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会上,老板撤掉了后勤部的桌椅,只在舞台中央放了一个不锈钢狗盆。
“后勤就是公司的看门狗,哪有上桌吃饭的道理?”
销售冠军嬉笑着把剩菜倒进盆里,老板顺手往我身上套了个黑色垃圾袋。
“以后你就是公司的活体垃圾桶,接着点!”
全场哄笑声中,我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万能门禁卡。
他们不知道,这栋大厦的水电特批和物业关系,全靠我这张狗脸维持。
我把工牌丢进狗盆转身离去。
年后回来,这两层办公区没了后勤兜底,看你们怎么撑。
1
那个不仅用来喂狗,还装着剩菜残羹的不锈钢盆,此刻正泛着刺眼的冷光。
老板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那个原本属于我的红包,眼神里满是戏谑。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去捡那个所谓的“奖励”。
而是抬起手,摘下了脖子上挂了五年的工牌。
手腕轻轻一抖。
“当啷”一声脆响。
工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落进了那个满是油污的狗盆里,溅起的汤汁甚至崩到了销售冠军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敏,你干什么!”
行政总监林达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原本为了年会特意定制的晚礼服,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紧绷。
“你疯了吗?老板是在跟你开玩笑,是活跃气氛!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达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
“别耍小孩子脾气,这年头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后勤这活儿,我看拴条狗都能干,你还要给我摆谱?”
我看著这个才空降半年的女人。
就在昨天,她还因为打印机卡纸,在办公室里尖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非要我放下手里的活去帮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我慢条斯理地扯下身上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团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
“既然林总觉得拴条狗都能干,那我就放心了。”
我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是不是就不用交接了?我现在把钥匙给你们,我就离职。”
林达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后看向还在台上的老板。老板远远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林达立刻挺直腰杆:“行啊,我去盯着你,省得你带走公司的一针一线。”
回公司的路上,林达坐在我的副驾驶上,嘴就没有停过。
她抱怨这次年会是她精心策划的“欧美风”,因为要盯着我收拾东西而错过了最后的抽奖环节,满肚子都是怨气。
到了空荡荡的15楼,我走到工位前,从桌子上拿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这是15、16层的强电井钥匙。”边说,我边给她展示一下。“这是弱电井的。这是A区、B区库房的。这是老板办公室备用钥匙……”
这一大串钥匙,是我几年来一把一把配齐的。林达站在旁边,像个监工一样,眼神里满是嫌弃:“丢在那儿就行了。赶紧滚蛋,以后这种低端岗位我们直接找外包,省得养闲人。”
我打开抽屉收拾私人物品。我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仙人掌。当我把护手霜和一包红糖姜茶放进包里时,林达突然冲上来,一把夺过我的背包。
“我要检查!”她把包里的东西抖落在桌子上,确信没有公司的硬盘或者文件后,才把包扔回给我。
“滚吧,别指望回头,这公司没了你只会转得更快。”
我默默地把东西捡回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五年青春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通用的万能门禁卡。
