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泪尽缘已散

2026-03-05 19:22:174015

1

结婚第三年,萧寒夜终于答应陪我回乡祭扫亡母。

爹爹为了招待他,瘸着腿在灶台前忙碌了一整天。

萧寒夜端坐在太师椅上,嫌弃到连一口茶都没喝。

直到随从急报,说婉儿姑娘在京郊祭祖时不慎落水受惊。

萧寒夜瞬间变了脸色,“白芷,你真是好深的心机。”

我满眼疑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却猛地掀翻了爹爹刚端上桌的糕点。

“我知你看不惯婉儿,却没想到你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选在今日让我陪你回娘家,定时算准了春汛毁桥”

“将我困在这里,你便有机会找人谋害婉儿!”

为了去江面铺桥,他下令强行拆了我家正堂木梁。

在他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我猛地拔出墙上的佩剑,斩断了门槛。

“萧寒夜,今日你若执意离开,

你我夫妻情分便如同此木,一刀两断!”

1

剑锋划过木头的声音极其刺耳。

那截断掉的门槛翻滚了两圈,砸在泥水里。

萧寒夜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白芷,你闹够了没有?”

我握着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青。

“我说,断绝夫妻情分。”

萧寒夜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为了这点小事,你在这儿以死相逼?”

“婉儿落水了,她没你这么命硬,她会死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满是厌恶。

“这种断绝的话,你今年提了不下十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欲擒故纵,玩多了就贱了。”

我转头看向泥水里的爹爹。

他正费力地撑着地面,那条瘸腿抖得厉害。

刚才被萧寒夜踹中的胸口,此刻正渗出暗红的血。

“爹……”

我冲过去扶起他。

爹爹却推开我,满脸惶恐地看向萧寒夜。

“王爷,小芷是胡说的,她气糊涂了。”

“您别往心里去,正堂的梁尽管拆,只要能救婉儿姑娘……”

萧寒夜冷哼一声,手中长鞭一扬。

“还是老头子识时务。”

“白芷,学着点,别整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你爹这条腿是怎么瘸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若不是你当年非要嫁进王府,你爹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我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

三年前,萧寒夜在边境重伤,是我爹背着他跑了三十里地。

爹爹的腿在那时候被滚石砸断,落了终身残疾。

萧寒夜醒来后,却只记得婉儿在床头哭红的眼。

他以为是婉儿救了他。

他甚至觉得,是我爹挟恩图报,逼他娶我。

“拆!”

萧寒夜吐出一个字。

十几个侍卫冲进正堂。

巨大的斧头劈在房梁上,木屑飞溅。

那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屋子。

爹爹每天都要擦拭三遍的木梁,就这样被砍断了。

“轰”的一声。

正堂塌了一半。

尘土飞扬中,我看见我娘的牌位被压在瓦砾下。

萧寒夜看都不看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走,去京郊!”

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的脸上,冰冷腥臭。

爹爹跪在地上,手拼命地在废墟里刨着。

“牌位……你娘的牌位……”

他的手指被瓦片割得鲜血淋漓。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萧寒夜,你真的以为我离不开你吗?

我扔掉手中的剑,跪在爹爹身边。

“爹,别挖了,我们走。”

爹爹愣住了,浑浊的眼泪流下来。

“走?去哪儿?这是咱们的家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儿没家了,咱们回京城。”

2

马车颠簸得厉害。

爹爹躺在草垫上,气息微弱。

“小芷,别跟王爷硬碰硬。”

“婉儿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偏心点也是应该的。”

我握着爹爹枯瘦如柴的手,一言不发。

救命恩人?

三年前,北疆大雪。

萧寒夜被敌军围困在断头谷。

是我,穿着单薄的棉袄,在冰天雪地里找了他一夜。

我的手脚都冻烂了,才在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

为了掩护他撤退,我爹引开了追兵。

可当我带着援军赶到时,婉儿正抱着昏迷的萧寒夜。

她说,是她救了哥哥。

萧寒夜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把婉儿带回京城,宠成了心尖上的肉。

而我,成了那个趁虚而入、心机深沉的毒妇。

到了京城,我没回王府,直接去了医馆。

郎中看了看爹爹的伤,眉头紧皱。

“这是重物撞击,伤了肺腑,得用好药吊着。”

“百年人参,你有吗?”

我咬了咬牙。

“有,我去取。”

我嫁进王府三年,唯一的嫁妆就是我娘留下的那支人参。

萧寒夜一直想要,说要给婉儿补身子。

我死活没给。

现在,它得救我爹的命。

王府门口,守卫拦住了我。

“王妃,王爷交代了,您无令不得入内。”

我冷冷地看着他。

“滚开,我回自己的院子取东西。”

“哟,姐姐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一道柔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婉儿披着狐裘,脸色苍白,扶着萧寒夜的手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柔弱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哥哥,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都怪我不好,偏偏在祭祖的时候落水,耽误了你们扫墓。”

萧寒夜搂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转头看向我时,那温柔瞬间变成了寒冰。

“你回来干什么?”

“不是说要一刀两断吗?”

