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府打仗的前一晚,谢惊尘对天发誓:
“晚凝,我此生绝不负你,等我。”
我信以为真,用嫁妆补贴谢府,贴身照顾他瘫痪的母亲,全心盼着他平安归来。
可是一年后的庆功宴上,他却以一身军功,向天子求娶牧羊女。
“如眉以身解了我的热毒,我不能放着恩人不管。”
“只是让她做平妻,府中女主人还是晚凝,望陛下成全。”
我猛地拔出剑,架在脖子上。
“为了支援你,靖国公府上下战死在边关,你的尊荣,是他们的命换来的。”
“要想娶她进门,先踏过我的尸体!”
陛下判了他二十廷杖,要他回家反省,再不许做负心事。
养好伤后,一向骄矜的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糊涂,不会再有下次。
此后,我们举案齐眉,成了大盛朝的典范夫妻。
直到某年的上巳节,我感染了风寒,没同谢惊尘一起出门踏青。
养好身体后上街,却看到一男一女挽着手,举止亲密。
“阿尘,你昨天真是生猛,我腰都快断了。”
我闻声看去,那男人的脸,正是我相伴十年的夫君。
1
谢惊尘皱起眉,环顾四周。
没发现我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如眉,万不可让晚凝知道你我的关系。”
“她性情刚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人撇了撇嘴,俏丽的面庞阴沉下来。
“以我现在的身份,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你嘴上表现的这么深情,背地里还不是把她的补药换成绝子汤。”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凉风阵阵,却不及我此时的心冷。
怪不得我遍寻名医,跪遍神佛也怀不上孩子。
“晚凝身子不好,我怕她遭罪。”
谢惊尘自然地拂去她头上的落花。
“给你从纸金楼订了套上好的红宝石头面,三天后记得去拿,这阵子先别找我了。”
“晚凝大病初愈,我还要回去照顾她。”
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还真是会左右逢源,两头都笼络。
顶着满腹火气回府后,一盆水猛地泼在我脚边。
“苏晚凝,今日怎么没给我炖药膳!“
婆母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射出凶光。
“嫁进来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不懂得好好侍奉婆母。”
“也就我儿子惯着你!”
曾经她缠绵病榻,进气多出气少时,是我衣不解带地给她喂饭擦身,重金请名医医治她。
我白天要照顾她,夜里等她睡下后还得操持将军府的事宜,看账本核对用度。
两个月黄瘦了一大圈,再无一点妙龄少女的模样。
她能下地那日,我反而累得病倒了。
那时,婆母握着我的手哽咽。
“晚凝,我会把你当成亲女儿看待......”
没想到,他们母子都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
我冷冷地盯着她。
“母亲如今健康,往后也无需我支自己的嫁妆银子为你治病了。”
“烦请您把剩下的嫁妆还给我,往后我不会用它们补贴府中用度了。”
婆母登时嘴一瘪。
“将军府那么大呢,你的那点嫁妆哪够补贴,早就用没了。”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那份嫁妆,是父兄姐妹们,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他们怕我无依无靠,在婆家受气,就倾尽所有积攒为我备嫁--
成套的宝石头面,大如龙眼的东珠,密密麻麻的田产地铺。
足够普通人家活上十辈子。
当初我愿意用自己的私银补贴府中,只是顾念夫妻情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父兄用命铺下的安慰和底气,也被婆母挥霍殆尽。
婆母爱子成痴,这件事谢惊尘不可能不知。
只不过他选择了装傻,任由我和她打擂台。
心里一阵寒凉,我转身走向皇宫。
我的父亲和六个哥哥兄,为大盛朝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
战死前更是留话,望陛下照看余下两位女眷。
天子怜悯我孤女,表示受了任何委屈都可以来找他。
既然他们忘恩负义,就别怪我心狠了。
正当我要走进宫门时,却看到街头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蒙古49部大告天下,草原王失散多年的女儿找回来了。”
“她如今就在长安城,汉名好像叫....柳如眉!”
