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婚第三年,萧寒夜终于答应陪我回乡祭扫亡母。
爹爹为了招待他,瘸着腿在灶台前忙碌了一整天。
萧寒夜端坐在太师椅上,嫌弃到连一口茶都没喝。
直到随从急报,说婉儿姑娘在京郊祭祖时不慎落水受惊。
萧寒夜瞬间变了脸色,“白芷,你真是好深的心机。”
我满眼疑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却猛地掀翻了爹爹刚端上桌的糕点。
“我知你看不惯婉儿,却没想到你能狠毒到这种地步。”
“选在今日让我陪你回娘家,定时算准了春汛毁桥”
“将我困在这里,你便有机会找人谋害婉儿!”
为了去江面铺桥,他下令强行拆了我家正堂木梁。
在他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我猛地拔出墙上的佩剑,斩断了门槛。
“萧寒夜,今日你若执意离开,
你我夫妻情分便如同此木,一刀两断!”
1
剑锋划过木头的声音极其刺耳。
那截断掉的门槛翻滚了两圈,砸在泥水里。
萧寒夜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白芷,你闹够了没有?”
我握着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青。
“我说,断绝夫妻情分。”
萧寒夜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为了这点小事,你在这儿以死相逼?”
“婉儿落水了,她没你这么命硬,她会死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满是厌恶。
“这种断绝的话,你今年提了不下十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欲擒故纵,玩多了就贱了。”
我转头看向泥水里的爹爹。
他正费力地撑着地面,那条瘸腿抖得厉害。
刚才被萧寒夜踹中的胸口,此刻正渗出暗红的血。
“爹……”
我冲过去扶起他。
爹爹却推开我,满脸惶恐地看向萧寒夜。
“王爷,小芷是胡说的,她气糊涂了。”
“您别往心里去,正堂的梁尽管拆,只要能救婉儿姑娘……”
萧寒夜冷哼一声,手中长鞭一扬。
“还是老头子识时务。”
“白芷,学着点,别整天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你爹这条腿是怎么瘸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若不是你当年非要嫁进王府,你爹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我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
三年前,萧寒夜在边境重伤,是我爹背着他跑了三十里地。
爹爹的腿在那时候被滚石砸断,落了终身残疾。
萧寒夜醒来后,却只记得婉儿在床头哭红的眼。
他以为是婉儿救了他。
他甚至觉得,是我爹挟恩图报,逼他娶我。
“拆!”
萧寒夜吐出一个字。
十几个侍卫冲进正堂。
巨大的斧头劈在房梁上,木屑飞溅。
那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屋子。
爹爹每天都要擦拭三遍的木梁,就这样被砍断了。
“轰”的一声。
正堂塌了一半。
尘土飞扬中,我看见我娘的牌位被压在瓦砾下。
萧寒夜看都不看一眼,策马绝尘而去。
“走,去京郊!”
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的脸上,冰冷腥臭。
爹爹跪在地上,手拼命地在废墟里刨着。
“牌位……你娘的牌位……”
他的手指被瓦片割得鲜血淋漓。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萧寒夜,你真的以为我离不开你吗?
我扔掉手中的剑,跪在爹爹身边。
“爹,别挖了,我们走。”
爹爹愣住了,浑浊的眼泪流下来。
“走?去哪儿?这是咱们的家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儿没家了,咱们回京城。”
2
马车颠簸得厉害。
爹爹躺在草垫上,气息微弱。
“小芷,别跟王爷硬碰硬。”
“婉儿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偏心点也是应该的。”
我握着爹爹枯瘦如柴的手,一言不发。
救命恩人?
三年前,北疆大雪。
萧寒夜被敌军围困在断头谷。
是我,穿着单薄的棉袄,在冰天雪地里找了他一夜。
我的手脚都冻烂了,才在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
为了掩护他撤退,我爹引开了追兵。
可当我带着援军赶到时,婉儿正抱着昏迷的萧寒夜。
她说,是她救了哥哥。
萧寒夜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把婉儿带回京城,宠成了心尖上的肉。
而我,成了那个趁虚而入、心机深沉的毒妇。
到了京城,我没回王府,直接去了医馆。
郎中看了看爹爹的伤,眉头紧皱。
“这是重物撞击,伤了肺腑,得用好药吊着。”
“百年人参,你有吗?”
我咬了咬牙。
“有,我去取。”
我嫁进王府三年,唯一的嫁妆就是我娘留下的那支人参。
萧寒夜一直想要,说要给婉儿补身子。
我死活没给。
现在,它得救我爹的命。
王府门口,守卫拦住了我。
“王妃,王爷交代了,您无令不得入内。”
我冷冷地看着他。
“滚开,我回自己的院子取东西。”
“哟,姐姐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啊?”
一道柔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婉儿披着狐裘,脸色苍白,扶着萧寒夜的手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柔弱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哥哥,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都怪我不好,偏偏在祭祖的时候落水,耽误了你们扫墓。”
萧寒夜搂着她的肩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转头看向我时,那温柔瞬间变成了寒冰。
“你回来干什么?”
“不是说要一刀两断吗?”
