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吃了三年的临期面包,只为替公公还那笔“生意失败”的八百万高利贷。
顾远去洗车的空隙,我帮他清理后备箱。
垫子底下掉出一张物业催缴单。
抬头写着:云顶半山别墅区,A栋。
业主名字:王翠萍。
是我那个据说正躲在乡下老家避债的婆婆。
我盯着那张催缴单看了很久。
三个月物业费,六万八。
而我今天早上的早饭,是超市打折的两块钱吐司。
我用银行风控系统的内部权限,查了这套别墅的还款流水。
首付四百万,每个月的还款账户,绑定的是顾远的卡。
里面住着公婆、顾远,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孩。
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唯独没有我。
1
我把催缴单折好。
放回垫子底下,原封不动。
顾远提着水桶走过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夏夏,后备箱收拾好了吗?”
“好了。”
我关上车厢门。
他走过来搂我的肩膀。
我才闻到他身上竟然有香水味。
我从来不用香水。
都太贵了,我还要养家。
“今天洗车店搞活动,自己洗省二十块。”
顾远擦了擦汗。
“省下来的钱,刚好给爸买盒药。”
我看着他。
他演得很真。
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爸的病又严重了?”
我问。
顾远叹气。
他靠在车门上。
“透析的频次增加了,医生说,再不换肾,撑不了多久。”
“可是换肾要钱啊。”
他抓了一把头发。
“而且高利贷那边又催了。”
“昨天彪哥带人去了老家,把门都砸了。”
“妈吓得心脏病都犯了。”
他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祈求。
“夏夏,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吗?”
我没说话。
“发了一万五。”
顾远眼睛亮了。
“能不能先转给我一万四?”
“等我把这阵子熬过去,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他抓着我的手。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
那是他上个月买的。
他说是一个欠债的老板抵押给他的假货。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应该是真的。
“好。”
我拿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转账一万四。
叮。
顾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长出一口气。
“夏夏,你受委屈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
“等我还完债,我给你买大房子。”
我靠在他肩膀上。
睁着眼睛。
看着洗车店外面的马路。
“没事。”
“一家人。”
“共患难。”
顾远松开我。
“我下午还要去见个客户,看能不能拉点投资。”
“你自己坐地铁回去吧。”
“好。”
他上了车。
一脚油门。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
拿出手机。
打开风控系统后台。
输入顾远的车牌号。
调取全市天网监控轨迹。
车子没有去什么客户公司。
一路向北。
开进了云顶半山别墅区。
我切换界面。
打开外卖平台。
输入顾远的手机号。
点击登录。
需要验证码。
我退出外卖平台。
又打开另一个软件。
这是我做风控员的私人渠道。
输入顾远的身份信息。
查询名下所有收货地址。
屏幕转圈。
加载。
跳出一条记录。
云顶半山A栋。
收货人:顾远。
最新一笔订单时间:今天上午十点。
订单内容:波士顿龙虾两只,M9和牛两斤,帝王蟹一只。
总价:三千八百块。
备注:少爷今天过生日,挑最新鲜的送。
我看着“少爷”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想起早上吃的那片临期吐司。
酸水直往上涌。
我蹲在路边。
干呕,手机震动。
顾远发来微信。
“老婆,我到客户这了。”
“中午随便吃口盒饭。”
配图:一张吃了一半的盒饭照片。
我点开照片。
放大。
盒饭边缘的桌子上。
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
2
我去了社区医院,挂急诊。
急性胃炎。
医生给我开了吊针。
我坐在输液室的角落,拿出手机。
看到顾远五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
“生活不易,唯有努力。”
配图是一张深夜加班的网图。
定位:市中心CBD。
我点开那张图片。
保存。
打开识图软件。
软件显示的时间,是他三年前存的。
我切换到风控系统。
输入王翠萍的名字。
然后调取云顶半山A栋的物业监控。
这对公司来说是违规操作。
但我现在管不了了。
监控画面很清晰,别墅院子里。
搭着豪华的露营帐篷。
长桌上摆满了海鲜。
顾远穿着休闲装,手里拿着香槟。
王翠萍穿金戴银。
笑得合不拢嘴。
公公坐在轮椅上。
他没有透析。
红光满面,院子正中间。
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真丝裙,抱着一个三小男孩,男孩头上戴着生日皇冠。
顾远走过去,亲了女人一口。
又亲了男孩一口。
一家人在切蛋糕,我看着屏幕。
胃里又开始绞痛。
手机震动。
顾远的消息。
“夏夏,干嘛呢?”
