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爸那是癌症,做手术纯属浪费钱,我给他办出院了。”
正在给孙子冲奶粉的我手一抖,滚烫的水溅了一手背。
“你说什么?那是救命的手术,医生说这周必须做!”
儿媳妇一边对着镜子贴假睫毛,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妈,那个手术要二十万,做了也不能保证不复发,爸都七十了,保守治疗再活几年也够了。”
“不如把这钱省下来,我看中那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这手术费正好填上。”
我顾不上手疼,死死盯着她。
“刘静,你还有良心吗?你爸在工地扛水泥攒的救命钱,就是给你买学区房的?”
儿媳妇嫌弃地撇撇嘴。
“谁让你们二老没本事,连给孙子买房的钱都出不起?”
“保守治疗吃点药就行,死了也是喜丧……”
听到这,我直接把奶瓶砸在了那面昂贵的穿衣镜上。
“好!既然嫌我们没本事,这孙子你自己带!这房子首付是我们出的,带着你的学区梦给我滚出去!”
01
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渣碎了一地,奶渍溅得到处都是。
孙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刘静尖叫一声,捂着脸跳起来。
“死老太婆!你疯了?这镜子三千多买的!”
她不看吓哭的孩子,反手就推了我一把。
我腰撞在桌角,疼得直抽冷气。
“为了个快死的老头子,你敢砸我家东西?你是不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门开了。
儿子赵强下班回来了,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
“怎么回事?刚下班就听见家里吵吵闹闹的,妈,你又怎么惹小静生气了?”
我不顾腰疼,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强子,你媳妇把你爸救命钱挪走了,还要把你爸赶出院!你快管管她!”
赵强眼神闪烁,把手抽了回去,低头换鞋。
“妈,小静也是为了孩子好,那学区房涨得快,爸的病……确实是无底洞。”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是你亲爹!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赵强不耐烦地推开我,走到刘静身边帮她拍背顺气。
“但我没钱啊!妈,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压力很大的。”
刘静有了撑腰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少废话,签了这张《放弃治疗承诺书》,以后老头子死活跟我们没关系。”
“不签?不签就带着那老不死的滚出去,以后别想见孙子!”
我颤抖着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全是推卸责任。
我冲进卧室翻床底下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空的。
连盒子都被拿走了。
我冲出来,举着空盒子质问:“钱呢?存折呢?”
刘静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早转给售楼部了,房子刚定下,退不了。”
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我冲进厨房,操起那把菜刀。
“把钱吐出来!不然今天谁也别想活!”
赵强吓得脸色惨白,冲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腰。
“妈!你疯了!这是杀人啊!”
刘静躲在赵强身后,还在嘴硬:“老头子命贱,死了就死了,我儿子还要上名校呢!”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巴掌扇在赵强脸上。
这一巴掌,打断了几十年的母子情。
“好,好得很。”
我扔下菜刀,大笑出声,笑得眼泪直流。
“既然嫌我们命贱,这孙子你自己带!”
我冲进房间,只拿了几件老伴的旧衣服,塞进编织袋。
刘静在身后叫嚣:“走了就别回来!以后老头子死在外面别指望我收尸!”
我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02
背着编织袋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里空荡荡的。
护士正在撤床单。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住护士的手:“这床的病人呢?赵铁柱呢?”
护士叹了口气:“家属下午来办了出院,硬把人架走了,说没钱治。”
我疯了一样跑出住院部。
在医院大门口的花坛边,我看到了老伴。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蜷缩在冷风里,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桂芬,回家吧,我不治了。”
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治!砸锅卖铁也要治!”
我扶起他,想带他回病房。
护士台拦住了我们。
“阿姨,你们欠费两千多了,再不交钱,我们也难做。”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强的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
“妈,又干嘛?我很忙。”
我咬着牙,语气近乎哀求:“强子,先借两万行不行?你爸疼得受不了了。”
赵强还没说话,刘静尖锐的声音传过来。
“借什么借?钱都在售楼处压着呢!谁家老人不生病,忍忍不就行了?”
“再说了,死了正好,省得拖累我们。对了,那房子首付还差点税费,你们赶紧想办法去借点,别在那演苦肉计。”
老伴身子一僵。
他抢过我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四分五裂。
“我就当没养过这个畜生!”
老伴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像看两个疯子。
当晚,我们被赶出了医院。
老伴疼得直冒冷汗,连路都走不稳。
我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老伴安置在公园长椅上,自己冲去了售楼部。
那个所谓的“学区房”售楼处,金碧辉煌。
我披头散发,像个乞丐一样冲进去大喊:“退钱!那是救命钱!我不买了!”
保安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住我。
“放开我!我要见经理!那是我的钱!”
