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在了查出怀孕的那个深夜。
浴缸里的血水溢出门缝时,贺京舟正满心欢喜地在发朋友圈官宣。
他曾是这世上把我视作神明般供养的男人。
十九岁那年我被继父卖进大山,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是他单枪匹马闯进那个魔窟,替我挡下砍刀,被打断了左腿才把我背出来。
“晚汀,你脏了没关系,我给你洗干净,我拿一辈子疼你。”
面对重度抑郁无数次自残的我,他把家里的刀具全扔了,整夜整夜把我护在怀里。
为了治好我的病,他放弃了保研,去跑夜车、做苦力。
“我的晚汀,必须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新娘。”
我终于被他拉出了地狱,甚至奇迹般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我却没能让他如愿当上父亲。
我在孕检单背面,留下了最后一段话:
【贺京舟,你把她压在当年那张破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疯子很好骗?】
1
我是死在浴缸里的。
温热的水混着手腕喷涌而出的血,一点点漫过胸口,最后淹没了鼻息。
死前,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孕检单翻了个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下了留给他的话。
【贺京舟,你把她压在当年那张破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疯子很好骗?】
贺京舟发现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哼着歌在解领带。
那是林珊珊送他的,爱马仕的限量款,橙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晚汀,别装死。”
他踢了踢浴室的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珊珊都说了,她只是去支教,我们是清白的。你能不能别像个神经病一样,整天疑神疑鬼?”
浴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落在血水里。
贺京舟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了那张飘落在门口的纸条。
那是从门缝里随着血水溢出来的。
看清字迹的那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破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
那里还停留在林珊珊的朋友圈界面。
照片背景昏暗潮湿,是一口废弃的土窑,角落里那张缺了腿的木板床,铺着崭新的床单。
配文是:【重回故地,用爱填满曾经的伤痛。】
那是我的噩梦。
十九岁那年,我被继父卖进大山,就是在那张床上,被锁了整整三年。
贺京舟救我出来的时候,那张床板上全是我的血和抓痕。
他曾抱着我发誓:
“晚汀,我会把这地方烧成灰,让你这辈子都干干净净的。”
可现在,他带着另一个女人,回到了那个地狱。
在那张埋葬了我尊严的床上,翻云覆雨。
“姜晚汀!你给我出来!”
贺京舟猛地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浴室门。
“你监视我?你是不是又在发疯?我那是去考察扶贫项目!那张床……那张床早就劈了烧柴了!”
他在撒谎。
他的声音在抖,他在害怕。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对我颐指气使的贺总,此刻却连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的勇气都没有。
浴室里的血水,终于漫过了门槛。
红色的液体缓缓爬到了他的脚边,浸湿了他昂贵的皮鞋底。
贺京舟低头,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整个人僵住了。
“晚汀?”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应他。
只有满屋子的血腥气,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2
贺京舟的手指僵硬地伸向门把手,却在触碰到的瞬间缩了回来。
“晚汀,别再恶作剧了。”
他皱了眉头,似乎是想起从前我玩心大起捉弄他的时候。
“你要实在心里不舒服,我道歉还不行吗?”
没有回应,他似是生气了,可语气却有些慌乱。
“行,你愿意呆在里面就呆着吧,我看是我这段时间把你惯坏了。”
转身时还踉跄退了两步,撞到了玄关的柜子。
一个精致的礼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开了盖子。
里面滚出来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粗糙,透着一股土腥味。
贺京舟的脸色煞白。
他记得这双鞋。
半个月前,他出差回来,献宝似的把这双鞋捧到我面前。
“晚汀,你看,这是珊珊特意去老乡家里收来的,纯手工的,说是能辟邪,治你的噩梦。”
当时我看到这双鞋,冲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这哪里是辟邪的鞋。
这是当年那个花五千块钱买我的老光棍,逼着我穿上跟他拜堂的喜鞋!
那天晚上,我穿着这双鞋,被他用铁链拴在床头,打得皮开肉绽。
“你吐什么?人家珊珊一片好心!”
那时的贺京舟,站在厕所门口,满脸嫌恶看着我,
“姜晚汀,你别不知好歹。人家珊珊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去山里支教,你呢?你除了会在家里发疯,还会干什么?”
他强行把鞋套在我的脚上,逼着我穿着它在客厅里走。
“多好看啊,复古风。你就是心理太阴暗了,看什么都脏。”
现在,这双鞋静静地躺在血泊边。
鞋面上被剪刀戳得稀烂,那是死前的我,一边哭一边戳的。
贺京舟颤抖着捡起那双鞋,指尖触碰到鞋底沾着的一块干涸的泥巴。
那是大山里特有的红泥。
只有那个村子才有。
他猛地想起,那天林珊珊把鞋递给他时,眼神里闪烁的恶意。
“京舟哥,嫂子肯定会喜欢的,这可是‘老熟人’做的呢。”
“呕——”
贺京舟干呕了一声,像是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把鞋甩了出去。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土特产”,那些腊肉、野蘑菇,甚至那坛子土酒……
全都是来自那个魔窟。
全都是林珊珊精心挑选的,用来凌迟我的刑具。
而他,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晚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贺京舟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手指死死抓着头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被蒙蔽的。
可浴室门缝里又飘出来一张纸条。
湿漉漉的,吸饱了血水,字迹晕染开来。
【贺京舟,那腊肉里有蛆,我吃的时候在发抖,你却笑着说我矫情。】
【你喂我吃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曾经吃了三年的猪食?】
贺京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疯了一样冲向冰箱,把里面剩下的半块腊肉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腐臭味弥漫开来。
他想起那天晚餐,他夹着一块肉,硬塞进我嘴里。
我哭着求他别逼我,他却沉着脸说:
“姜晚汀,你能不能正常点?这是珊珊亲手熏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含着泪吞了下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只有对林珊珊的欣赏,和对我的厌恶。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欢快刺耳,屏幕上跳动着“珊珊”两个字。
贺京舟盯着那个名字,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林珊珊娇媚入骨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
“京舟哥,你怎么还没发朋友圈呀?人家都等急了……对了,嫂子看到那双鞋了吗?她是不是感动哭了?”
