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弥留之际,哑声说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我成婚。
我哭得泣不成声,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后的傅砚身上。
傅砚叹息一声,温柔地擦干我的泪,牵着我来了病房外。
可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窈窈,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逼迫。”
“感情是水到渠成的事,不该被任何人的意见左右。”
他的手挽过我的发丝,犹带安抚。
“结婚的事不急,等我公司上市后稳定了再说,嗯?”
“我晚上还有会议,你自己应付一下你的家人,晚上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不等我开口,他便转身,和女秘书并肩离开。
两人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的那一刻,我看到女秘书踮起脚,动作自然为他理了理领带。
而他,并未推却。
擦干了眼泪,我回到病房,笑着牵起了外婆的手。
“婆,你放心,我三天后就结婚。”
“出嫁前,还等着你亲自给我梳发。”
1
听到我这么说,病房里的家人们都松了口气。
外婆更是红了眼圈,连说了几声“好”。
开车送爸妈回家以后,我妈单独把我叫去了书房。
“窈窈,有件事,妈憋了很久,还是得对你说。”
她欲言又止,看着我的眼神满是不忍。
“上个月你生日,傅砚来送礼物,没待五分钟就说事忙要走。”
“可半个小时后,我的朋友就在城南一家宠物医院,看到了他陪一个穿家居服的女人给宠物狗看病,似乎就是他的那位姓沈的女秘书……”
我妈推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嘉月怀里抱着缠着绷带的小狗,正仰头笑着说着什么。
在她身边,傅砚垂下头凝神听着,眼神里的包容和宠溺,几乎快要溢出来。
即便没有亲密动作,可两人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拴在一起,和周围人形成了分明的界限。
我看着这样的傅砚,有一瞬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曾天天这样专注而热烈地看着我,被我的喜怒哀乐时时牵动着情绪。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明明我眼泪还没擦干,他就沉声要求我顾大局懂事,不要给他增加麻烦。
“窈窈,你和傅砚这么多年,他要是有心求婚,明明多的是机会。”
“像今天这样霸王硬上弓,妈总怕你以后会受委屈,不如……”
不等我妈把话说完,我就淡声打断。
“妈,我是要结婚,可谁说我要嫁的是傅砚?”
从父母家回来,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傅砚出乎意料竟然没睡,正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美盘。
见我回来,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朝我投来探寻的目光。
“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拉了拉嘴角,原本想说,他多的是比我晚回来的夜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已经没什么意思,只敷衍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陪我妈多说了会儿话。”
傅砚颔首,拿起桌上首饰盒里一条流光溢彩的项链,起身朝我走来。
“窈窈,辛苦你帮我周旋催婚。”
“你知道,娶你一直是我认定的未来,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只想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他说着,想要像平时一样将我揽入怀中,为我戴上项链。
从过去恋爱开始,每当傅砚做了让我伤心的事,都会送我礼物补偿。
可是从前,哪怕他送当时对他而言再贵重的礼物,也都会对我心存内疚,小心翼翼捧着真心认错,希望重新逗我开心。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他脸上一片平静,眼底除了掌控一切的沉稳,再无其他柔情。
这样的他,已经让我觉得足够陌生。
我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也避开了他的怀抱。
“傅砚,没必要这样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
2
傅砚脸色陡然一沉。
“苏窈,你以前从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
“就因为我没答应现在结婚?你是不是跟你家里人串通好了,故意用这话逼我?”
我抬眼,看着他眼底的怒火,却无比平静。
“我没有逼你,傅砚,是我自己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脸色更沉。
“我们在一起七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对我的感情。”
“别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我不吃你这招。”
他认定了我是在闹脾气,认定了我是想借着外婆的事逼他妥协,逼他立刻求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笑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笑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看清他,是怎样凉薄自私的一个人。
“我没有玩什么欲擒故纵,傅砚,你太自我了。”
“你从来都只考虑你自己,考虑你的公司,考虑你的面子。”
“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我家人的心愿。”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更加难看,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我拼命工作,努力让公司上市,不是为了以后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推迟结婚,不是为了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苏窈,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别总想着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懂事?
我鼻腔一阵泛酸。
我还不够懂事么?
