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售楼处,摇号的大屏幕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人摆摆手说没钱,房源顺势给了第二位的我。
“恭喜这位准爸爸!得到了最后的名额!”
全场目光聚在我身上,还有人艳羡地望着我小腹微隆的妻子。
我兄弟推着她:
“快去啊!你们结婚三年,终于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激动地支付购房款,刚接过新房钥匙。
妻子却突然抽走,转身递给一身素衣的妹夫。
我怔愣间,她握住我的手:
“妹夫丧偶一年了,这是咱欠他的,何况最先抽到的本就是他。”
“老公,我们在一起就是家,房子以后再买也一样。”
妹夫捧着钥匙,眼眶微红地看着她。
而我望着花光所有存款换来的钥匙,转头去看她的孕肚。
她忘了我说的,绝不让孩子出生在三十平的出租屋。
房子和所谓的家,她都给了别人。
那这个妻子,我也不要了。
1
我的掌心空了,只剩那一串钥匙的触感。
兄弟吴轩是个暴脾气,手指着乔婉宜的鼻子骂。
“乔婉宜你有病吧,这是房子不是衣服,你凭什么说送人就送人!”
妹夫周子铭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
“姐夫对不起……姐,还是还给你吧,我自己再想办法……”
“不用。”
乔婉宜把钥匙推回去,对吴轩很是不满:
“吴轩,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更何况,我老公也同意了。”
几道看热闹的目光望过来,我摇着头问她:
“婉宜,这是我们的房子,给了他我们住哪儿?”
她眉头皱起,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本来就是他先摇到的。”
“可他说了没钱,这是用我们的存款……”
“赵朔,你怎么这么拎不清?”
乔婉宜的语气里多了些责备:
“妹妹临终前托我照顾她的丈夫孩子,现在子铭和孩子却还住在小房子,这让我怎么向妹妹交代?”
“听话,咱们还年轻,房子可以再买,可这套房对他来说,是活下去的希望。”
我又打了个哆嗦,猛然惊醒。
同样的事,这一年发生了无数次。
我熬了几年刚当上销售总监,就被身为人事总监的乔婉宜辞退,职位给了周子铭。
她说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连工作都没有,是个废物,哭着要带孩子去跳河。
给他职位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之前我干活伤了膝盖,吴轩给我买了保健品,我一口没吃就到了周子铭手里。
她说他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要吃点好的补补。
后来她怀了孕,她又把我给孩子买的玩具给了他。
我发了大火,逼着她要回来。
她却怪我小心眼:
“我刚怀孕还没生,放着也是浪费。”
“子铭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给他点玩具又怎么了?”
自从她妹妹去世,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都成了周子铭的。
后来,我们孩子的东西也要给他的孩子。
甚至现在,房子也给了他。
我迎上她的目光:
“他住的是你租的三室两厅,这要是小房子,那我们的三十平出租屋算什么?”
她眉眼间有些心虚,讨好般踮起脚:
“老公,这次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晚上回家我做饭给你赔罪好不好?”
吴轩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拉住我:
“你以后去我那住,让她和她的妹夫过日子去吧。”
乔婉宜冷了脸:
“吴轩你少煽风点火,我和子铭没你说得那么龌龊。”
“我煽风点火?乔婉宜,你们结婚三年了,好不容易攒够钱买房,赵朔拼命赚钱想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甚至为了赚钱受伤,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他喜欢的运动!”
“你可倒好,二话不说把房子给别人,你良心被狗吃了?”
乔婉宜怔住,而后直直看着我:
“老公你信我,等孩子出生之后,我一定陪你攒钱,换个大房子。”
她的眼里有认真,有愧疚,也有笃定。
笃定我会和过去一样理解她的不易。
可她也是真的忘了,我说过绝不让孩子出生在三十平的出租屋。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她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想提醒她,周子铭却突然叹了口气:
“姐姐姐夫,你们别为了我吵架,这房子我还是不要了……”
乔婉宜顿时慌乱,扭头就去安慰他。
我抿着唇,任由吴轩拉着我往外走。
出门前,我看到周子铭垂头丧气,而她仰头轻拍他的后背,目送我们离开。
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们为了周子铭争吵过几十次,我摔门走了几十次。
她从来不会追。
她知道,我最后总会自己回家,然后一切如常。
但这次她把我们的房子给了别人。
我无家可归了。
2
吴轩给我倒了杯水:
“那个周子铭,不对劲。”
“今天他那句没钱说得太快了,正常人不该先惊喜一下吗,那可是九十万的特价房,比市场价低了一百万,总共只有两个名额!”
