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订婚前夕,周齐明第一次带我到家里做客。
没聊一会儿,周父已经抽掉半包烟。
整个屋子烟雾缭绕,我难忍不适,打算去阳台透透气。
可刚打开阳台门,刚刚还对我笑脸相迎的周母就猛地把我拽了回来:
“还没过门的媳妇就急着到阳台抛头露面,我看你是巴不得想要我们周家的彩礼了!”
我被吼得一脸懵,连忙解释自己有过敏性哮喘,闻不了二手烟。
话音刚落,周父拧眉端起插满烟头的烟灰缸,直直向我砸来。
“你和齐明结婚之后可是要和公婆一起住的,连烟味都受不了还想着当周家的媳妇?没门!”
知晓我病情的周齐明在一旁默不作声。
我也不想第一次上门就和未来公婆闹得不愉快,便轻声道了歉。
可就在我到卫生间洗脸冷静时,周家的邻居妹妹何恬在阳台娇声说道:
“伯母,这个阳台视野真开阔,以后在这儿给小宝搭个玩耍区多好呀!”
周母话里带着笑,连连应下:
“那可不,为了保住你和齐明的孩子,我特意让他找了个命格好的女人假结婚。”
“让季湘来当干妈,把福分都分给小宝,孩子栓了个稳当靠山,以后都无灾无难!”
我听得呼吸一滞。
原来不让我去阳台,是担心骗婚被外人发现。
沉默地抹掉脸上的水后,我给院里打了通电话。
“何恬的所有产检包括分娩手术,全都转给我来处理。”
1
挂断电话后,我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额角被周父拿烟灰缸一砸,瞬间破了个口子,现在还在不断往外流着血。
来做客之前,周齐明就和我打过预防针,说他父母思想比较传统,可能不太好沟通。
我想着日子反正也是我们两个人自己过,父母的想法再固执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没想到,我只是想去阳台透个气。
就被周母一下拽了回来。
她斥责我还没正式进门就想着到阳台上抛头露面,不仅坏了规矩,更是不守妇德。
“在我们那个年代,没领证之前敢这么做,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没想到只是第一次上门,你就敢光明正大跑到阳台上,下一步是不是还想着到小区里招摇过市啊!”
“被别人看到,准要说这女的想要彩礼想疯了!”
老一辈的旧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得了的,这些刺耳的话我也就没往心里去。
我强忍着难受,连忙解释自己会到阳台,是因为过敏性哮喘闻不了烟味,容易导致急性发作。
可听我这么一说,两个老人火气更大了。
“什么过敏性哮喘,一点小咳嗽罢了,我看你就是硬给自己找理由!”
“你结婚之后可是要和我们一起住的,这点烟味都受不了还想着当周家的媳妇?没门!”
周父一把将烟灰缸向我砸来,斜眼瞪着我:
“再说了,我这包烟可要不少钱,你能在旁边免费吸二手烟那是你的福气!没额外找你要烟钱你可就偷着乐吧!”
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直直撞上我的脑门,额角瞬间绽开了血。
污浊的烟灰落得我满脸都是,巨大的羞耻伴随着尖锐的痛感一下遍布我的四肢百骸。
我狼狈地抬起头向周齐明望去,希望他能替我说说话。
毕竟他亲眼见过我哮喘发作时的情况,有一次甚至危及生命。
可周齐明却事不关己地刷着手机,自顾自的在一旁岁月静好,装作无事发生。
我心里沉了沉,想着第一次来做客还是不要闹得太难看,便轻声给二老道了歉。
而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是住在周家隔壁的何恬。
听说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平时我也没少在周齐明组的饭局上见过她。
周齐明总说他把何恬当自家妹妹看待,平时生活上都会帮衬着点。
两人在饭局上始终恪守界限,因此我并没有对他们的关系太过在意。
她一进屋,周母就立马把我往卫生间撵。
“瞅你这埋汰样,赶紧去把脸洗洗!又是血又是烟灰的,要是吓到人家小恬就不好了!”
我心灰意冷地洗着脸,却没想到现实比我想得还要恶心。
周母还在阳台上盘算着如何利用我来为何恬肚子里的孩子保驾护航,嘲笑看不出这是场骗婚的我有多么愚笨。
“季湘估计死都想不到,到时候给她的结婚证是假的!”
