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两件贴心小棉袄。

一个是我，一个是表姐。

表姐身世可怜，亲妈难产去世，亲爸不知所踪。

是妈妈收留了她，一养就是二十二年。

亲戚们都说妈妈仁义，说我有个好妈妈，还多了个好姐姐，要我好好珍惜。

今年元宵节，妈妈搓汤圆，我跟表姐一人一碗。

表姐一口下去，咬出颗金灿灿的小金豆。

亲戚们眼都看直了，催我赶紧吃，指定也有惊喜。

我咬下去，满嘴铁锈味，是一枚生了锈的一元硬币。

妈妈尴尬解释：“只是图个好意头，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其他人附和：“你表姐可怜，你就让让她吧。”

我却发了疯似的把碗狠狠砸在地上，一脚一脚把汤圆踩得稀巴烂，吵着要表姐滚。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冷血。

爸爸愤怒地给了我一耳光。

直到我一脚踹开表姐的房门，那些骂我的人，都闭嘴了。

原来，疯的不是我，是妈妈，是这个家。

1

元宵节当晚，妈妈端出两碗汤圆，笑成一朵花。

“妈专门给你俩包的，我的两个贴心小棉袄，快尝尝。”

表姐笑着接过去：“谢谢妈妈！”

妈妈眉开眼笑，摸了下表姐的头，两个人母慈女孝。

我站着没动。

愣愣的看着桌上的两碗汤圆。

表姐那碗，滚圆洁白的小汤圆浮在汤上，看着就招人喜欢。

我那碗，黏黏糊糊堆在一起，大小不一。

有两三个还露了馅，黑芝麻淌出来，整碗汤都是浑的。

亲戚们围在桌边，七嘴八舌的感叹。

“看看人家这当妈的，真有耐心，一个个亲手搓的。”

“可不是嘛，俩孩子多幸福，有个这么好的妈。”

“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属她们家和谐，感情多好。”

姑姑笑着推了推我：“快尝尝你妈的手艺。”

我再也忍不住了。

“妈，”我压着怒意开口，“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吗？让我好好过完这个节就那么难吗？”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一脸委屈：“妈就是想图个好意头，元宵节嘛……”

爸爸脸色变了：“小盈，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姑姑皱着眉，把筷子放下：“小盈，你妈也是好心。你爸常年在外打工，你妈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你这孩子怎么开口就顶撞长辈？”

“就是，没大没小的。”另一个亲戚接话。

我端起我那碗汤圆，怼到他面前。

“那你吃啊。这玩意是人吃的吗？”

我妈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妈煮的时候火大了，煮破了几颗。卖相是不好，但味道不错，小盈你尝一口，妈特意调的馅……”

“我不喜欢吃黑芝麻你不知道吗！”

我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汤溅出来。

“我从小就不吃黑芝麻！”我气得跺脚，一挥手指着表姐的脸，“爱吃黑芝麻的是李心月，不是我！”

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阴沉：“李小盈！你给我好好说话，那是你妈！”

亲戚们翻起白眼，开始指责我。

“不就一碗汤圆吗？至于吗？小题大做。”

“就是，真够矫情的。”

“你看人心月，多懂事，从来不挑三拣四。”

姑姑叹口气：“没妈的孩子早熟，知道体谅大人。”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她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大不了让两个孩子换着吃、一块吃，不就行了，谁也不委屈。”

表姐还没说话。

我妈立刻出声：“不行！”

大家都愣了一下。

姑姑看着她：“咋不行？”

妈妈眼神躲闪了，有点结巴：“那个……心月那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姑姑追问。

我妈咬咬嘴唇：“我、我专门给心月做的，她从小没爹没妈，不能委屈她……”

周围亲戚纷纷点头。

“也是，心月不容易。”

“她妈走得早，是得多疼着点。”

“小盈好歹有亲妈在身边，计较啥。”

我气笑了。

“她没有爹妈，是我造成的吗？”

我妈愣住了。

我指着表姐，手都在抖：“她妈自己走错路，未婚先孕，又被人抛弃，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逼着她妈生她的？”

2

听了这话，表姐顿时脸色煞白。

她红了眼圈，摇摇欲坠，一副感情受了伤害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妈妈一个健步冲上去，把表姐紧紧护在怀里，扭过头满脸责怪地看着我。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姑姑也站起来：“李小盈你太过分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你往心月身上扯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她就是你亲姐姐！”