在一起不久,我就因为多次被他说太过锋利,学会收敛锋芒,一再退缩自我。
这些年,尽管我很想离婚,却也因为顾及他的诸多借口,一次次说服自己和家人推迟。
就连现在,也因为爱他,一再对他和沈嘉月的亲昵隐忍不发,自我催眠他还是爱我的。
这样的我,别说别人,连我自己都觉得厌弃。
“傅砚,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已经受够了。”
“我不想再等你,不想再围着你的节奏转,更不想再看着你和沈嘉月不清不楚。”
提到沈嘉月,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被怒火覆盖。
“说了很多遍,我和她只是上下级关系,你别无理取闹。”
“结婚的事没得商量,必须等我公司上市稳定了再说。”
“你再怎么闹,也不会改变结果!”
说完,他将手里的项链扔在沙发上,转身就走。
门“砰”一声被掼上,挂在玄关的合照掉落下来,应声而碎。
这个房子,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买的,装修是我一手操办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曾经的期待。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满满的失望,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暖。
我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提前准备好的行李箱里。
书房里,我只拿了必要的证件,别的一律没碰。
收拾好东西,我联系了快递,把行李箱寄去了我提前租好的公寓。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提示我的特别关心沈嘉月,发布了最新朋友圈。
“大姨妈肚子痛,有人给熬红糖水,太幸福啦。”
配图是一张厨房的照片。
宽肩窄腰的男人西装笔挺,却围着小熊围裙,背对着镜头站在灶台前。
即便看不到正脸,也能从肢体动作上,看出此刻傅砚的随意和放松,和在我面前的冷漠截然不同。
过去,面对沈嘉月明里暗里的挑衅,我总会失态发疯,让傅砚给我个解释。
如今,我却只是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个赞,然后将傅砚和沈嘉月同时拉黑。
3
没多久,门被敲响,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打开一看,是一封大红底色配着烫金细纹的请柬。
与此同时,手机弹出陆则衍的信息。
他是长辈牵线认识的投资人,行事沉稳妥帖,三天前我定下婚期,当晚便和他达成了结婚约定。
“窈窈,请柬收到了吧,这是你选定的请柬样式,看看样板符合你的预期吗?”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这样迅速周全,这份踏实,是我在傅砚身上从未得到过的。
我回神,给陆则衍发去肯定回复。
垂眸再次看向请柬上的日期,还有三天,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想将项目做一个收尾。
刚走进办公区,不远处就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你们昨天看沈秘书的朋友圈了吗,傅总亲自给她熬红糖水。”
“整个公司都传开了,傅总也没澄清,摆明了是默认。”
“我觉得沈秘书和傅总挺般配的,看着就登对。”
我微微一愣,当初傅砚说办公室恋情不好,所以我们隐瞒关系,现在他却不管了吗?
几个同事看到我,议论声戛然而止,神色慌乱又尴尬。
曾经在沈嘉月没出现之前,她们知道公司是我和傅砚大学毕业后一起创立的后也曾磕过我和傅砚。
我了然,安慰道:
“不用紧张,她们确实很般配。”
话音刚落,一道震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窈!”
