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庆功宴上,众将士起哄要赵君羡讲讲边关三年的风流韵事。
他举杯的手一顿,目光越过我落在角落的医女身上。
“当初我兵败逃亡,是灵儿拿命相互,才保我不死。”
“那夜寒毒发作,我俩衣衫尽褪用体温相护,无法自拔……故在军中有了两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随机解下我腰间的御赐龙纹玉佩,转身系在了那医女腰间。
“灵儿身子弱,受不起冲撞,这玉佩有真龙之气,正好给她安胎。”
“至于公主……还要劳烦每日为她端水安胎,毕竟她救了你的夫君,理当懂得知恩图报。”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这位公主发怒。
可我只是擦了擦嘴,笑着示意乐师换个喜庆的曲子继续奏乐。
赵君羡见我未动怒,不安地开口:
"公主不愧皇家风范,想好了要留下啦?"
"并未。"
"你说什么?"
"赵将军,我这次来边关不是为了寻夫。"
我从袖中掏出一纸明黄的圣旨,笑意盈盈:
"我是路过此地,去邻国完婚的。"
1
赵君羡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柳灵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拼命磕头。
“公主恕罪,都是灵儿的错,灵儿不该破坏公主姻缘。”
“求公主不要因为赌气就远嫁蛮荒,将军心里是有您的。”
这话听着是在劝,实则是在指责我用和亲来威胁赵君羡。
赵君羡冷笑一声,站起身步步逼近。
“姜宁,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
“为了气我,你连名节都不要了?嫁给北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子?”
他猛地夺过我手中的圣旨,刺啦一声撕的粉碎。
“回京去,别在这丢人现眼,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地上那残破的圣旨,眼神冰冷。
“撕毁圣旨是死罪,赵君羡,念在昔日情分,本宫当你醉了。”
“侍卫,收好残卷,这可是本宫的嫁妆。”
就在这时,柳灵儿身后的两个孩子冲了出来。
他们约莫三岁,虎头虎脑,却满脸戾气。
大的那个朝我吐了口唾沫,骂道:“坏女人!抢我爹爹的坏女人!”
小的那个直接撞向我的肚子:“滚出我家!爹爹说你是个没人要的丧门星!”
赵君羡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满是自豪。
“不愧是我赵君羡的种,有血性,像我。”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心中只觉得一阵荒唐。
他去边关才三年,孩子却已经三岁了。
他在前线杀敌,还是在后方生孩子?
“赵将军,你确定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赵君羡面色一沉:“姜宁,你什么意思?灵儿清清白白跟着我,你竟敢折辱她的名节?”
我轻笑一声,命人端上两块糕点。
那是边关最劣质的干粮,因为存放不当,已经发霉发黑。
“本宫赏你们的,吃吧。”
柳灵儿脸色微变:“公主,孩子还小,吃不得这些……”
“吃不得?”我打断她,“烂透了的东西,正适合烂透了的人。”
赵君羡大怒,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我的咽喉。
“姜宁,你找死!”
寒光映在我的眼底,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君羡,这一剑刺下来,你就真的人头不保留。”
2
剑尖离我的喉咙只有半寸。
赵君羡的手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之下的克制。
他身后的将士们纷纷跪下,喊着“将军息怒”。
我看着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十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前,跪在父皇面前,求父皇将我许配给他。
他说,他会用命守住大乾的边疆,也会用命守住他的宁儿。
那时候的他,连我手指划破个口子都要心疼半天。
如今,他却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对我拔剑相向。
“滚出去。”赵君羡咬牙切齿地收回剑,“别让我在边关再看到你。”
我没理会他的驱逐,转身走出了营帐。
大漠的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回到营帐没多久,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
赵君羡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姜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亲?慕容澈那个疯子换了三任太子妃,每一个都死相凄惨,你去送死吗?”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
“死在北燕,总好过留在边关看你们一家四口和乐美满。”
赵君羡的神色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颈侧。
“你还在吃醋?灵儿只是个意外,我必须对她负责。”
“只要你乖乖听话,等回了京,你依然是正妻,我会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
我听着这种施舍般的语气,只觉得好笑。
“赵君羡,你怀里那块玉佩,是我母后留给未来女婿的。”
“你说过,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妻子,所以母后才把玉佩给了你。”
“现在,你把它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还想让我跟她共事一夫?”
我指着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曾是我最依赖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那块玉佩,脏了。”
赵君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拽起我。
“脏了?灵儿救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京城锦衣玉食,你在父皇怀里撒娇!”
“她为了我,受尽了苦楚,你凭什么嫌她脏?”
他强行拖着我往外走,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给灵儿赎罪!”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刚才你吓到了她,她现在动了胎气,你去侍疾!”
我被他一路拖到了柳灵儿的营帐。
柳灵儿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得根本不像动了胎气。
可赵君羡一进来,她就立刻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将军,不要怪公主,都是灵儿福薄……”
赵君羡心疼地坐到床边,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然后,他冷冷地看向我:“端药。”
桌上放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正冒着滚烫的热气。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君羡眼神凌厉:“我让你端药,没听到吗?”
我端着药走到床前,柳灵儿伸出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多谢公主……”
话音未落,我直接将那一碗滚烫的药,全部泼在了柳灵儿的脸上。
“啊——!”