他们不知道,这栋大厦的水电特批和物业关系,全靠我这张“狗脸”维持。既然我是垃圾,那我就带走属于垃圾的尊严。
2
还了万能门禁卡,走出大厦,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紧了大衣,回头看了一眼15、16层。
五年前,我也是满怀憧憬地加入公司,那时我是作为行政专员入职的。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公司以“非行政管理专业”为由,把我调岗为“后勤主管”。工资没变,但干的活从统筹变成了杂役,而且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
半年前,林达空降行政总监。她嫌弃我“土气”,开始在公司营造一种“后勤就是下等人”的氛围。
为了那笔承诺的年终奖,我忍了半年,结果等来的是一个狗盆。
这五年来,我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到岗。
第一件事是拿着那张特批的门禁卡,去强电井检查两层楼的中央空调面板。大厦默认是八点半供暖,但我会提前手动开启预热,保证大家八点半进门时,脱下大衣感受到的是如春的温暖。
最繁琐的是午餐。公司人多微波炉少,为了让同事们12点一休息就能吃上热饭,我每天11点一刻就开始分批热饭,贴好标签,把控温度,确保他们不用排队就能吃上。
林达管这叫“保姆行为”,说我拉低了公司的档次。可她不知道,正是这个“保姆行为”,让大家在午休时间能多睡二十分钟。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烂摊子。
上个月有个重要接待,林达为了显摆她的“审美”,订了一批昂贵的进口鲜花。
结果花店送错了,送来的是祭奠用的白菊。
当时离客户到访只有半小时,林达急得只会骂人。
是我骑着电动车,顶着大雨跑了三个花市,才买回了合适的红掌和百合,回来时浑身湿透,还要被她嫌弃弄脏了地毯。
还有打印机。
那台老旧的施乐复印机,每个月都要坏几次。
行政部的人只会打电话报修,然后挂出“故障”的牌子等两天。
是我拿着螺丝刀,对着网上的维修视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甚至连换硒鼓、清废粉这种事,都是我戴着口罩在楼梯间里偷偷干的,因为林达说粉尘会污染办公室空气。
至于这栋写字楼的租金优惠,那更是个天大的意外。
三年前,我在附近的公园晨跑。
路过一个小树林时,看到一个老爷子晕倒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在围观,没人敢扶。
我学过急救,二话没说上去做了心肺复苏,又打了120,一直陪着到了医院,直到他家属赶来。
那个老爷子,就是这栋大厦产权方刘氏集团的董事长,刘老爷子。
后来公司找办公场地,刘老爷子知道我在那上班,特意让他的儿子刘先生给了个“骨折价”。
而且还免了前三年的物业费和停车费。
刘先生当时当着老板的面说:“这是看在周小姐的面子上,她是老爷子的救命恩人,你们要善待她。”
那时候老板笑得像朵花一样,拍着胸脯保证会把我当亲妹妹看。
现在想来,这“亲妹妹”的待遇,就是年会上的那个狗盆。
他们习惯了这种“理所当然”的舒适,就像习惯了空气一样。
只有当空气被抽干的时候,这群高高在上的精英才会知道,窒息是什么滋味。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回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了。
只有基本工资,没有年终奖,甚至扣掉了这几天的考勤。紧接着,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林达发的。
“周敏,别以为走了就没事了。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公司坏话,小心我告你诽谤。”
他们大概真的以为,这个优惠是凭老板的人格魅力拿下来的吧。现在我走了,人情没了,一切都要回归商业本质。
3
春节假期开始了。
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拉黑了老板、林达,还有那些平时只会在群里@我“换水”、“修灯”、“拿快递”的前同事。
第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窗台。
没有了凌晨五点的订票电话,没有了突发的设备报修微信,世界清静得让人想哭。
闲来无事,我习惯性地刷起了小红书。
大数据有时候真的很精准,也很残忍。
它给我推送了一条同城动态,封面是一张精修的年会九宫格照片。
发帖人正是林达。
照片里的她端着香槟,站在舞台中央,笑得花枝乱颤。
配文写着:“辞旧迎新,剔除团队里的负能量,明年带领行政部走向国际化!”
