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放假回老家,在镇上的小超市里,我听见有人说我闲话。
“听说薛家那个老大在外面挣了不少钱,都开上宝马车了。”
有个我不认识的大婶冷嗤。
“得了吧,一个坐过牢的,瞧把你们羡慕的。”
另一个大姐附和:“还不止,据说她打了好几回胎,那什么都烂了。”
事情过于离谱,我开始怀疑也许她们说的人,和我只是同名同姓。
可接下来,她们的八卦对象换了人。
“她妈更是不要脸,五十多了还借着卖花整天卖笑勾搭人。”
“她妹妹也是,小小年纪就跟着黄毛乱混。”
听到这,我忍不住开口打断。
“你们说的,是哪个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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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过头来看我,纷纷皱起眉头。
“你谁?怎么背后偷听人讲话啊。”
我笑了。
背后嚼人舌根不怕,倒怕被别人听见。
仔细一看,这四个女人,我都不认识。
只有那个造谣说我坐过牢的大婶隐约面熟,似乎在我妈的花店里见过。
没立刻发作,我挤出一个笑来。
“我听见你们说薛家,难免有些好奇。”
“是吗?”
她们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昨天坐了3个小时飞机,又转大巴,接近凌晨才到家。
等收拾好睡下,已经是半夜两点钟。
和平时出门必精心打扮不同,我穿着简单的运动套装,戴着黑框眼镜。
她们没认出我来,也可能是压根不认识。
打着哈哈说:“就背后那条小巷里的第三家。”
“男人死绝了那家,一窝子都是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我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明明都不认识,这群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们一家?
我憋住火气,试探道:“薛家大女儿薛嘉瑶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靠卖呗。”
“你不知道吗,她一开始在市里的ktv做领班,后来跟着个姓杨的男人跑深圳去了。”
“那个男人啊,老得都能做她爷爷了,亏她下得去嘴。”
“光我们知道的,她就换了十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老。”
“真的吗?”我咬着牙问。
如果我不是薛嘉瑶,我还真要信了。
可我年近三十,只去过一次ktv,还是和一大群大学同学一起。
去深圳,倒是一个姓杨且年过60岁的人举荐的。
但那是我的研究生导师,性别为女。
我研发女性护肤品的工作,更是和男人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大姐笑着拍拍我肩膀:“我们骗你干什么?”
“你可别跟她来往了,万一她起个坏心思,把脏病传染给你呢?”
“我邻居有个亲戚在市医院上班,说见过她去看医生,得了好几种传染病。”
说着,她们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
我差点气笑。
她们连我是薛嘉瑶都认不出,却能说出我得了什么病。
离家近一年,倒是不知道,我的风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眨了眨眼,问:“那坐牢又是怎么回事?”
“那还能因为什么,骗男人钱被原配抓了呗。”
“要我说,她就是活该,这种不要脸的骚货就该被关起来。”
大婶挠了挠头。
“好像就前年的事,她妈说她忙,电话打不通,其实啊,就是坐牢去了。”
这次,我忍不住笑了。
前年有段时间,我被抽调去做公司的保密项目,办公区所在位置被屏蔽了通讯信号。
我意识到,造谣我的人必然对我有一定了解。
传出流言的源头,应该不是这几个人。
又想到她们刚说的,我顺势问:“怎么我听说,她妈和她妹胆小又正经。”
“是不是有人在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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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我的,是几声嗤笑。
“这你不懂了吧,她妈要是不骚透了,怎么养得出她来?”