何恬嗲声嗲气地应道:
“反正我和齐明哥哥才是真爱,领证也是我和他领,季湘不过就是个工具人。”
“距离预产期还有七天,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让宝宝和大家见面啦!”
而我和周齐明的“订婚仪式”,也刚好是在七天之后。
我看着刚才拨出的那通电话,心底冷冷一笑。
不是担心孩子出事,非要拿我的福分来保全孩子身体健康么。
那这七天,我就好好奉陪到底。
2
稳住心神整理好仪表之后,我走出了卫生间。
周母坐在何恬身旁,疼爱地拉着她的手说家常。
周父也自觉地把烟掐了,开窗通风。
而周齐明则破天荒地进了厨房,洗了一盘子我精挑细选带来的水果。
末了还用纸巾仔细擦干,这才递到何恬面前。
他笑眼弯弯地在何恬身旁坐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孕肚。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冷了。
和周齐明恋爱这七年,我陪着他从公司小职员成为项目经理,他也曾真挚地和我规划过未来。
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风雨,而现实却又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客厅里的四个人其乐融融,比起被又打又骂的我,何恬俨然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准媳妇。
见到我出来,周齐明立马把手收了回去。
周父又是一脸没好气,显然还在为我刚才的表现怄气。
周母则轻咳了两声,对我扯出一个硬邦邦的笑。
“那什么……小恬和我们做了好几年邻居,最近她快生小孩了,我们就多帮忙照顾着点。”
“之后你和齐明结婚了也要搬过来住,平时多多少少也要和小恬打照面。”
“我看你也没着急生孩子,干脆就让小恬肚子里的宝宝认你做干妈。”
“这样你还更轻松些,能多省点精力去忙工作。”
周齐明立马在一旁帮腔:
“是啊是啊,老婆你放心,咱家观念可开明了,不会强逼着你生孩子延续香火的。”
来之前还说父母思想保守,现在又变成观念开明。
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加上周齐明这声假惺惺的“老婆”,我皮笑肉不笑道:
“孩子认我做干妈,那你不就是孩子干爸了?”
“也行,反正以后我都是要生小孩的,你能提前适应一下父亲的角色,将来对我们的孩子也好。”
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凝滞在脸上,何恬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听说小湘姐在医院上班,平时工作应该挺辛苦的。”
“想着让你来当小宝干妈也是为你考虑呀,无痛当妈多舒服,小湘姐你说是不是?”
我面无表情,等着她继续胡扯。
何恬见我没领情,顿时有点气急败坏。
她紧皱着眉,捏起嗓子说道:
“哎呀,小湘姐这是工作遭到领导刁难了,只能回来把气撒在家人身上。”
“也是,你这样的人在医院无非就是当保洁员扫扫厕所,撑死也就是个干杂活的小护士,工资又低还不受重视,脾气不好也正常。”
我简直要被何恬这一出卑劣的臆想气笑。
先不论我的职位并非她所说的这些。
就算我当真是个保洁员或者小护士,这也不应是她嘲笑我的理由。
况且我是省附医的妇产科主治医师,业内知名的一把刀。
也正因如此,不少临产的孕妇为求心安都上赶着预约我的号。
何恬自然不是例外。
常规门诊号都得提前一周抢,想让我主刀,得提早一两个月才能定得下来。
我为了订婚的事宜,提前上交了请假申请,何恬便没能有机会约到我的号。
而周家人虽然知道我在医院工作,却从没关心过我的职位。
只是想当然地认为我就是个干杂活的小喽啰,根本没想到我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妇产科主刀。
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周母以为我是被戳中心窝子了,嗤了一声:
“哼,领着那么点破工资我们周家还肯要你,甚至还让你免费当人家小恬孩子的干妈。”
“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在这阴阳怪气!”
“话说回来了,咱省附医最好的妇产科大夫好像也姓季,人气火爆得我当初都没给小恬预约上号。”
她目光鄙夷的上下打量我,最后凉凉道:
“还真是同姓不同命,人家大夫操着手术刀,而你只能拎着破拖布,一辈子守着医院厕所哟!”
