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十两碎银,救了失忆的萧景煜一命。
十年后他恢复记忆,换上象征储君的玄色蟒袍。
“孤回京平乱。为了大局,你且委屈几年,事成后孤定休妻娶你。”
前世,我信了他的“大局”。
换来的,是儿子被太子妃溺死冰湖,我被生生挑断手筋。
所以这一次,我直接把和离书拍在桌上,将淬毒的银针抵住他的咽喉:
“带着你的大局,滚。”
他前脚刚走,我就一把火烧了住了十年的家,带着儿子死遁了。
1.
夜色浓重,烛火摇曳。
淬了毒的银针,悬在萧景煜的睡穴上方,只有半寸。
只要刺下去。
当朝太子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他会继续留在这个破茅草屋里,做我十年的夫君,阿木。
床榻上,萧景煜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手背青筋暴起。
“救人……开城门……”
“孤的旧部……”
哪怕在睡梦中,他骨子里的储君责任依然在沸腾。
我盯着那张看了十年的脸。
银针在指尖颤抖。
最终,我收回了手。
天亮时,破茅屋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十二个带刀暗卫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着一件玄色金线蟒袍。
床榻上,和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坐起身。
眼底属于“阿木”的温情彻底褪去。
他任由暗卫替他褪去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蟒袍加身。
那个会给我劈柴、会给儿子雕木马的阿木,死了。
现在站在院子里的,是当朝太子,萧景煜。
“叛军屠城,孤必须立刻回京。”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想伸手碰我的脸。
我偏过头,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皱,语气里带上了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青晏,为了大局,你且委屈几年。”
“等孤稳固朝堂,定会休妻,八抬大轿接你入东宫。”
大局。
又是大局。
前世,他也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为了他的大局
看着太子妃把阿洛踹进冰湖,看着侍卫挑断我的手筋。
我没出声。
转身走到衣柜前,将他这十年穿过的粗衣、亲手雕的木簪,一股脑抱出来。
扔进院子里的火盆。
火苗蹿起,吞噬了“阿木”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萧景煜的脸色沉了下来。
“孤知道你受了委屈,但现在不是妇人争风吃醋的时候!”
“孤是在救天下人,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压在石桌上。
旁边,放着一截被剪成两半的同心结。
纸上只有三个字:和离书。
萧景煜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沈青晏,你疯了?”
他上前一步,属于太子的威压倾轧而下。
里屋的门帘掀开,九岁的阿洛揉着眼睛走出来。
“爹爹。”
萧景煜神色一缓,大步走过去想抱儿子。
“阿洛乖,爹爹回京去打坏人……”
我一把将阿洛拽到身后。
右手翻转,一枚淬了幽蓝毒液的银针,稳稳抵在萧景煜的颈动脉上。
“别碰我儿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萧景煜,带着你的大局,滚回你的京城。”
“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萧景煜垂眸,看着脖子上那根毒针。
又看了看我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拂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孤倒要看看,没孤的庇护,你一个女人怎么带着孩子活下去!”
翻身上马前,他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暗卫首领。
“留下一队人,看着夫人和公子。”
“少了一根头发,孤拿你们是问!”
马蹄声远去,卷起一地烟尘。
我缓缓收起银针。
看着门外那十几个像铁桩一样守着的暗卫,我转身走进厨房。
萧景煜永远不知道。
一个死过一次的母亲,为了儿子,能有多狠。
2.
夜深。
十几个暗卫像铁桩一样,钉在院外。
我端着一锅热汤推开门。
“夜里凉,喝口汤吧。”
我把碗搁在石桌上。
暗卫首领警惕地按着刀柄:
“殿下有令,属下等不能……”
“怕我下毒?”
我自己盛了一碗,仰头喝尽。
首领神色微松,挥了挥手。
半柱香后,院外传来兵器落地的闷响。
十几个暗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汤里没毒。
毒在我递给他们的粗瓷碗边缘。
极品软筋散,遇水即溶。
我转身走进地窖。
掀开最深处的石板,里面是用生石灰封存的两具尸体。
一大一小。
一个月前,萧景煜开始在院子的泥地里画京城布防图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了。
这是我白天从义庄买来的死囚。
我把阿洛的旧衣服,套在那个小尸体上。
指尖触碰到尸体冰冷的脖颈时,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股刺骨的冰冷,将我拽回了前世。
前世的京城,雪下得极大。
阿洛也是这样浑身冰冷,青紫着脸,躺在东宫的冰湖边。
太子妃穿着华贵的狐裘,绣花鞋死死踩在我的手背上。
“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也配喊太子叫爹?”
刀锋闪过。
我的手筋被生生挑断,鲜血融化了积雪。
我浑身是血地在雪地里爬,拼命仰起头,看向高高的城墙。
萧景煜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铠甲,身旁站着太子妃手握重兵的父亲。
风把他的声音送进我耳朵里:
“大局为重,让她再等等。”
一阵凉风吹过,将我拉回现实。
我面无表情地将头上那根萧景煜亲手雕的木簪拔下,插进女尸的发髻里。
接着,我提起了墙角的桐油桶。
桐油泼在床榻上。
泼在萧景煜用过的书桌上。
泼在那个他给阿洛雕了一半的木马上。
火折子亮起。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向床幔。
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我抱起熟睡的阿洛,推开后山的密道石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夜。
……
一个月后。京城,东宫。
叛军已平,朝堂大换血。
萧景煜一身明黄储君朝服,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朱砂笔,正在拟定接我入京的密旨。
太子妃的父亲站在下首,满脸堆笑地邀功。
萧景煜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局已定,他终于可以兑现承诺了。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打破了东宫的威严。
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个烧焦的木盒。
萧景煜握笔的手一顿。
“何事惊慌?”