我单手打字。
“在医院。”
“挂水。”
顾远秒回。
“怎么去医院了?”
“严不严重?”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我看着监控里。
他边拿手机边往小男孩嘴里喂蛋糕。
“不用。”
“小毛病,你忙你的。”
顾远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客户这边太难缠了。”
“一直灌我酒。”
“夏夏,我好累。”
“真想抱抱你。”
我没回。
两分钟后。
他又发来一条。
“夏夏。”
“爸今天透析反应很大。”
“医生说要加一种进口药。”
“一针要八千。”
“我手头的钱都还贷款了。”
“你那还有钱吗?”
我看着天花板。
药水快滴完了。
“我发了一万五。”
“给你转了一万四。”
“我只剩一千了。”
我打字。
顾远回得很快。
“你不是还有一张信用卡吗?”
“额度有五万。”
“你先想办法套现八千出来。”
“下个月我发了提成,马上还你。”
我看着那行字。
套现。
他让我套现给他买药。
他在别墅里开香槟。
“信用卡套现是违规的。”
我回。
“夏夏!”
顾远发了语音。
声音很急躁。
“人命关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难道你看着爸去死吗?”
“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我把这三个字听了五遍。
“好。”
“我转给你。”
我打开银行APP。
从信用卡里透支了八千,转账给了顾远。
“老婆最好了。”
“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关掉微信。
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按住出血点,我重新打开风控系统。
我没有查顾远的消费记录,我查了他的征信报告。
作为配偶,我有权限查询,报告生成。
七十多页。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除了那套别墅的四百万首付。
剩下的房贷,车贷。日常高消费。
钱从哪里来?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名下有十三笔经营贷。
八笔消费贷。
总计:六百七十万。
这些贷款的担保人。
全是我。
而抵押物。
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
我盯着屏幕上的抵押合同电子版。
上面有我的签字,有我的手印。
我猛地想起来,半年前我重病高烧。
顾远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他拿出一叠文件,红着眼眶说给我买了一份重疾险。
怕他以后万一出意外没人管我,抓着我迷迷糊糊的手按了手印。
那根本不是什么重疾险,而是我老房子的抵押授权书!
我盯着抵押合同上的公章。
那不是正规银行,
而是一家只要给高额回扣就能内部违规操作的地下小贷公司。
他利用了我对他最后的那点信任,也钻了我作为风控员‘医者不自医’的空子。
3
我回到三十平出租屋,因为没有窗户,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
我坐在硬板床上,拿出那个装重要文件的铁盒。
打开,里面空了。
我爸妈留给我的房产证,不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王翠萍走进来。
后面跟着那个年轻女人。
监控里那个。
穿真丝裙的女人。
“哎哟,这破地方,熏死个人。”
王翠萍捂着鼻子,拿手扇风。
年轻女人四处打量,眼里全是嫌弃。
“表嫂这环境也太差了。”
“远哥怎么能让你住这种地方。”
她叫我表嫂,顾远跟我说过。
他有个远房表妹,叫苏瑶。
刚大学毕业,来城里找工作。
原来是她。
我站起来问道:
“妈,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在老家躲债吗?”
王翠萍脸色一僵。
随即又恢复了理直气壮。
“躲什么躲!”
“高利贷把老家房子都砸了,我们只能跑城里来投奔顾远。”
“顾远那点工资都要还债。”
“只能给我和瑶瑶租个地下室。”
她指着苏瑶。
“瑶瑶这孩子命苦。”
“来投奔我们,还要跟着受罪。”
我看着苏瑶。
她身上穿着香奈儿的套装。
手里拎着爱马仕。
“表嫂,你别怪远哥。”
苏瑶走过来。
拉住我的手。
“远哥太难了。”
“他每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你作为妻子,得多体谅他。”
她身上也喷了香水。
和顾远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抽回来。
“还让我怎么体谅?”
“我连饭都吃不起了。”
王翠萍白了我一眼。
“吃不起饭怎么了?”
“我儿子为了这个家,命都快没了。”
“你少吃两口饿不死。”
她一边说。
一边走到我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
在里面翻找。
“妈,你找什么?”
“找什么?”