“亲姐？”

我冷笑一声。

“我没有姐，我讨厌她，我巴不得她滚出我家！”

这话一出，亲戚们都炸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冷血！太冷血了！”

“连一个没妈的孩子她都容不下！”

“她妈多仁义的一个人，生个女儿怎么自私成这样！”

我爸过年难得回来一趟，脸上挂不住了。

他冲过来，一把拽住我后脖领子，把我整个人连拉带拽甩桌子跟前。

“为了一碗汤圆，你还没完没了了！”

他力气大，我挣不开。

爸爸使劲按着我的后脑勺，往那碗汤圆上按。

“你给我吃！我倒要看看这汤圆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吃不得了！”

我的脸快要贴到那碗黑乎乎的汤上了。

我倔着脖子，死死咬着牙，就是不低头。

姑姑急了，上来拉开我爸：“别打孩子！大过节的，别打！”

她又劝我：“小盈，你就吃一口吧，别惹你爸妈生气了。听话，啊。回头想吃啥好吃的，姑姑带你去买。”

我盯着姑姑，看了她几秒。

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吃完这口，我跟你们再无关系。”

我爸愣住了。

接着他火更大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花来？”

亲戚们又开始了。

“放着好日子不过，大过节的在这作妖。”

“好好的一家四口，她到底在闹什么？”

“我看这孩子跟心月比差远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这点小事上纲上线的，我看她心眼子也忒小了。”

“惯的，绝对是惯的！”

姑姑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吧，大过节的，别站着了。”

她把碗端过来，放到我面前。

妈妈扶着表姐坐下来。

表姐脸上挂着泪痕，靠在妈妈肩膀上。

妈妈拿小勺舀起一个汤圆，细心地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来，心月，尝尝，妈特意给你包的。”

表姐张嘴，咬了一小口。

然后愣了一下。

“咦？”

她低头看了看碗，接过勺子拨了两下，一颗金灿灿的小豆子滚出来。

她一脸惊喜。

又舀了一个，咬开，又是一颗。

一个接一个，她扒拉出四颗小金豆，在碗边排成一排，闪闪发亮。

表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感动：“妈妈！你真好。”

妈妈笑意盈盈：“给你攒着，女孩子得有点黄金傍身，将来才有底气。”

表姐抱住她，脸贴在她肩膀上，软软地说：“谢谢妈妈。”

周围亲戚们语气里透着羡慕。

“哎呦我去，金豆子！”

“心月虽然没摊上好爹妈，但是有个好大姨啊。”

“什么大姨，我看这就是亲妈！”

“也是人家心月懂事，从来就不争不抢，招人稀罕，比亲闺女强多了。”

“亲生的有什么用？不孝顺的白眼狼，还不如外人呢！”

姑姑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笑：“小盈，你也吃。你那碗肯定也有好东西，说不定比心月的还多呢。”

她一脸鼓励地看着我。

其他人也看着我。

“快吃啊。”

“愣着干啥。”

“肯定有惊喜。”

我低头看自己那碗汤圆。

黏糊糊的，破破烂烂的，黑芝麻淌得到处都是。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满嘴苦涩。

一股铁锈味直冲天灵盖，我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我拿筷子扒拉两下，夹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是一枚生了锈的一元硬币。

3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爸也是一脸诧异。

姑姑先反应过来，问妈妈：“这是咋回事？”

我妈干笑两声，声音低下去：“就是图个彩头，价格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有人跟着打着圆场。

“也是，亲闺女计较那么多干啥。”

“心月身世可怜，多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

“疼不疼的也不体现在几个金豆上。”

姑姑拍拍我肩膀：“小盈，一枚硬币也是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冷笑：“凭什么？”

“为什么总要委屈我照顾她？你们那么善良，怎么不把她领回家去？”

姑姑脸一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别光看眼前这点事。你妈知道你爱吃蛋糕，今一大早去集上给你买了，对你多上心。”

妈妈赶紧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个塑料袋，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小盈你看，妈给你买的蛋糕，你尝尝。”

我低头一看。

袋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老式蛋糕，全是廉价色素染的。有整的有碎的，挤在一块压得不成形，一股子糖精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股火上来，抢过袋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要你这些廉价的心意！有什么用！”