“可他就这么轻易不要了,然后眼巴巴看着乔婉宜?”
我没说话,只看着手机。
周子铭发了张手握钥匙的照片。
【姐姐给的,就是最好的。】
底下有人评论:“婉宜对你真好啊。”
他回复:“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乔婉宜发了拥抱的表情:
“明天我帮你找装修队,那小区是学区房,以后小宝上学会很方便,别担心,装修钱我出。”
吴轩看完又骂起来,我的手机响了。
“老公你下楼,我们聊聊。”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到乔婉宜站在昏黄路灯下,与我四目相对。
她竟然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追来,换做以前我会心疼她吹风,毫不犹豫就陪她回家。
但今天她抽走钥匙给周子铭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我眼前回放。
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她是真的爱我吗?
双腿如千斤重,我摇了摇头: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乔婉宜叹口气,有些疲惫:
“老公你还在生气吗?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但你知道的,子铭他丧偶不容易……”
来来回回,永远都是这些说辞。
我垂下头:
“乔婉宜,你妹妹走了一年,你帮衬了他一年。”
“他家的保姆是你请的,租房的钱是你出的,车子是你全款给他提的,高薪职位是你抢了我的给他的,这些我都忍了。”
“可这套房子是我们……不,你的钱都给了周子铭,所以这是我自己存了三年的钱,这是我的底线。”
她急了:“我都知道,可我是姐姐,妹妹临终前我答应过要照顾子铭父子,那是她的遗愿。”
“你也答应过我,绝不让孩子出生在三十平出租屋。”
乔婉宜终于记起她查出怀孕那天,我们彼此坚定的承诺。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张了张嘴却没有动静。
我哑了嗓音:
“乔婉宜我问你,在你心里,我和孩子到底排第几?”
她再次陷入长久沉默。
直到风停了,她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朔,我爱你。”
“但子铭只有自己,他比我们都难。”
我闭了闭眼:
“所以我就该一直让着,一直体谅?让到什么时候,等到我的孩子吃不起饭上不起学,而他有房有车有存款,还有最好的姐姐给他最好的东西?”
“赵朔!你别这样!”
她重重打断我:
“我知道你难过,但你这样说话,伤人心。”
伤人心。
我忽然笑了。
她没正面回答,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回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回到客厅,我找到吴轩:
“我所有积蓄都用来买房,没钱了。”
“你帮我请个律师。”
3
第二天,周子铭发来语音。
“姐夫你在哪儿,我把钥匙送过去,你和姐姐别为了我吵架。”
我没回,他又发来几条:
“姐姐说你误会了,但我们没什么的,她只是把我当弟弟一样照顾,小宝也叫她妈妈……啊不是。”
他笑了:“是姨姨。”
心底涌出一股愤怒,我握紧手机猛地摔到沙发上,又对着垃圾桶踹了一脚。
可以前,我脾气没这么暴躁。
我和乔婉宜是裸婚,没房没车。
我自知对不起她,就把工资全转给她,只给自己留两百块饭钱。
还要抽空兼职,赚钱送她化妆品护肤品,买吃买喝,偶尔也会买两支玫瑰,哄她开心。
我不想让她受委屈,她也没有怪过我,还和我一起打拼,攒钱买房。
那是我们最开心的两年,即使不富裕,却是幸福的。
直到她留守农村的妹妹去世,她私自转走账户里她存的那部分下葬妹妹,又把周子铭父子接到城里。
从那她就再也没往共同账户里存过一分钱。
她所有的工资、兼职费、奖金,全都给了周子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也给了他。
陪他照顾孩子,给他做饭做家务,帮他处理他根本不会的销售工作。
他一个电话,她就算是半夜两点也要赶过去。
甚至因为周子铭是上门女婿,不想带孩子回老家被嘲笑。
她就花十万块,陪父子俩参加了欧洲新年十日游,留我自己伺候父母一家子,和岳父岳母一家子。
是我沉浸在曾经的幸福里,看不清眼前的现实。
她早就不是那个爱我的乔婉宜。
吃过早饭,吴轩带我去见他的律师朋友。
然后我给乔婉宜发去信息,去出租屋谈一谈。
晚上,乔婉宜拎着袋子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公,我买了你爱吃的葡萄。”
她凑过来想亲我,我偏开头,她的嘴角僵了一下。
“都回来了,还在生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去新加坡分公司外派一年,年薪翻倍,给住房补贴,而且公司念在我怀孕还要外派,可以报销所有生产费用,还能住那边的月子中心!”