傅砚周身带着寒气,大步走到我面前,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周围的同事。
所有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跟我进来。”
他转身率先走进办公室,我跟了进去。
关上门后,傅砚转过身,沉默看了我半瞬。
“你昨天给沈嘉月的朋友圈点赞是什么意思,你把我拉黑又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门边,神色淡然。
“点赞是真心祝福,拉黑是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没必要再保留私人联系方式。”
傅砚怒火更盛。
“祝福?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赞让嘉月愧疚了一整晚,她一直跟我道歉,说让你误会了。”
我只觉得荒谬,忍不住笑了出来。
“傅砚,她要真觉得愧疚就该同我道歉。”
“不过我和你已经结束了,你和沈嘉月如何,与我无关。”
“她愧疚与否,更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傅砚盯着我,几乎咬牙切齿。
“好,苏窈,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话落,他抬手便叫我滚出去。
只是回到工位不到十分钟,公司内部群就弹出最新的人事变动消息。
我项目部总监的职位被撤销,沈嘉月直接接手我熬了半年,马上就要落地的核心项目。
而我,被调去后勤部门,负责无关紧要的行政杂事。
看着上面的文字,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抽痛了一瞬。
其实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打算,只不过想在走之前把最后的项目落地,毕竟它承载了我前半生职业生涯里全部的心血。
我以为,就算感情散了,当初共同打拼的情分还在,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能提前了断了。
我打开电脑,刚写完辞职信,就收到了陆则衍助理的消息。
“苏小姐,陆总说婚纱已经按您的尺寸定制完成,您下班后可以自行前往店里试穿,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下班后,我离开公司,按照地址找到婚纱店。
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请问是苏窈小姐吗?陆先生已经交代过,您的婚纱在试衣间。”
缎面材质简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优雅。
我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穿婚纱的自己,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傅砚曾经说过,等公司稳定,要给我订全城最顶级的婚纱,办一场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
我信了,于是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
鼻尖忽然一酸,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我不是为傅砚难过,是为那个傻傻付出七年真心的自己难过。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店员恭敬的声音。
“傅总,您来了。”
4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傅砚站在店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满是错愕。
他很快注意到我泛红的眼眶,眼神微动,生出几分心软,走到我跟前。
“婚纱很适合你。你要是喜欢,我买给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确实冷落了你,但也是因为你太不听话,总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你乖乖听话,等公司上市稳定了,我肯定娶你。”
他似乎以为我是想嫁给他,才独自跑来试婚纱。
我刚想开口解释,身后就传来沈嘉月娇柔的声音。
“阿砚,我选好婚纱了,你的西装呢,选好了吗?”
沈嘉月穿着一身白纱,走到傅砚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傅砚身体瞬间绷紧,慌忙想推开她,又怕动作明显,只能仓促解释。
“苏窈,你别误会,是嘉月想体验一下穿婚纱的感觉,但她也没有别的男性朋友。”
“你也知道,小女生嘛,刷到一些视频就会想来跟风。”
曾经我软磨硬泡,求他陪我试一次婚纱,他却说我被网络洗脑,婚纱只是一件衣服,没必要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却愿意抽出时间,陪沈嘉月挑选婚纱。
我不想再和他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沈嘉月却快步上前,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姐姐,傅总说的是真的,如果你还是觉得生气,就打我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身体一歪,朝着地上倒去,随即发出一声轻呼。
“哎呀!”
她虚虚按着脚踝,脸色发白,看起来痛苦不已。
“阿砚,我的脚好像崴了,好疼。”
傅砚见状,立刻推开我,快步扶住沈嘉月,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怒火。
“苏窈,你太过分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抱起沈嘉月就往外走。
我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可笑。
这已经不是沈嘉月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段陷害我,从前我还觉得傅砚是被蒙蔽,如今我才明白,他不是眼瞎,是心盲。
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我,才会一次次不问缘由地偏袒沈嘉月。
我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手机不停地弹出消息,全部来自傅砚的工作号。
“苏窈,立刻过来医院给嘉月道歉,否则我就无限期延迟我们的婚礼。”
“就算这次你外婆真的不行了,我也不会再心软!”
一条又一条消息,字字透着自私和蛮横。
甚至牵扯诅咒我的外婆,我气的反胃,直接将他的工作号也删除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公司人事系统,正式提交了辞职信。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心中所有阴霾,都彻底烟消云散。
另一边,傅砚刚阴沉着脸发完短信。
沈嘉月便轻声开口。
“阿砚,苏窈姐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都怪我,要是我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是你的错,是苏窈无理取闹,我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傅砚安慰着,语气信誓旦旦。
从前只要他拿出婚礼延期威胁,苏窈都会主动低头,他相信这次也会一样。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接到了人事部门的电话。
“傅总,苏窈小姐提交了正式的辞职信,态度很坚决,我们劝不住。”
傅砚听完,顿时怒火中烧,驱车来到了我们的公寓。
可打开门,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拿出手机用工作号发消息也被拉黑了。
傅砚的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而一切的不安,都在他看到桌上那封鲜红的请帖时,达到了顶峰。
新娘的位置上,写着我的名字。
而新郎的位置,写的却不是他。
一瞬间,傅砚脸色惨白如纸,请帖从他手中滑落,跌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