3
“闭嘴!”
贺京舟对着手机吼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林珊珊愣了一下,随即带上了哭腔:
“京舟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嫂子又跟你闹了?我都说了,我不求名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她为什么还是容不下我……”
“我让你闭嘴!”
贺京舟猛地把手机砸向墙壁。
屏幕碎裂,林珊珊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终是安静了。
可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
贺京舟喘着粗气,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一张邀请函上。
那是上周举办的“大山雏鹰”慈善晚宴。
他是主办方,林珊珊是形象大使。
那天,他非要带我去。
他说:“晚汀,你要走出来,去看看那些被救助的孩子,你会发现世界很美好。”
我不想去。
我怕见到生人,怕听到乡音。
可他硬是把我拽上了车,给我套上华丽的礼服,像展示一个修补好的瓷娃娃。
晚宴上,灯光璀璨。
林珊珊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站在台上讲述支教的感人故事。
台下掌声雷动。
我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负责倒酒的服务生,瘸着一条腿,眼神阴鸷。
那是当年看守我的狗腿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尖叫着打翻了酒杯,红酒泼了林珊珊一身。
“啊!”林珊珊惊呼一声,楚楚可怜地捂着胸口,
“嫂子,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贺京舟冲过来,一把推开了我。
后退中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
玻璃碎了一地,扎进了我的手掌。
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林珊珊身上,转头给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让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姜晚汀!你疯够了没有?”
贺京舟指着我的鼻子,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暴怒,
“珊珊是无辜的!她为了那些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呢?你除了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会干什么?”
我捂着脸,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指着那个瘸腿男人,想告诉他那是坏人。
可那个男人早就混进人群不见了。
周围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就是贺总那个疯老婆?”
“听说以前被拐卖过,脑子不正常。”
“真可怜贺总,守着这么个疯婆子。”
贺京舟听着那些议论,脸色铁青。
他叫来保安,像拖垃圾一样把我拖了出去。
“把她送回去,别让她在这里碍眼!”
那天晚上,我被扔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手掌里的玻璃渣都没人帮我挑出来。
而他,陪着受了惊吓的林珊珊,在酒店住了一夜。
贺京舟看着那张邀请函,视线模糊了。
他捡起地上的第三张纸条。
字迹潦草,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贺京舟,那一巴掌,打断了我对你最后的恩情。】
【你护着那个把魔鬼引进来的人,却把你的妻子推向深渊。】
【你知不知道,那天那个瘸子,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贺京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药?
那天回来后,我确实昏睡了两天两夜。
他以为我是发病了,还庆幸我终于安静了。
原来……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贺京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是不是晚汀?
是不是她没死?是不是这一切都是她在报复我?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
“晚汀!”
4
门外站着的,不是我。
是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同城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
“贺先生是吧?这是姜女士定的加急件,说是必须今天送到。”
贺京舟愣住了。
他机械地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快递员走了,他抱着箱子坐在玄关,用颤抖的手撕开了胶带。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塞满了粉色和蓝色的小衣服,还有奶瓶、尿不湿,甚至还有一对纯金的长命锁。
贺京舟拿起一件只有巴掌大的婴儿连体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衣服下面,压着第四张纸条。
也是最后一张。
这张纸条最干净,没有血迹,只有几滴干涸的泪痕。
【贺京舟,你一直以为我有病。】
【你逼我吃的那些“维生素”,其实是强效安眠药和抗精神病药物,对吗?】
【我没病。我只是怀孕了。】
【我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可你把药塞进我嘴里,说我不吃就是不听话,就是要害死你。】
【宝宝在肚子里踢我,它在求救。可它的爸爸,亲手喂它吃毒药。】
“啊——!!!”
贺京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濒死的野兽。
他疯了一样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摆满了各种白色的药瓶,标签都被撕掉了。
那是林珊珊给他的。
“京舟哥,这是国外最新的进口药,专门治嫂子这种创伤后应激的,吃了就能睡个好觉。”
他信了。
每次我不想吃,他就捏着我的下巴,硬生生灌下去。
“晚汀,听话,吃了药就好了。”
“我是为你好。”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吃药怎么行?”
原来,我没病。
原来,那些嗜睡、呕吐、情绪不稳,都是因为怀孕。
原来,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贺京舟的手哆嗦得连药瓶都拿不住,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他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着,拨打了120。
“救命……救命啊!我老婆……我老婆在浴室……”
“她怀孕了……她没病……快来救救她!”
“砰!砰!砰!”
大门突然被剧烈地砸响。
门外传来男人粗暴的吼声:“警察!开门!快开门!”
贺京舟还没反应过来,大门就被“轰”的一声踹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医生。
“血!血是从这里流下去的!”
领头的警察指着满地的血水,大吼一声。
他们根本没理会瘫在地上的贺京舟,直接冲向了浴室。
贺京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他看到警察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浴室门。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炸开,熏得人睁不开眼。
医生冲了进去,紧接着,浴室里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呐……”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忍。
贺京舟扑到门口,双手死死抓着门框。
他看到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我就躺在里面,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的右手垂在浴缸外,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的腹部。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刀口,皮肉翻卷。
一把沾满血的水果刀,就漂在我的手边。
医生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然后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僵住的贺京舟,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死了。”
“她……她自己剖开了肚子。”
“她想把孩子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