘哥,我点点头:
“我现在就去海边等您和周小姐,记得多穿衣服,海边冷。”
到了海边,同事给我披上一条毯子,嘱咐了很久才离开。
我抱着双膝望向漆黑的大海,冷风吹得我头痛到炸开。
但止痛药没了,我只能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深拥着周希玥过来。
周希玥白了我一眼:“看见她就来气……阿嚏!”
“小心别着凉。”
秦深柔声拢了拢她的外套,余光看到我,命令式地说了句:
“把毯子给我老婆。”
可我已经听不见声音。
浪花卷着冷风翻涌而来,我却什么都听不到。
我知道,差不多该走了。
身上一空,毯子被拿走了。
我迷茫地转头去看,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们说了些什么,接着走到我前面不远,坐下来望着海平面。
我想起来了,秦深带着他的妻子,在看日出。
三年前秦深也带我看过。
那天我们在悬索桥接吻,在马鞭草田里拍照。
晚上在篝火前夜聊,然后赶到海边,靠在一起看日出。
秦深说,悬索桥象征着生死相依,我们以后每年都要来。
可是秦深,我没有一辈子了。
我注定要死,你注定要有新的爱人。
冷风吹过脸颊,我感觉到心跳慢慢缓下来,呼吸越来越吃力。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弯了弯唇。
看来见不到日出了。
那就这样吧。
再见了,秦深。
如你所愿,我要自己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