“等我回来咱们就能买房了,还能给孩子做个儿童房!”
她的拇指磨磋着我的手背:
“老公,这次都是我的错,我会想办法弥补你……”
“弥补我,却把周子铭父子带去新加坡?”
乔婉宜怔住:“你知道了?”
我点开周子铭语音的最后两条,放给她听。
“姐夫这房子你随便借住,反正姐姐要带我和小宝去新加坡,房子空着也是浪费,等我们回来你再搬走就好。”
“但小宝对灰尘过敏,你住的时候要记得要打扫干净。”
我冷冷问她:
“我花我的钱买的房子,成了借住?”
“而且房子是毛坯,难不成我出了房款还要出装修费,装修好了打扫干净了,等着迎接他回来?”
乔婉宜立刻摇头,她想拉我的手,被我用力甩开。
“不是!子铭性格软,说话容易让人误会,但本意不是这样的,装修费我出,你就留在这……”
她说着说着,闭上了嘴。
这房子实在简陋,她刚从周子铭那回来,一百五十平里的一个西餐岛台,都比这三十平里的厨房大许多。
咽了口唾沫,她急切地说:
“老公,你等我一年,我保证以后……”
“我们没有以后了。”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拍在她面前:
“乔婉宜,签了它。”
“你的以后,都留给周子铭吧。”
4
“你说什么?”
乔婉宜的愧疚瞬间消失。
她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赵朔你在想什么,就因为一套房子你要跟我离婚?”
“你别忘了,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也站起来,和她对视:
“就因为一套房子?”
“乔婉宜你自己说,这一年我为了周子铭的事忍了多少?现在还把我买的房子给他,连商量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想?”
她张着嘴,声音压下去:
“那都是因为子铭他不容易……”
“那我呢,我容易吗?”
我指指我自己:
“工作被你给了他,我失业在家抑郁的时候,你在哪?”
“我半夜胃疼疼醒的时候,一个人去急诊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在周子铭家,因为他说他需要你。”
“甚至即使你怀着我们的孩子,也要不辞辛劳去帮他。”
乔婉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走过来,想抱抱我:
“赵朔……”
“别碰我。”
手指停在空中,她的嗓音在颤抖:
“你别冲动,我们不能离婚,更不能因为一套房子离婚。”
她竟然还以为,我只是为了房子。
“不只是为了房子,还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我付出三年,在你心里却只能排第二。”
乔婉宜倒吸一口气:
“不是第二,我爱你,赵朔,你明知道我最爱的是你!”
“那你排给我看啊。”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现在去找周子铭,把房子钥匙,和你这一年为他花的几十万全部要回来,告诉他那是我们的夫妻财产,不能给他。”
“你告诉他,以后他的事自己解决,你不能再管了。”
“你做到了,我就不离婚。”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灌了铅,一动不动。
我安安静静等着她。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明明是意料之中,我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乔婉宜,你做不到,那就签字。”
她恍然回神,上前来拉我:“不是……他是真的有困难……”
我抽出手,她还想来拉,她的手机却响起来,“子铭”两个字明晃晃出现在屏幕上。
我讥讽地笑了:
“你瞧,他又需要你了。”
她摇摇头不肯接,但铃声不停,她就无法集中注意力。
最后她还是接起来,眼里竟有一丝坚定:
“喂,我不方便……你找别人……”
“什么,你别急我马上过去,马上!”
又是意料之中。
我看着她疯了般往外跑,没有解释,连关门都顾不上。
冷风吹进狭窄的小屋,我拿起笔认真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拍照发给乔婉宜:
“明天十点,民政局见。”
“房子,和你给他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