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军营。
柳灵儿捂着脸在床上打滚,赵君羡反应过来后,站起身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脸侧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赵君羡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闪过慌乱。
但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赵君羡,这一巴掌,打断了我们十年的情分。”
“从现在起,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赵君羡硬下心肠,指着地上的积雪。
“是你自找的!在这跪着,直到灵儿原谅你为止!”
我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
门外的亲兵想拦我,被赵君羡一声怒喝:“让她跪在雪地里!”
我被按在了雪地上,膝盖疼得钻心。
3
边关的雪,大得像要埋了这世间所有的脏。
我跪在柳灵儿的帐外,寒气顺着膝盖一点点钻进骨缝。
帐帘很薄,挡不住里面的欢声笑语。
“将军,您尝尝这个,孩子说这道菜像您。”
“哈哈,这俩小子,调皮得很。”
赵君羡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感到陌生。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在除夕夜,守在我宫门口,就为了给我送一枝刚折的红梅。
那时候他说,宁儿,天冷,别冻坏了膝盖。
现在的他,却亲手把我按在雪地里,看他在里面温香软玉。
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这时,柳灵儿的大儿子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木马,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坏女人,你疼不疼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突然凑近我,像是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锋利的银针。
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大腿,用力一拧。
“啊!”
我痛呼出声,本能地推开了他。
孩子顺势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手里的木马也扔得老远。
“救命啊!坏女人要杀人了!爹爹救我!”
营帐的帘子瞬间被掀开。
赵君羡冲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大哭的孩子,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不分青红皂白,冲上来对着我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那一脚,力道极大。
我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踹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桩上。
“噗——”
一口黑血喷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那是三年前,我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支毒箭留下的病根。
太医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受重击,否则心脉俱损。
赵君羡看着地上的血,脚下一顿。
“姜宁……你……”
他似乎想伸手扶我,可就在这时,柳灵儿在帐内发出一声惨叫。
“将军!我的肚子……好疼啊!”
赵君羡的身子猛地僵住,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冲进了营帐。
“灵儿!别怕,我在这!”
我倒在雪地里,看着他急切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冷。
真的好冷。
我听到赵君羡在里面冷酷地吩咐亲兵。
“把她关进马厩,没我的允许,不许给她水和食物。”
“她命硬得很,这是在跟我演苦肉计,别被她骗了。”
我被拖行着,扔进了阴暗潮湿的马厩。
这里到处是马粪的味道,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我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体不停地打颤。
深夜,马厩的门被人悄悄推开。
我以为是侍卫良心发现送水来,可进来的却是那两个孩子。
他们手里抱着一堆石头,笑得狰狞。
“娘亲说了,只要你死了,爹爹就是我们一个人的。”
“你是坏人,你是抢爹爹的妖精,砸死你!”
一块块石头砸在我的身上,额角被磕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一片血红。
赵君羡,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4
次日清晨,我被赵君羡从马厩里拽了出来。
他看着我满脸的血污和红肿的额角,眉头拧成了死结。
“姜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尊严?”
“为了让我心软,你竟然教唆侍卫对你动粗?还是你自己砸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今天我要带灵儿去城郊看梅花,你跟着伺候。”
他冷笑一声,命人拿来一根粗绳,系在我的手腕上,另一头拴在马后。
“你不是说你命硬吗?那就步行跟着,正好锻炼锻炼你这娇贵的身子。”
柳灵儿坐在华丽的马车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关切的脸。
“将军,这样不好吧?姐姐看起来很虚弱。”
赵君羡翻身上马,语气不屑:“她那是装的。走!”
马蹄声碎,我跌跌撞撞地跟在马后。
边关的山路崎岖不平,积雪之下全是碎石。
我的绣鞋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赵君羡故意骑得很快,我几次摔倒,又被强行拖起来。
手腕被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行至深山,四周静得诡异。
突然,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长空。
“不好!有狼群!”
马匹受惊,疯狂地嘶鸣跳跃。
赵君羡不愧是战神,瞬间拔剑护在马车前。
可狼群的数量太多了,十几只饿狼从雪丛中窜出。
混乱中,拴着我的绳子断了。
我落在一旁的雪坡下,而柳灵儿也因为惊吓从马车里跌了出来。
两只硕大的恶狼,分别扑向了我和柳灵儿。
赵君羡手里只有一支箭,那是他最后一击的机会。
他看向我,又看向柳灵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他,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嗖——!”
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赵君羡毫不犹豫地将箭射向了扑向柳灵儿的那只狼。
他飞身下马,将柳灵儿死死护在怀里。
对着绝望的我大喊:“姜宁!你有暗卫保护,灵儿什么都没有!你自己撑住!”
可他忘了。
我的暗卫,早就被他以“边关禁地,不懂规矩”为由,全部关押了起来。
他亲手撤走了我唯一的防线。
“啊——!”
恶狼的獠牙狠狠刺入我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我看着赵君羡护着柳灵儿母子远去的背影。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狼王咬住了我的喉咙,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拔下头上的金簪。
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狠狠地刺入了狼王的眼睛。
狼王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力道将我拍飞。
我像是一片落叶,坠入了崖下冰冷刺骨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带走了我最后的一丝体温。
就这样吧。
死在这一场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