“你要是真在意我，就公平一点啊！至少买个像样的蛋糕啊！而不是拿这些破烂来敷衍我！”

亲戚们炸开了锅。

“这孩子怎么这样！”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妈带两个孩子多辛苦，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爸爸用力一拍桌子：“你个白眼狼！你妈一大早去给你买吃的，你就这么糟践？”

妈妈委屈得直抹眼泪：“对不起小盈，妈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妈也没吃过啥好东西。”

旁边有人嘀咕：“现在都流行什么网红蛋糕，我估计她是看不上这些。”

姑姑指着我鼻子：“李小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妈妈哭着道歉：“是妈不好，回头妈再给你重新买。你先别闹了好吗，大过节的。”

“行啊！”我冷笑一声，“想买是吧？那你给我转钱，我自己买。”

我妈一愣，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妈……妈现在身上没钱。”

我火更大了：“那你说什么说！非要在亲戚面前装样子吗？”

妈妈眼泪掉下来：“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年花钱快，妈手里紧。”

姑姑听不下去了，冲我嚷：“前几天你妈不是刚给你买了个新手机吗？怎么转头就忘了！”

我嗤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甩。

一个板砖似的翻盖手机，屏幕小得可怜，早就没人用的那种。

4

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盯着妈妈：“为什么要给我买这种老年机？你不知道我上大学了吗？查资料、交作业我用这破玩意吗！”

但还是有人站在妈妈那边。

“你妈她懂什么，过去不都用这种嘛。能接电话、发短信不就行了。”

“就是，送你上大学是让你学习的，不是攀比！”

“太虚荣了！”

我狠狠砸了下桌子：“我攀比？我有什么能跟人比的？一块钱硬币吗？”

说着，我低头看见那碗汤圆，血往头上涌。

我一把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碗瞬间炸开，碎碴子蹦了一地。

亲戚们惊呼着，吓得往后退。

我跳起来，一脚一脚踩着那些黏糊糊的汤圆，踩得稀巴烂。

“疯了！这孩子真疯了！”

我爸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腰上，把我踹倒在地。

“败家玩意儿！我让你闹！”

我的手按在了碎碗片上，血一下子冒出来，流了满手。

我妈哭着扑过来拦：“别打了！都怪我这个妈没用！”

我爸喘着粗气：“李小盈，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家吗？那就滚！家里也容不下你这不孝女！”

我妈呜呜哭泣。

姑姑满脸焦急：“小盈，快跟你爸妈道个歉，这次确实是你太过分了。”

我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断亲协议书。

“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爸爸愣了愣，火更大了：“好啊！行！大家都听见了，从今天开始家里没你这个闺女！”

妈妈哭喊：“不能签啊！不能签！”

表姐掉着眼泪过来，把金豆子往我手里塞：“妹妹，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别气爸妈了好吗？”

接着她又掏出一只口红，香奈儿的，递到我面前。

“这是姐姐专门给你买的，你留着用，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行不行？”

亲戚们炸了。

“你看看！多好的姐姐，多好的妈妈！怎么不知道珍惜！”

“这大牌子可不便宜，心月自己都舍不得用吧。”

姑姑满眼失望：“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

我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停不下来。

然后我一把抢过那只口红，冲上去把表姐扑倒在地。

她尖叫着挣扎，我骑在她身上，打开口红往她脸上狠狠抹，从额头抹到下巴，涂得满脸花。

“都给你用！你自己留着用！”

她疯狂尖叫，张牙舞爪。

妈妈哭着上来拽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爸爸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我头发把我甩开，狠狠一耳光扇过来。

我摔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披头散发。

他抓起那张断亲协议，摔在我面前。

“签字！现在就签！”

我跪在地上，手哆嗦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爸也签了。

“滚！现在就给我滚！”

姑姑还在追问：“小盈，你为什么啊？这个家就这么让你不满吗？”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爬起来，冲进表姐卧室，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粉色蛋糕盒，狠狠甩在地上。

盒子摔开，奶油溅出来，一股清甜的香味散开。

就算摔烂了也能看出来，这个蛋糕不便宜。

我歇斯底里哭喊着。

“一个蛋糕你都要让她藏起来吃！我是你亲闺女，不是要饭的！我连尝一口好的都不配吗！”

“我就那么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