暗卫猛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浔阳的茅屋走水了!”
“火势太大,夫人和小公子......没逃出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暗卫颤抖着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截烧得焦黑的木簪,和两块辨认不出面目的骨殖。
萧景煜死死盯着那截木簪。
那是他亲手从后山砍下的桃木,一刀一刀给青晏雕的。
他眼底的傲慢与掌控欲,在这一瞬间寸寸碎裂。
他站起身,想要走下台阶。
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殿下!”
在满朝文武惊恐的呼喊声中,高高在上的储君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中的朱砂笔滚落在地,殷红的墨汁在金砖上晕染开来。
像极了那天雪地里的血。
3.
两年后。
江南,浔阳城外。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正拿着竹匾,翻晒刚采收的曼陀罗花和几味毒草。
十一岁的阿洛坐在石阶上背书。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的宁静。
地面在震动。
“砰——”
单薄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的皇家禁军,如黑云压城般涌入,瞬间将小院围死。
人群分开。
一匹高大的黑马踏进院落。
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金线蟒袍。
他比两年前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萧景煜。
这两年,他踏着无数政敌的尸骨坐稳了储君之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旁边的阿洛。
他翻身下马。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朝我冲过来。
“青晏……”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我的衣袖。
“孤就知道……孤就知道你们没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角的那一刻。
头顶的桂花树上,树叶剧烈摇晃。
十几个黑衣死士如鬼魅般跃下,冰冷的刀锋直逼阿洛的后颈!
萧景煜大张旗鼓的搜寻,终究还是引来了太子妃母族的灭口死士。
前世,阿洛就是死在这些人的刀下。
我脚尖猛地挑起装满曼陀罗毒粉的竹匾,迎着风向,狠狠砸向半空。
“砰!”
黄绿色的毒粉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浓烈的毒雾。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吸入毒粉,惨叫着捂住眼睛,从半空中坠落。
第四个死士屏住呼吸,穿透毒雾,刀锋直刺向阿洛的心口。
我一把将阿洛拽进怀里,背过身。
“噗嗤——”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我的侧脸上。
我回过头。
萧景煜挡在我和阿洛身前。
死士的长刀,深深贯穿了他的右胸,刀尖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
“护驾!杀!”
禁军统领目眦欲裂,数百禁军终于反应过来,将剩下的死士乱刀砍死。
萧景煜死死握住贯穿胸口的那把刀的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胸口的致命伤。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溅到的血迹,眼底满是惊恐。
“青晏……没伤到你吧?”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我抱着阿洛,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煜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黑血。
“萧景煜,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你大张旗鼓地找我,就是为了给太子妃的死士带路,好让他们来杀我儿子吗?”
萧景煜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孤……孤不知道他们跟着……”
“闭嘴。”
我从袖中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反手抵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带着你引来的杀手,滚出我的院子。”
萧景煜看着我脖子上的血,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往前走,可刚迈出半步,胸口的剧毒发作。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我的脚边。
鲜血染红了满地的桂花。
4.
毒血顺着萧景煜的嘴角涌出,滴在青石板上。
匕首压在我的颈动脉上。
萧景煜死死盯着那道血痕。
他胸口的毒血正在疯狂外涌,嘴唇已经泛起死灰般的青紫。
“放下……”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往外涌出一股黑血。
他没有管自己胸口那把致命的毒刀。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拔刀相向的禁军。
“退下!全都滚出院子!”
禁军统领满脸惊恐:
“殿下,您的伤——”
“孤让你们滚!”
萧景煜嘶吼出声,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禁军如潮水般退出院外,死死守住大门。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萧景煜跪在泥水里。
那身象征皇权的玄色蟒袍,已经被毒血浸透。
他仰起头,看着我冷漠的眼睛。
“青晏,我没想伤害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死士跟着……”
他颤抖着抬起手。
直接握住了贯穿自己右胸的刀柄。
“你不信我?”
他惨然一笑。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他生生将那把带着倒刺的毒刀拔了出来!
鲜血如柱般喷涌,溅在青石板上。
他把毒刀扔在脚边。
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向前倒去。
额头重重地砸在我的鞋尖前。
“我的命,赔给阿洛……”
他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昏死。
……
夜半,暴雨倾盆。
冲刷着院子里的血迹和残肢。
院外,五百禁军举着火把,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我终究还是把他拖进了客房。
我救他,只是因为门外那五百个杀红了眼的禁军。
他若死在我的院子里,我和阿洛,还有山下的无辜村民,明天就会变成一地尸体。
我剪开他的蟒袍。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被毒液腐蚀发黑。
我点燃烛火,烧红了小刀,面无表情地剜去他胸口的腐肉。
他烧得像一块烙铁,在昏死中痛得浑身痉挛,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施针封住他的心脉,灌下解毒的汤药。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铜盆前洗手。
我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准备推门离开。
就在这时。
床榻上濒死的男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木床板。
“不,不要……”
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撕裂了暴雨的夜空。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景煜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与恐惧。
哪怕是今天面对死士的毒刀,他也没有露出过这种眼神。
他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他毫不在乎。
他拖着一条血迹,爬到我脚边。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脚踝。
两行血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缓缓滑落。
“青晏。”
他把脸贴在我湿透的鞋面上,哭得像个绝望的孩童。
“冰湖的水,好冷……”
“我看到阿洛在水里,你的手……你的手……”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
照亮了他满是血泪的脸。
我擦手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死死抓着我的裙角,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
“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想起了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