王翠萍头也不回。
“找点值钱的东西。”
“你公公明天又要透析。”
“顾远说你手里没钱了。”
“我看看你这有没有什么首饰,拿去当了。”
她翻出了一个红木盒子。
那是我的嫁妆。
里面有一条金项链。
是我妈临终前留给我的。
王翠萍打开盒子。
眼睛亮了。
“这链子不错。”
“能当个几千块。”
她把链子揣进口袋。
我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那是我的东西。”
王翠萍瞪着我。
“你的东西?”
“你嫁进顾家,你的人都是顾家的。”
“你的东西就是顾家的。”
“现在顾家有难,你出点血怎么了?”
苏瑶在旁边帮腔。
“表嫂,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一条破项链而已。”
“舅舅的命难道不比项链重要吗?”
“远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冷血,肯定很伤心。”
我看着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配合默契。
“项链拿走可以。”
我看着王翠萍。
“房产证呢?”
王翠萍愣了一下。
眼神闪躲。
“什么房产证?”
“我不知道。”
“我铁盒里的房产证。”
我盯着她。
“是不是你们拿去抵押了?”
王翠萍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撞在墙上。
胃里又是一阵绞痛。
“你血口喷人!”
“你自己弄丢了东西,赖我们?”
“顾远瞎了眼才娶你个丧门星!”
她拉着苏瑶。
“瑶瑶,我们走。”
“跟这种人借钱,晦气!”
她们走到门口。
王翠萍突然停下。
回头看着我。
“顾远说你要办个什么流水证明?”
“赶紧办。”
“别耽误他拉投资。”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胃痛得直不起腰。
我摸出手机,打开风控系统后台,点开顾远名下的那十几笔贷款。
鼠标移动,停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按钮上写着:
异常账户冻结。
4
我没有按下去,现在冻结,顶多是打草惊蛇。
我要的不是冻结,是抽贷,断供。
是让他们从云端直接摔进泥潭,第二天。
顾远回家了,他买了一份烤鸭。
放在桌上。
“夏夏,快来吃。”
“我今天谈成了一个小单子,拿了点提成。”
他满脸堆笑。
帮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
看着油腻的烤鸭。
没有动筷子。
“妈昨天来了。”
我说。
顾远拿筷子的手一顿。
“她来干什么?”
“拿走了我妈留给我的金项链。”
“说是给爸治病。”
顾远叹了口气。
放下筷子。
“夏夏,对不起。”
“妈也是急疯了。”
“高利贷那边放话了,明天再不还十万利息。”
“就要卸我一条腿。”
他捂着脸,肩膀抽动。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死了算了。”
我看着他演。
“十万。”
“我没有十万。”
顾远抬起头,眼眶通红。
“夏夏,你能不能回老家,找你那些亲戚借借?”
“你舅舅不是开大超市的吗?”
“借个十万没问题吧?”
让我去借钱,填他的窟窿?
“我舅舅的钱是进货的。”
“借不了。”
顾远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网贷呢?”
“你用你的身份去借点网贷。”
“你征信好,能借出来。”
“我保证,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他死死盯着我。
“网贷利息太高。”
我抽回手。
“利息高也比我没命强啊!”
顾远吼了起来。
“林夏,你是不是想看着我死?”
“我供你吃供你住。”
“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供我吃供你住?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地下室。
吃两块钱的临期面包?我看着他。
“好。”
“我借。”
顾远瞬间变脸。
转怒为喜。
“真的?”
“老婆你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已经帮你下载好APP了。”
“你刷个脸就行。”
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网贷软件。
“我明天弄。”
“今天太累了。
我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行,行。”
“明天一定要弄啊。”
顾远站起来。
“我还要去医院陪爸。”
“今晚不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夏夏,申请高额的贷款需要流水证明,这事你抓紧。”
“那个投资人催得紧。”
门关上了,我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银行内部系统。
顾远要的那份流水证明。
是他为了申请一笔新的经营贷。
额度:三百万。
他需要配偶的流水作为辅助担保。
我调出他的贷款申请资料。
资料显示,他的公司运营良好。
但实际上,那是个空壳公司。
所有的流水,都是做出来的。
我点开资料审核栏。
输入我的工号。
审批意见:
【该客户存在严重多头借贷。】
【资金用途疑似违规流入房地产市场。】
【存在骗贷嫌疑。】
我没有点驳回。
我点了【上报银保监会风控稽查局】。
同时。
我勾选了他名下所有的存量贷款。
点击了另一个选项。
【触发风险预警,建议立即抽贷。】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
“确认提交吗?”
“一旦提交,该客户名下所有账户将被冻结,并面临全额提前还款。”
手指按下鼠标左键,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