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宵节快乐,林薇发个大红包来助助兴啊!”
手机屏幕亮了。
家族群里弹出一张大合照,喜气洋洋,满屏的红。
“恭祝林家新居落成,全家福合影留念。”
我愣在抢救室的病床上。
全家福。
新居。
那是我在大厂熬夜吐血工作攒下的钱买下的大平层,他们连夜搬了进去。
群里连发了十几个红包,没人问一句我为什么没到场。
屏幕又震了一下——
“林薇!你弟弟新车还差两万块钱购置税,赶紧转过来,别扫兴!”
我看着手里的病危通知书。
群里的烟花特效还在放。
不断刷出新的“全家福”。
1
护士拿着缴费单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53床,你家属还没来吗?”
“五万块的抢救押金必须马上交,不交没法安排手术。”
“你现在的急性肝衰竭非常严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3012.50元。
就在前天晚上,我刚发了工资和项目奖金。
弟弟林强在群里喊,新房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和定做衣柜尾款要结清。
母亲王桂枝大半夜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扛不住疲惫,把卡里十来万块钱全转了过去。
转完我就晕倒在了出租屋的地板上。
要不是外卖小哥敲门听见动静报了警,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护士,我卡里没钱了,我给家里人发个信息。”
我忍着冷汗,切回到微信家族群。
群里消息已经99+了。
二婶发语音:“哎呀,强子这大房子真气派,这电视得一两万吧!”
王桂枝回复:“可不,这都是最顶配的,我家强子结婚,绝对不能含糊。”
陈甜甜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谢谢妈,这房子我很喜欢。”
林建国:“今天元宵节,双喜临门,大家吃好喝好。”
林强还在艾特我:“@林薇别装死!购置税两万,再加个车险一万,你转三万过来,4S店等着呢!”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
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在哪。
我咬破了嘴唇,用发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
“我在市一院抢救室。”
“我急性肝衰竭了。”
“现在急需五万块钱交押金救命。”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热闹的群聊立刻死寂。
没人发红包了。
没人说话了。
两分钟过去了,屏幕安安静静。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在宽敞明亮的大客厅里面面相觑的样子。
一分钟后,王桂枝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大过节的,你说这种晦气话干什么!”
“大家正高兴呢,你扫什么兴?”
“你是不是不想给你弟转买车钱,故意编个理由骗我们?”
我看着这几行字,心脏猛地抽搐。
林建国也紧跟着发了一条文字。
“林薇,你懂点事。亲戚都在这看着呢,别让你弟下不来台。”
“赶紧把钱转过来。”
“你身体不舒服自己买点药吃,你的事明天再说。”
弟媳陈甜甜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姐姐在大厂工作,年薪百万的,还能在乎这三万块钱?”
“不会是怕我嫁进来分家产,故意防着我不给吧?”
林强立马跳了出来:“姐你真恶心!这点钱都不出,我不去接亲了,这婚我不结了!”
王桂枝急了:“林薇你听到没有!你非要搅黄你弟的婚事才甘心吗!”
一字一句,全是指责,全是逼问。
就是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病得重不重,人在哪个科室。
护士再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新打出来的病危通知书。
“家属联系上了吗?”
“你这指标还在掉,再不抢救,今晚你可能就挺不过去了。”
我看着全家福上他们笑得灿烂的脸。
新房的背景墙上挂着林强和陈甜甜巨大的婚纱照。
那是我的钱买的房。
那是我的血供养的家。
现在我快死了,他们却只关心三万块的购置税。
2
我躺在抢救室冰冷的平车上,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八年。
大学毕业那年,为了能多赚钱,我主动申请去了公司条件最艰苦的非洲大区。
两年时间,我扛过了疟疾,扛过了动乱。
好不容易攒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我回国刚落地,行李还没拆,王桂枝的电话就打来了。
“强子交了个女朋友,人家说没房子不结婚。”
“你赶紧把钱拿出来,给强子凑个首付。”
我不同意。
那是我的卖命钱。
林建国跑到我租的房子门口,当着左邻右舍的面给我下跪。
“你弟弟要是打光棍,我死不瞑目啊!”