刘静不知从哪冒出来,穿着光鲜亮丽的裙子。
她指着我对周围看房的人说:“大家评评理,这是我婆婆,老赌鬼一个,输光了家产来这讹诈儿女买房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
“真不要脸,老不死的。”
“为了赌博连孙子学区房都搞?”
一口浓痰吐在我衣服上。
我张着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刘静走近我,压低声音笑:“妈,别闹了,再闹我就报警抓你,说你扰乱公共秩序。”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彻底死心了。
我被保安扔到了大街上。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和尘土混在一起。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公园。
老伴不见了。
我发疯一样找,最后在公厕后面找到了他。
他在呕血。
黑红色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病号服。
“桂芬,带我回……回老出租屋吧。”
03
城中村的出租屋,只有十平米。
这是我们三十年前刚进城打工时住的地方。
满屋子的霉味,墙皮脱落,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老伴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土。
为了省钱,他咬着毛巾,一声不吭,毛巾都被咬烂了。
我去药店买止痛片。
“这种太便宜了,副作用大,买这种进口的吧。”店员推销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低着头:“就要最便宜的。”
店员翻了个白眼,把药扔在柜台上。
回到出租屋,老伴吃了药,昏昏沉沉睡去。
门被敲响了。
是一个穿着工服、满身灰尘的男人。
老张,老伴在工地的工友。
他手里攥着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满脸通红。
“嫂子,听说老赵病了……这钱,是工友们凑的。”
他把信封塞给我,转身就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打开信封。
里面全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硬币。
一共一万零三百二十块。
我捧着这带着汗味的一万块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亲生儿子拿走了救命钱去买房。
毫无血缘的工友却凑出了这一万块。
这一万块,比那二十万还要沉,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也抽在赵强脸上。
我打开朋友圈。
刘静刚发了一条动态。
九宫格。
全是海鲜大餐,还有一张崭新的购房合同。
配文:“新家新气象,远离负能量,生活终于步入正轨。”
下面赵强点了个赞,评论:“老婆辛苦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掐进肉里。
负能量?
你们的“正轨”,是用你爹的命铺出来的!
老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喷了一地。
那一万块钱根本不够手术费。
甚至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医生说了,三天内不手术,人就没了。
我擦干眼泪,拿出那个碎屏的手机。
我开始打电话。
大伯哥、小姑子、表弟……
只要是沾亲带故的,我都打。
“大哥,借两万救命……”
“嘟嘟嘟……”电话直接挂断。
再打,拉黑。
我不死心,打给平时关系最好的表妹。
表妹接了,语气吞吞吐吐:“姐,不是我不借,是刘静说……说你们借钱是去搞传销,还说你们要把老家房子卖了去赌……”
“什么?!”
我浑身发抖。
“她还说,谁借给你们钱,就是害了强子,以后亲戚都没得做。”
我手机滑落在地。
刘静,你好狠毒的心!
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所有生路,逼死我们啊!
我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伴,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全世界都在逼我们死。
04
深夜,风很大。
我迷迷糊糊醒来,伸手一摸,身边是凉的。
“老赵?”
没人应。
我吓得魂飞魄散,鞋都顾不上穿,冲出出租屋。
楼道里没人。
我往楼顶跑。
通往天台的铁门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地爬上生锈的栏杆。
“老赵!”
我凄厉地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老伴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
被我这一抱,他整个人僵住,然后开始挣扎。
“桂芬,放手!让我死!”
他哭着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我死了,保险还能赔几万块,够你养老了……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我不放!要死一起死!”
我死命往回拽,手指抠进他的裤腿里,指甲断了都不知道疼。
“你死了我怎么办?那对畜生能给我养老吗?你走了就是逼我去死!”
老伴浑身一震,力气卸了大半。
我趁机把他从栏杆上拽下来。
两个人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抱头痛哭。
“为什么啊……我们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老伴捶着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我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天台显得格外刺耳。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我不想接,但那电话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我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喂?”
“桂芬!我是村支书!找你找疯了!”
电话那头,村支书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怎么了?是不是老家房子塌了?”我有气无力地问。
“塌个屁!发财了!”
05
支书接着说:”你家那片荒山,勘探出稀有矿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国家要征收!连地带矿!首批补偿款五百万!一次性到账!还要给分红!”
“你在哪?快回来签字!只要签字,钱立马打卡里!”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炸雷,把我劈懵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看着老伴。
“桂芬,咋了?是不是强子出事了?”老伴紧张地问。
我突然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赵……你有救了……我们要发财了……”
我把手机递给老伴,让他听村支书的咆哮。
确认了。
不是做梦,不是诈骗。
老伴承包的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山,变成了金矿。
村支书得知老伴在等救命钱,二话不说:“我私人先给你转五万!先把命保住!明天我带着合同和公章去医院找你们!”
五分钟后,手机提示音响了。
五万块到账。
我看着那一串数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扶起老伴,擦干他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走,回医院。”
“我们要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
“至于那对畜生……”
我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