“你是没见到,她扶着腰冲那些男人笑的骚样,缺男人得紧。”
一股无名火爬上我心头。
爸爸工伤去世那年,我15岁,妹妹才上幼儿园。
是我妈一手撑起整个家,将我们养育成人。
每天凌晨4点多她就出门去批发市场采购花材,为了省一点小工费用,都是亲力亲为。
长期的搬运让她累出了腰伤,常常需要撑着腰才能站直。
而所谓的“卖笑”,不过是热情待客的态度。
这些人,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憋着火,我又问:“那她妹妹呢,听说成绩很好,一直很乖的。”
“你消息也太落后了。”
一个吊梢眼的大姐笑道:“她妹薛嘉琪也不是个老实的,才多大就跟着一群黄毛混。”
“我看啊,迟早跟薛嘉瑶一样,偷偷上医院流产去。”
我不禁皱起了眉:“才不是。”
我妹今年高三,每天从早学到晚,为的就是争口气考个好大学。
她性格有些内敛,尚在青涩的年纪,是个跟男同学说话都会红耳根的单纯小女孩。
眼前几个人毫不在意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绘声绘色说着我们一家的艳闻。
“这么说,薛家是一家子婊子咯?”
“话说当年老薛工伤,好像就是因为发现他老婆在外面给他戴了绿帽子,才分心……”
“胡说!”我忍不住出口打断。
触及去世的爸爸,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明明就是意外去世,事故认定写得一清二楚,你们怎么连他的谣都造?!”
“小姑娘,你激动什么?”
大婶撇了撇嘴:“住附近的人都知道薛家那点烂事,我们就是闲着没事唠嗑而已。”
她斜眼瞥我一眼:“你说我们胡说,证据呢?”
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哪里要什么证据?
什么年代了,难道还要人剖开肚子证明自己没吃粉吗?
“拿不出证据就说我们乱说,你个小姑娘,真是搞笑。”
“说几句闲话而已,上纲上线的,没意思。”
她们明显也并不在意真假,冷哼一声,各自挑选东西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冷静,转身回家。
才进家门,就见本应该在花店忙生意的妈妈,悄悄躲在厨房里抹眼泪。
而说好要去书店买参考书的妹妹,正红着眼坐她对面。
她们看见我,慌了一瞬。
我妈解释说:“刚刚切洋葱不小心抹眼皮上了。”
我问妹妹:“是洋葱,还是有人欺负你们?”
我妹沉默着,不肯说话。
仔细一看,她们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我在内心叹了口气,我妈和妹妹,说得好听是老实善良,说得难听叫逆来顺受。
连去一趟超市都能听到一堆闲话,可想而知,她俩平日里听了多少闲言碎语。
我拉起妈妈和妹妹的手,尽力放轻了声音。
“说说吧,是谁在造咱们家谣?”
3
我妹抖了一下:“不、不知道。”
“她们在厕所里说,说我是个……”
“婊子”两个字,她没发出声音,但我听明白了。
妹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有些烫。
“姐,我只是帮妈妈去送花,客人染了头发,她们就说我跟人乱搞。”
“我明明没有!”
我安抚地拍拍她后背:“我知道。”
“嘉瑶,你帮你妹妹想想办法吧。”
我妈终于开口:“她在学校都快待不下去了。”
“那些小混混整天缠着她,还给她发那种消息。”
我接过妈妈递来的手机,上面是一连串不堪入目的消息。
“外面都说你一晚上100块钱,我给200,总行了吧?”
“卖谁不是谁卖,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清高?!”
我沉下脸来。
妹妹才成年没几个月,究竟是谁,往她一个小女孩身上泼这种脏水?
难怪,一向成绩优异的她,这学期的成绩下滑了十几名。
我冷声问:“还有呢,妈,你也被人造谣了吧?”
妹妹颤声道:“说妈妈的那些话更是难听,房东听了那些污言秽语,不把铺子租给我们了。”
“今天我路过,他们正往外扔妈妈东西,还骂妈妈脏。”
“姐,我们怎么办啊?!”
我妈擦了擦眼泪。
“我活到这么大年纪,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是影响了生意。”
“上两个月花店一直在亏损,上周进的花材有一大半都是扔掉的。”
“再这么下去,你妹妹上大学的费用妈妈都拿不出了……”
我握着她们的手,心情沉重。
许多人不过是看我们家三个女人,觉得好欺负,所以肆无忌惮地编造流言。
沉思半晌,我忽然笑起来:“既然他们喜欢传闲话,那我们就帮他们传点更精彩的。”
妹妹困惑地看着我:“姐?”