王桂枝以死相逼,站在窗台上说我要是不拿钱她就跳下去。
我妥协了。
我掏空了所有积蓄,付了新房的首付。
去房管局那天,陈甜甜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非要加上她的名字。
结果房产证上只写了林强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王桂枝:“首付全是我出的,为什么没我的名字?”
王桂枝理直气壮地指着我的鼻子。
“你是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写你的名字,以后你嫁人了,这房子不就成了外人的了?”
“你放心,这房子永远给你留一个房间。”
“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
这句“你是姐姐”,压了我整整二十九年。
房子买了,还要装修。
每个月两万一的房贷,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陈甜甜说她怀孕了不能工作。
林强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充游戏。
为了养他们,为了还房贷,我拼了命地往上爬。
我拿到了P7的职级,成了部门最年轻的总监。
代价是常年的996,熬夜做方案,连轴转出差。
我一日三餐吃最便宜的外卖。
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甚至不敢去体检,我怕查出病来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前天下午,我在公司连开了十二个小时的会。
林强不停地给我发微信。
“周杰伦的内场VIP门票!陈甜甜要看!”
“你不是认识大麦网的人吗?必须给我搞两张!”
“搞不到我就跟她吵架,到时候孩子掉了你负责!”
我头晕目眩,四处托关系给他买高价黄牛票。
票刚发到他手机上,我就眼前一黑,重重地砸在了办公桌上。
病房门被推开,我的下属兼同事小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薇姐!你吓死我了!”
小张跑到缴费处,帮我垫付了五万块的押金。
护士立刻推着我往手术室走。
小张跟着平车跑,看着我惨白的脸,红了眼眶。
“薇姐,你这几年拼命赚钱,自己什么都舍不得花。”
“全砸在那个无底洞弟弟身上。”
“你图什么呢?”
是啊,我图什么呢。
我图他们能夸我一句好女儿。
我图他们能给我一点亲情的温暖。
结果我图来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手机在平车边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尊贵的客户,您的尾号8871账户余额不足。”
“本月房屋贷款21000元扣款失败。”
“请及时保证账户余额充足,以免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3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换血清,人工肝。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勉强把这条命捡了回来。
医生站在床前,表情很严肃。
“你这是长期熬夜、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
“命是保住了,但必须绝对静养。”
“再这么折腾下去,下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机。
微信提示音时不时响起。
没有一个是问候我的病情的。
全都是林强和陈甜甜的狂轰乱炸。
林强:“林薇你死哪去了!4S店的销售今天催了我三次!”
林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林强:“你赶紧想办法把钱搞定,不然你别认我这个弟弟!”
陈甜甜:“姐姐,强子昨晚气得都没吃饭。”
陈甜甜:“你就算真生病了,也不能拿强子的婚事开玩笑啊。”
陈甜甜:“要是没钱就直说,我也不是非要嫁到你们家受委屈。”
王桂枝发语音帮腔:“林薇,你赶紧给你弟媳妇道歉!你看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我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文字,心底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留恋也散了。
但我还得回去。
换血清和人工肝手术掏空了小张帮我垫付的五万块钱。
后续还要大笔的治疗费。
我必须先拿回五年前放在王桂枝那里保管的十万块定存备用金。
我按着止血贴,穿着病号服,披上一件宽大的外套,直接打车去了新房。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那扇我花了一万多买的高级防盗门前。
里面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二婶的大嗓门传了出来:“强子,你姐真有本事,这真皮沙发坐着就是软和!”
王桂枝得意洋洋:“那是,我从小就教育她,好东西都要先紧着弟弟。”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我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宽大的外套下是单薄的身体。
和这金碧辉煌、喜气洋洋的新房格格不入。
王桂枝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你大过节的穿成这样跑回来干什么?奔丧啊!”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发抖的双腿。
“妈,我真病了,刚从抢救室出来。”
“后续治疗还要好几万。”
“你把那十万块的存折给我,我现在就要去交医药费。”
王桂枝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拔高了音量。
“什么十万块钱!”