“怎么,还没过两个时辰,就舍不得王妃的位子了?”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往里走。

“我来取我娘的人参。”

萧寒夜伸手拦住我。

“那参,我已经给婉儿用了。”

我停下脚步,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萧寒夜一脸理所当然。

“婉儿受了惊,又受了寒,正需要人参补气。”

“你那支参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救人一命。”

“白芷,别这么自私,婉儿可是为了祭祖才受伤的。”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萧寒夜,那是救命的药!”

“我爹快死了,他需要那支参!”

萧寒夜冷笑一声。

“你爹?他不是还能在泥水里爬吗?”

“这种苦肉计,你们父女俩玩不腻吗?”

婉儿在一旁扯了扯萧寒夜的袖子。

“哥哥,别这么说,白叔叔年纪大了……”

“姐姐,要是你真急用,我这儿还有些剩下的参须,你拿去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里面裹着几根干枯的须子。

“拿着吧,别说王府亏待了你。”

萧寒夜把那帕子往地上一扔。

“跪下,给婉儿道歉,我就让你进屋。”

3

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映出我狼狈的影子。

萧寒夜负手而立,眼神里全是审判。

“白芷,我的耐心有限。”

“道了歉,拿了参须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看着地上那几根参须,忽然笑出了声。

“道歉?”

“我道什么歉?”

“道我不该救一个白眼狼?道我不该让我爹为了你断了腿?”

萧寒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又提当年的事。”

“白芷,你能不能换个花样?”

“婉儿救我的时候,你还在京城享清福呢。”

“你爹那是为了贪图富贵,自己撞断的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听谁说的?婉儿吗?”

婉儿缩在萧寒夜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

“我当年救哥哥的时候,手都磨烂了,这些你都没看见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

上面确实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可那是她为了讨好萧寒夜,故意用剪子划破的。

我看在眼里,却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觉得,萧寒夜总有一天会看清真相。

现在看来,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萧寒夜,我再问你一遍,人参还不还?”

萧寒夜冷哼一声。

“已经炖成汤了,就在婉儿肚子里。”

“你若想要,吐出来给你?”

周围的侍卫发出一阵低笑。

那种羞辱感,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就走。

“站住!”

萧寒夜在身后呵斥。

“没道歉,你走得了么?”

他打了个手势。

几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

“白芷,你今天若是走出去,这王妃之位,你就永远别坐了。”

我回头,一字一顿。

“这种脏位子,我早就坐腻了。”

“萧寒夜,你记住了,今天是你亲手断了你爹的救命钱。”

我冲出重围,跑向医馆。

可当我赶到时,医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郎中满脸愧疚地看着我。

“白姑娘,对不住。”

“刚才来了一伙人,说你爹是王府的逃奴,强行把他带走了。”

我如坠冰窟。

“带去哪儿了?”

郎中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说是……带去乱葬岗处理了。”

我疯了一样往城西跑。

天黑透了,雷声在头顶炸响。

乱葬岗上,到处都是野狗的叫声。

我在一堆死尸里翻找着。

“爹!爹你在哪儿?”

指甲崩断了,衣服被荆棘划破了。

终于,我在一个坑洞里找到了爹爹。

他还没死,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小芷……别……别哭……”

他努力睁开眼,想摸摸我的脸。

“王爷……王爷是好人……别恨他……”

我抱紧他冰冷的身体。

“他不配!爹,他不配!”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火光。

萧寒夜骑在马上,身边跟着婉儿。

“白芷,这出戏演得不错啊。”

“连乱葬岗都用上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自尽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讥讽。

婉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哥哥,这儿好臭啊,咱们快走吧。”

“白叔叔也真是的,为了帮姐姐争宠,连这种地方都敢待。”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萧寒夜。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彻底熄灭了。

4

萧寒夜下马,一步步走向我。

他踢了踢我爹的腿,语气轻佻。

“老头子,起来吧,别装了。”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劝白芷回府认错,我就既往不咎。”

爹爹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已经僵硬了。

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他死了。”

萧寒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死了?刚才不还在这儿说话吗?”

“白芷,你为了骗我,连亲爹的死都能编出来?”

“你这种女人,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婉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姐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多晦气啊。”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哥哥刻薄岳父呢。”

我缓缓站起身,手里抓着一把满是泥土的匕首。

那是爹爹平时用来削木头的。

“萧寒夜,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侧开身子。

爹爹的脸暴露在火光下。

青紫,僵硬,双眼圆睁。

他死不瞑目。

萧寒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让人把他送回乡下……”

“送回乡下?”

我惨笑一声。

“你的人说他是逃奴,把他扔进了乱葬岗。”

“你亲手拆了他的家,抢了他的药,现在还要说是他自己在演戏?”

我举起匕首,尖端对着萧寒夜。

“萧寒夜,你这双眼,留着也没用了。”

萧寒夜脸色铁青。

“白芷,你疯了!”

“来人,把她拿下!”

侍卫们冲上来,将我按倒在泥地里。

婉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姐姐,你真是太冲动了。”

“哥哥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其实,那个人参我根本没吃。”

“我把它喂狗了。”

“看着你爹死,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我猛地挣扎起来,想咬断她的脖子。

“婉儿!我要杀了你!”

萧寒夜一把推开我。

“够了!”

“白芷,你失疯了,带回王府,关进地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报——”

“王爷,边境急报!”

“当年救您的那位女子……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