2
巨大的惊谔让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她那句”以我现在的身份“是这个意思。
“王女还表示,自己当年和谢将军两情相悦,却被某些女人欺负。”
“如今一定要让那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苏小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人家背靠蒙古,她只是个孤女啊。”
手指死死攥进掌心。
可我没有停下脚步。
从小,父兄就教我,任何事总得讲究一个理字。
难道因为人家势大,受了欺负就要闭嘴吗?这是什么道理。
金銮殿上,听完我的陈述,陛下胸口起伏,却一语不发。
我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若柳如眉只是个小小的牧羊女,他自然可以惩处。
可如今她贵为蒙古王女,边关又正是紧张的时候,自然要斟酌。
正当时,一个女声打断了静谧。
“陛下,好久不见。”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顶着牛角,妆容昳丽的女人走进来。
后面紧跟着谢惊尘。
柳如眉一身珠光宝气,再不见当年落魄牧羊女的模样
她冷冷扫了我一眼。
“我当是谁敢在金銮殿上告我的状。原来是靖国公府的孤女。”
“可当年是你夫君亲自抱我入帐,是他说你空有身份,太呆板无趣。”
我猛地朝谢惊尘看过去,他却低下头,不与我对视。
那个曾经在学堂为我抗罚挨打的少年,和如今逃避我视线的男人判若两人。
柳如眉直起身,对着九五至尊。
“启禀圣上,臣女与将军相识于微时,情根深种,并非私通。只是当时碍于身份,不敢入中原高门。”
“如今臣女寻回身份,蒙古四十九部愿以我和亲为纽带,稳固两国邦交。”
听着她的声音,我浑身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臣女请旨入将军府为平妻,与正室夫人苏氏平起平坐,共掌中馈。”
我顿了顿,跪在天子面前。
“她可以嫁进来。”
“只求陛下赐我一旨和离书,我走便是。”
“不行!”
谢惊尘猛地打断我。
“晚凝,你不许走。”
我怒极反笑。
“谢惊尘,当初你说不负我,转头另娶她人,让我成为大盛朝的笑柄。”
“如今,你连自由都不愿意还我了?”
“晚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舍不得你”
“当年,我被埋在死人堆里,是你把我背出来。。”
“行军路上,我染上疟疾,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十多天。”
“我没办法丢掉如眉的恩情,可我也不愿意失去你,求求你再给我个机会吧。”
失望的冷意在我心里蔓延。
相伴十年,我很清楚枕边人是个什么德行。
他不是舍不得夫妻之情。
而是很清楚,我一旦走了,就意味着他坐实了踩着国公府尸骨上位的行径。
“可是我舍得。”
“那个满心都是你的苏晚凝,早就被你亲手杀死了。”
说完,我再也不欲多纠缠,向天子行礼后就转身离去。
心中烦闷,我去了城郊的医馆。
见我进来,阿姐给我泡茶。
“怎么今天想起来往我这跑了?”
“想来看你,也不行?”
她摇头叹气,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日是上元节,万家热闹,你却独身来此,说明无人与你共赏灯会。”
我眼睛一酸,猛地抱住她。
“阿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男人都不可信了。”
见我难过,她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本以为,谢惊尘不会像他小叔一般薄情,没想到一脉相承。”
翌日清晨,我才一步依一拖地回了将军府。
不一会,锣鼓喧嚣了大街小巷。
我走出门去看,只见整条路都被送嫁的队伍占满。
3
周边人议论纷纷:
“这嫁妆足足有上百抬,足见将军对王女的厚爱啊!”
“就是啊,比苏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多了三倍不止!”
“还苏夫人呢,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下堂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结婚时,谢惊尘只是个百户。
所有的身家,甚至不够靖国公府的一个客厅。
家人都不赞同我们这门亲事,可我顶着压力嫁给了他。
洞房那晚,他拿三个月的军饷买了对红蜡烛给我。
“晚凝,等我家大业大,一定给你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如今,这份补偿,落在了他的新欢身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很快,送亲队伍进了将军府。
“姐姐吃了苍蝇么,脸色这么难看?”
柳如眉挽着谢惊尘走过来。
她招手,让人端来一盏茶。
“你我今后同在将军府,我是蒙古王女,你给我奉个茶,认个低,往后还能好过点。”
我指甲嵌进掌心,没有动。
下一秒,她拿起茶碗,狠狠往我脸上泼去!
热茶顺着我鬓角脸颊往下淌,烫得我皮肤泛红。
刚想下意识扬起手,又生生停住。
她如今是朝廷贵客,蒙古亲贵。
我若是妄动。
别说自己,恐怕整个国公府的清名都会不保。
”啪!”