我点开评论区,果然很精彩。
几个眼熟的账号在下面附和,看头像都是公司里的那几个“名媛”。
前台小张评论:“终于不用看那个老女人的脸色了,整天管东管西像个妈一样,烦死。上次我拿个快递稍微慢了点,她还啰嗦半天。”
我冷笑一声。
她所谓的“啰嗦”,是我提醒她那个快递是生鲜,不放冰箱会坏。
另一个财务部的女孩评论:“就是,整天穿得跟保洁阿姨似的,站在前台都影响公司形象。林总威武,早就该清理门户了。”
甚至有人发了那个狗盆的照片在评论区。
配文更是恶毒:“有些岗位就该有自知之明,年会是给创造价值的人开的,不是给保洁阿姨开的。这叫各归其位。”
我看着这些动态,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他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没技术含量”,是建立在无数个细节堆砌起来的系统之上的。
就像一座冰山,他们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光鲜,却不知道水面下托起这一切的基座有多庞大。
就在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行政部唯一的实习生小何发来的。
“敏姐,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不想干了,林总什么都不教,只会骂人。以前都是你手把手教我做表格、走流程,现在你走了,我两眼一抹黑。”
“而且林总让我过年期间去公司喂鱼,说那是风水鱼,死了要扣我工资。我说我已经回老家了,她才作罢。”
小何是一个月前来的,当时行政部没人带她,我看不过去,虽然我是后勤岗,但还是私下把行政的那套流程教给了她。现在,她是公司里唯一知道“天塌了”的人。
我回复她:“别急着辞,年后有好戏看。那缸热带鱼娇气得很,断电断氧超过两小时就得翻肚皮,林达肯定不知道鱼缸的备用电源在哪。”
那缸红龙鱼是老板的心头肉,价值连城。春节期间大厦会进行电路检修,会断电半天。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弱电井开启备用电源,给鱼缸供氧。
那个开关藏得很隐蔽,只有我知道。而弱电井的钥匙,现在正躺在林达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或者已经被她当垃圾扔了。
“啊?那怎么办?林总肯定不知道这事儿,她连鱼饲料在哪都找不到。”小何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
“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只是个实习生,没义务替总监擦屁股。”
“听姐的,这几天关机好好过年。等年后开工,你会看到一个很精彩的场面。”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烟花。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美好。
至于那缸鱼,就当是给林达那个“国际化”行政部的第一份开工大礼吧。
4
大年初三,我刚泡好一杯清茶,手机就被陌生号码疯狂轰炸。
接通瞬间,老板暴怒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威胁。
“周敏,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甩脸子辞职就算了,还敢私自留存公司机密?我告诉你,今天之内不把所有机密交回来,我就报警抓你,告你窃取商业机密,让你留案底,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淡定地喝了口茶。不知道他这是又唱的哪一出。
电话那头的林达紧接着开口,语气比老板更恶毒,字字扎心。
“周敏,我已经拟好了‘后勤杂役被开除后恶意失联、窃取公司机密’的文案,就等张总点头,马上发到所有同城职场群、招聘群,让你在这个城市的行政后勤圈,永无立足之地!”
老板的吼声还没消散,语气愈发阴狠,再度加码迫害。
“不止如此,我已经准备好了联系以前所有跟你有过交集的供应商,就等通知他们,说你手脚不干净、偷拿公司办公用品倒卖,让他们都拉黑你。”
“以后谁敢录用你,就是跟我作对!”
我握着茶杯的手没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你们想闹就闹,我根本没有留存任何公司机密,纯属污蔑;你们准备造谣诽谤、网暴我,我随时可以走法律程序。”
“而且你们既然敢有这个心思,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已经保存好所有聊天记录、你们拟好文案、准备发网暴的相关证据,到时候让大家看看你们这所谓的‘精英公司’,到底是什么嘴脸。”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顺带屏蔽了所有相关的职场群、同乡群,转身就开始整理澄清需要的所有证据。
刚挂断电话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语气带着确认:“请问是周敏小姐吗?我是XX写字楼的工作人员,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心里一动,放缓语气回应:“您好,我是周敏,请问您要确认什么事?”
对方开门见山,语气郑重:“是这样的,三年前您曾救助过我们刘老先生,老先生一直记挂着您,得知您之前在XX科技公司任职,特意给了该公司写字楼租金优惠,现在我们查到您已离职,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份租金优惠,是否需要立即终止?”
我看着窗外的雪,笑了。
“是的,我已经离职了。既然人都不在了,优惠自然也不需要了。请按规矩办吧。”
“明白了,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