听着周母这一通蛮不讲理,高高在上的话。
我将计就计地附和着点点头,一副扭捏为难的模样。
周齐明见我有所示弱,又当起了和事佬,却明着拉偏架:
“好了好了,小恬一会儿还要去做产检,咱别在这耽误时间了。”
“妈,你陪小恬去医院,我得回单位继续加班了。”
他视线从我身上轻轻一掠,淡声道:
“你等下也得回去上班吧,医院半天不打扫就脏,可别偷懒。”
我打开手机上的出诊列表,精准定位到何恬的预约信息。
嘴角微微勾起。
让我回医院做清洁么?那我真是该好好和你们清算一下了。
3
从周家出来后,我马不停蹄地回到医院。
帮忙排班的护士长满脸不解。
“季姐,你不是刚请了几天年假说要回去结婚吗?”
我笑了笑。
“思来想去还是工作重要,不能让辛苦挂了我的号的人白等。”
“真不愧是咱院的铁娘子,舍小家顾大家呀。”
和护士长对接完工作安排后,我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开始接诊。
送走第三位来产检的孕妇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哎哟可算到咱了,来做个产检还真是不容易。”
周母亲昵地挽着何恬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往里走。
正打算让她们把门带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跟着晃了进来。
是周齐明。
他特意换了身衣服,戴上了帽子口罩,明摆着是心里有鬼,怕被人认出来。
我不动声色地戴上框架眼镜,把口罩向上拉紧。
进来的三人当真没认出接诊的人是我,直接把产检本甩了过来。
“大夫麻烦速战速决啊,一会儿还要带我儿媳出去吃大餐补补身子呢。”
我瞥了眼满脸不耐烦的周母,心中禁不住冷笑。
我到周家做客时,他们不仅没留我吃顿饭,连茶几上用来“招待”我的都是过期大半年的散称零食。
一开始还以为周家待客之道就是如此,没想到只是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认真把我当儿媳看待。
沉住气快速翻阅完胎儿的体征信息后,我开始给何恬做常规检查。
何恬不情不愿地戴上仪器,娇气地嘀咕产检就是麻烦。
周齐明在一旁细心地扶着她,一边为她擦汗一边低声哄道:
“小恬听话,做完检查老公带你去吃好吃的。”
“还有那几款新出的包你不是也一直想要吗,一会儿全给你买了。”
何恬沉着的脸色这才有所转晴,嘟着嘴开始安分做检查。
一套流程下来,我把B超结果投影出来,淡淡开口:
“胎位不正且孩子偏大,这个情况顺产的风险很高,只能进行剖腹产。”
我刻意压低声线,加上口罩一裹,没人认出我的声音。
听到这话后,维持了片刻平静的周母立马不干了。
她用力拍了拍我的桌子,两眼一瞪厉声道:
“剖什么剖!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剖肚子生娃的,你出去问问,哪个不是顺产的?”
“我们那时候生娃过个一两天都能下地干活了,剖腹产还得等着坐月子,不够麻烦的!”
周母眯了眯眼,尖着嗓音看向我:
“我看是你技术不过关,不敢给人接顺产。”
“我不管!反正我儿媳不能剖腹产,其他说什么都没用!”
何恬本来被周母不顾他人死活的吼叫惊得面色彷徨,转眼却又换上了傲气的神情。
她斜眼看着我,哼了一声:
“大夫,剖腹产是会留疤的,我可不想让我漂亮的肚子变丑。”
“你要是技术不行就换个人给我接生,不然我就去投诉你医术不达标,医德沦丧!”
周齐明也不轻不重地白了我一眼,叹声道:
“可惜没能约到那位主治医师,现在这个明显是个医术稀烂的废柴。”
我仍旧坚持一开始的建议,三人见我这么固执,直接开始动手。
他们砸碎了窗台上的几盆绿萝,周母还出手准备打向我的电脑。
“你个黑心庸医!我老太太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的动静太大,被门外等着看诊的人敲门提醒后。
这才摔门扬长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警告我,接生那天必须给何恬顺产。
否则就告到我倾家荡产。
真是全然把分娩当儿戏。
我本以为他们闹归闹,大概也不敢真的忤逆医嘱。
却没想到,这一家子远比我想的还要没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