“怎么,还没过两个时辰,就舍不得王妃的位子了?”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往里走。
“我来取我娘的人参。”
萧寒夜伸手拦住我。
“那参,我已经给婉儿用了。”
我停下脚步,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萧寒夜一脸理所当然。
“婉儿受了惊,又受了寒,正需要人参补气。”
“你那支参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救人一命。”
“白芷,别这么自私,婉儿可是为了祭祖才受伤的。”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萧寒夜,那是救命的药!”
“我爹快死了,他需要那支参!”
萧寒夜冷笑一声。
“你爹?他不是还能在泥水里爬吗?”
“这种苦肉计,你们父女俩玩不腻吗?”
婉儿在一旁扯了扯萧寒夜的袖子。
“哥哥,别这么说,白叔叔年纪大了……”
“姐姐,要是你真急用,我这儿还有些剩下的参须,你拿去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里面裹着几根干枯的须子。
“拿着吧,别说王府亏待了你。”
萧寒夜把那帕子往地上一扔。
“跪下,给婉儿道歉,我就让你进屋。”
3
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映出我狼狈的影子。
萧寒夜负手而立,眼神里全是审判。
“白芷,我的耐心有限。”
“道了歉,拿了参须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看着地上那几根参须,忽然笑出了声。
“道歉?”
“我道什么歉?”
“道我不该救一个白眼狼?道我不该让我爹为了你断了腿?”
萧寒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又提当年的事。”
“白芷,你能不能换个花样?”
“婉儿救我的时候,你还在京城享清福呢。”
“你爹那是为了贪图富贵,自己撞断的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听谁说的?婉儿吗?”
婉儿缩在萧寒夜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
“我当年救哥哥的时候,手都磨烂了,这些你都没看见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
上面确实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可那是她为了讨好萧寒夜,故意用剪子划破的。
我看在眼里,却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觉得,萧寒夜总有一天会看清真相。
现在看来,我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萧寒夜,我再问你一遍,人参还不还?”
萧寒夜冷哼一声。
“已经炖成汤了,就在婉儿肚子里。”
“你若想要,吐出来给你?”
周围的侍卫发出一阵低笑。
那种羞辱感,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就走。
“站住!”
萧寒夜在身后呵斥。
“没道歉,你走得了么?”
他打了个手势。
几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
“白芷,你今天若是走出去,这王妃之位,你就永远别坐了。”
我回头,一字一顿。
“这种脏位子,我早就坐腻了。”
“萧寒夜,你记住了,今天是你亲手断了你爹的救命钱。”
我冲出重围,跑向医馆。
可当我赶到时,医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郎中满脸愧疚地看着我。
“白姑娘,对不住。”
“刚才来了一伙人,说你爹是王府的逃奴,强行把他带走了。”
我如坠冰窟。
“带去哪儿了?”
郎中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说是……带去乱葬岗处理了。”
我疯了一样往城西跑。
天黑透了,雷声在头顶炸响。
乱葬岗上,到处都是野狗的叫声。
我在一堆死尸里翻找着。
“爹!爹你在哪儿?”
指甲崩断了,衣服被荆棘划破了。
终于,我在一个坑洞里找到了爹爹。
他还没死,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小芷……别……别哭……”
他努力睁开眼,想摸摸我的脸。
“王爷……王爷是好人……别恨他……”
我抱紧他冰冷的身体。
“他不配!爹,他不配!”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火光。
萧寒夜骑在马上,身边跟着婉儿。
“白芷,这出戏演得不错啊。”
“连乱葬岗都用上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自尽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讥讽。
婉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哥哥,这儿好臭啊,咱们快走吧。”
“白叔叔也真是的,为了帮姐姐争宠,连这种地方都敢待。”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萧寒夜。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火苗,彻底熄灭了。
4
萧寒夜下马,一步步走向我。
他踢了踢我爹的腿,语气轻佻。
“老头子,起来吧,别装了。”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劝白芷回府认错,我就既往不咎。”
爹爹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已经僵硬了。
我低着头,声音嘶哑。
“他死了。”
萧寒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死了?刚才不还在这儿说话吗?”
“白芷,你为了骗我,连亲爹的死都能编出来?”
“你这种女人,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婉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姐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多晦气啊。”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哥哥刻薄岳父呢。”
我缓缓站起身,手里抓着一把满是泥土的匕首。
那是爹爹平时用来削木头的。
“萧寒夜,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侧开身子。
爹爹的脸暴露在火光下。
青紫,僵硬,双眼圆睁。
他死不瞑目。
萧寒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让人把他送回乡下……”
“送回乡下?”
我惨笑一声。
“你的人说他是逃奴,把他扔进了乱葬岗。”
“你亲手拆了他的家,抢了他的药,现在还要说是他自己在演戏?”
我举起匕首,尖端对着萧寒夜。
“萧寒夜,你这双眼,留着也没用了。”
萧寒夜脸色铁青。
“白芷,你疯了!”
“来人,把她拿下!”
侍卫们冲上来,将我按倒在泥地里。
婉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姐姐,你真是太冲动了。”
“哥哥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领情呢?”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其实,那个人参我根本没吃。”
“我把它喂狗了。”
“看着你爹死,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我猛地挣扎起来,想咬断她的脖子。
“婉儿!我要杀了你!”
萧寒夜一把推开我。
“够了!”
“白芷,你失疯了,带回王府,关进地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报——”
“王爷,边境急报!”
“当年救您的那位女子……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