“那钱我已经取出来给甜甜订月子中心了!”
“人家怀的可是我们林家的金孙,坐月子能随便对付吗?”
我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当初我告诉过她,那是我的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你拿我的救命钱,去给她订月子中心?”
“我不拿钱治病会死的!”
林强听到这话,重重地把手里的车厘子摔在茶几上。
“林薇你还没完了是吧!”
“十万块钱算什么?你年薪百万,缺这点钱?”
“我问你,我买车的购置税和保险呢?三万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转过来!”
林建国坐在主位上,把筷子一拍。
“大过节的,你非要闹得全家不痛快是不是!”
“你弟媳妇肚子里怀着孩子,你跟她抢那十万块钱,你安的什么心?”
陈甜甜窝在沙发里,摸着平坦的肚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姐姐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直说。”
“装病把救护车叫来,现在又跑回家闹,不就是心疼钱吗。”
“实在不行,我这胎不生了,明天就去打掉,把钱还给姐姐看病行了吧?”
王桂枝急了,赶紧跑过去摸陈甜甜的后背。
“哎哟我的祖宗,你别乱说话!”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
“林薇!你今天要是敢惹甜甜生气,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死死盯着他们。
全家人的恶心让我眼前发黑。
4
面对面站着,周围的亲戚都在看我的笑话,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扶着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病危通知书,拍在旁边的餐桌上。
“这是市一院开的急性肝衰竭诊断书。”
“你们自己看!”
“我是真的没钱了,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大厂也已经停了我的职!”
林建国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冷哼了一声。
“现在的医院,屁大点病就开病危,就是想骗你们这种年轻人的钱。”
“你平时就是不按时吃饭,胃疼而已,吃点药不就好了。”
“赶紧把你弟的车钱转了,别耽误他明天去接亲!”
林强不耐烦地大步朝我走过来。
“就是,你少在这装可怜!”
“你今天不把三万块钱转过来,你别想出这个门!”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就来抢我的手机。
“密码多少!给我解开!”
我拼命护住手机,用力推开他。
“林强你滚开!那是我的手机!”
我本来就虚弱到了极点,这一推根本没用多大力气。
但林强却火冒三丈。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反手猛地推在我的肩膀上。
“你还敢跟我动手!”
我被推得连退三步,后腰重重地撞在玄关的换鞋凳角上。
腹部刚做完穿刺的伤口瞬间撕裂。
剧痛让我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接浸透了病号服。
王桂枝站在几米外,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强子你别把她打坏了,打坏了谁给你还每个月两万多的房贷。”
陈甜甜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林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全当没看见。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痛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林强并没有停手,他一把捡起地上的手机。
死死攥住我的右手腕,强行拽过我的大拇指按在屏幕的指纹区。
伴随着屏幕解锁。
林强熟练地点开我的手机银行,两秒钟后,他嫌弃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你耍我是吧!”
“堂堂大厂总监,卡里居然就剩这么点钱?”
他一边破口大骂,手指却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
把最后3012.50元,一分不差地转到了自己的微信里。
“连塞牙缝都不够,穷酸样。”
然后把手机像扔垃圾一样砸在我脸上,拍了拍手站起身。
我看着头顶那盏价值两万块的水晶吊灯。
看着那张三万块钱的真皮沙发。
这里的一砖一瓦,全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而现在,他们还要为了钱把我按在这个家里活活逼死。
我咬破了嘴唇,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我没有哭,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一眼。
我抓起外套,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林强在背后喊:“你去哪!钱还不够呢。”
王桂枝拽住林强的胳膊,嫌恶地扇了扇鼻子。
“别管她了!大过节的,穿的这么晦气,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接着,她冲着我的背影拔高了嗓门。
“林薇我警告你!要是筹不够强子买车的钱,你以后就死在外面,永远别回这个家了!”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里面再次响起的欢声笑语。
冷风吹在脸上,我拿出手机。
挂失信用卡,更改工资卡绑定,取消房贷自动扣款。
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取消成功”的字样,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电话。
只是电话挂完没一会儿,手机便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热闹”的如同那天的家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