妈妈担忧地想说些什么:“瑶瑶,你……”
我眼神冷得能结冰:“三人能成虎,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别人不敢欺负我们。”
第二天,我换了身行头。
名牌大衣和包,夸张的墨镜,化了个大浓妆。
走进小超市时,昨天那几个人正聚众在门口嗑着瓜子打牌。
我故意抬高了声音打电话。
“我到薛总老家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您交代的年礼送到。”
挂断电话,我明显感觉到她们竖起了耳朵。
我假装生人,向她们打听:“请问,有人认识薛嘉瑶吗?她老家的地址是在这附近吗?”
吊梢眼大姐首先凑过来。
“你找薛嘉瑶?你认识她?”
我只觉得嘲讽。
只不过换了身造型,这些人就认不出我了。
我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凑近她们。
“天上人间听说过吧?”
四个脑袋立刻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
“她真在那种地方干过?”
我点了根烟,没抽,随意地弹了弹烟灰。
“什么叫干过,她可是我们幕后大老板。”
她们面面相觑,没声了。
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不敢在她背后乱说。”
“上次有个人得罪她,她把人那什么了知道吧。”
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不是放出来了,人家有背景的。”
“我这次来,是……”
我故意欲言又止,眯笑着闭上了嘴。
4
“是什么?”大婶的眼睛兴奋得发亮。
我掸了掸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薛总忙,我替她探望家人,顺便把夫人和二小姐接过去过年。”
“夫人?哈哈哈,就那个……”
趁她们发笑,我打断道:“你们不认识也正常,毕竟夫人都要移民了,不太跟这小地方的人来往。”
“移民?”
四个女人的脸色变了。
我接着说:“薛总有十几家夜总会,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接她家人去过好日子,也是应该的。”
有人低声问:“她妹也去?”
“当然去了。”
“别看她年纪小,脑子可比计算机好使,薛总那些账目,全是她在背后打理。”
我笑笑:“二小姐年纪轻轻就收服了一堆小弟,未来不可估量。”
吊梢眼大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我们听说,薛家就是个婊子窝。”
“听谁说的?”
我斜挑起眉毛,嗤笑道:“哪个不要命的敢传我们薛总闲话?算了,跟你们说了,吓到你们就不好了。”
“吓到?”
“嗨,也没什么,就是舌头被割了。”
我笑容甜美:“我还得去买些夫人和二小姐喜欢的礼物,不跟你们闲聊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租来的劳斯莱斯,让司机躬身替我开门。
车子驶离时,我从后视镜看到她们慌乱地聚拢,交头接耳,瓜子牌局散了满地。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镇上菜市场、广场舞队伍的常客。
每次,我都扮演着新身份,透露着薛家更劲爆的内幕。
“我是薛嘉瑶的保姆,听说她们家的黄金有上万吨。”
“什么花店,那是薛嘉瑶用来遮掩的,我是她助理我能不知道?遮掩什么?那我可不敢说。”
“她妈年轻时候也是个狠人,听说一言不合就动刀。”
我编造的谣言越来越离奇,越来越狗血。
奇怪的是,越离谱的传言,传播得越快。
镇上开始流传新版本:薛家富得流油,一家三口都是不能惹的人物。
妹妹的手机安静了,再没有骚扰短信。
房东突然打电话给我妈,愿意不要房租出租商铺,只要我帮忙引荐几个大领导。
直到初二那天,我接到了高中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他正在基层做民警,跟我联系,是因为处理了一桩邻里纠纷。
双方都50多的年纪,因为我们家的事发生了争执。
一方说我们家马上就要搬离小镇去过好日子。
另一方大骂放屁,说我不过是个打工人,我妈和妹妹更是普通又软弱。
要不然,我们家怎么会把持着80万的工伤赔偿,一毛不拔。
老同学劝我:“你们家的谣言也太多了,你找个机会澄清一下吧。”
我没应下,问他:“那个说出我爸工伤赔偿80万的人是谁?”
等他说出那个名字。
我瞬间了然,是谁一直在造谣我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