脸上渗出血丝。
柳如眉嫌弃地擦了擦手。
“没听见吗,我让你给我敬茶!”
指尖微微发颤。
我缓慢地跪下来,双手奉上丫鬟端来的新茶。
眼底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谢惊尘脸皮颤了颤,下意识伸出手要扶我。
被柳如眉一睨,又默默收了回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身旁的新妇往怀里拢了拢。
“你既迟了,便受些教训。”
“安分些,莫要再因小失大,坏了朝局安稳。”
刚相识时,我被流民地痞欺负,谢惊尘只身去帮我出头,全身上下挨了十几刀。
送他去医馆时,我哭到喘不上气。
他却颤抖着抬手擦去我的眼泪。
“哭什么,一点皮肉伤而已。”
“可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就空了。”
曾经,用命维护我的是他。
今日,把我脸面踩在脚底的也是他。
原来心痛到极致,就没有知觉了。
入夜,我正用热鸡蛋敷脸。
门扉响动,谢惊尘走进我的房间。
“晚凝,白天人多,我迫于情面才那么说,你别生我气。”
”这是我重金求来的玉蓉膏,你快涂一涂,脸上别留疤了。”
我没有接他手里的药。
“柳如眉想拉国公府下水。”
“我如何自处无所谓,只是你如果还记得自己的将军之位怎么来的,就别再隔岸观火了。”
提起靖国公府,谢惊尘的神色凝重起来。
“晚凝,岳翁和岳兄们的恩情我永不会忘。”
“如眉的任性我也有原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她对靖国公府下手。”
“皇上下旨,让我去边关小国平乱。这段时间你避着她点,尽量不要起冲突。”
我闭了闭眼。
“好,也希望你能做到你说的。”
人心易变,我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年少时我听阿兄讲过,蒙古一直对中原的地盘虎视眈眈。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王女,高调入京。
柳如眉和她背后势力,恐怕针对的不止是我,而是整个大盛皇室。
只是,我需要时间破局。
可没等我想到怎么对付她,她就先下手为强了。
4
某日,街头忽然传起谣言。
“听说了吗,靖国公府的书房里藏的,全是上一代反贼的诗集。”
“还有这回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是呢,而且我还听说,谢将军在歧连关遇到的伏击是他们自导自演的,就为博取功名!”
很快,谣言传的满城风雨。
国公府那块“清明廉正”的牌匾被人泼上金汁。
走在大街上,有无数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欲进宫向皇上澄清,却被拒之门外。
幼时,我随父亲历经前朝变局,最知道天子多疑。
我不敢赌流言继续发酵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今,也只有谢惊尘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他是那场战争的主帅,最知道当时靖国公府全力支援,从未做过半分坏事。
我给他写了无数封信。
飞鸽传书,快马加鞭,却无一回复。
“别妄想了,阿尘不会搭理的。”
看到我又试着放通信风筝,柳如眉满面嘲讽。
“你难道忘了,他的祖父是被谁害死的?”
一道惊雷劈在我脑中。
我差点忘记了我们刚在一起时,谢惊尘和我说的事。
前朝的大战中,他祖父军中有人泄密,导致他被羌人万箭穿心。
后来,泄密那人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而这个人,就是苏家的老祖。
我闭了闭眼,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他曾经和我承诺过,不会让上一辈的恩怨累积我们的关系。
看来,还是我太天真。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人在靖国公府搜出了一张布防图。
正是歧连关一战中,泄露的那张。
整个上京城的水彻底沸腾了。
“杀苏晚凝,除叛贼遗孤!”
“贱货,亏我们还敬他们一句国公,原来是卖国贼!”
很快,圣旨下来,我被关进大牢。
任凭我如何求告,哪怕拿出父兄的遗物,圣上也拒绝见我。
宣判的红签落下来--三日后,滚钉板。
自大盛朝开国以来,滚完钉板还能活下来的人,至今没有。
据说受刑者会极其痛苦,血流尽而亡。
而我只是闭了闭眼,无声的靠在牢狱的墙上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这次,恐怕真的要去陪阿爹阿娘了。
五日后,谢惊尘平顶完边境战事,正要回京领赏。
却听闻周边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叛国贼的女儿苏晚凝死的可惨了,血尽而亡,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做下那等罪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