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身为物理学家的丈夫被邀请观去春晚现场观看。
只可惜,名额只有一个。
没办法带上我和儿子。
我体贴着说没关系。
却守在电视机前找他的影子。
直到零点钟声敲响,儿子突然大喊:
「妈妈,我看到小姨了!」
屏幕里的一角,周瑾正和我的继妹并肩而坐。
他自然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亲密无间。
我的笑容戛然而止。
……
手机突然亮起。
发信人是周瑾的同门师妹,李雪。
「嫂子嫂子!新年快乐呀!你身体好点没?
师兄说你抱恙没能来,太可惜了!」
「师兄特意帮你讨了他一张签名照,祝你早日康复呀!」
下面附着一张签名照,正是我粉了多年的那位歌星。
身体抱恙?
我盯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什么意思?」
李雪的微信几乎秒回,带着一连串惊讶的表情包:
「啊?师哥说你病倒了,高烧不退,
所以才不得不让把家属名额给你妹妹的,大家还都在夸师哥体贴呢。」
我死死抓住手机,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发抖。
我那个向来正直,连闯个红灯都会愧疚半天的丈夫,竟然学会了撒这种谎。
他和徐宛月,他们是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的?
我僵硬抬头,直播镜头恰好捕捉到了现场一幕。
歌星签好名,视线在周瑾和徐宛月之间转了一圈,随口夸赞:
「周教授和太太真是郎才女貌,看起来真般配。」
徐宛月含春地垂下头,羞涩地说了声:「谢谢。」
而周瑾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误会。
只是神色略显尴尬地抿紧了嘴唇。
他没解释,默许了旁人将徐宛月认作他的妻子。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还在回荡,绚烂的烟花在屏幕上升腾。
我却觉得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攀爬,冷进我心里。
凌晨三点,门锁轻响。
周瑾回来了。
他打开灯的瞬间,看见沙发上默不作声的我,愣了一下。
随即他走过来,语气带着温柔的责备:
「怎么不开灯?这么晚还不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他抱怨着春晚结束后拥堵的交通。
一面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一面伸手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冰。」
他把我的手裹进他温热的掌心,试图温暖我。
一切似乎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体贴的丈夫。
可我却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一丝甜腻的香水味。
是徐宛月最喜欢用的蜜桃味香水。
我不想再忍。
抽回手,开门见山:
「你为什么要把家属位给徐宛月?」
周瑾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温柔褪去。
「徐宁秋,你这话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他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我今天很累了,大过年的,我们能不吵架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
他的话在我举起手机时戛然而生。
屏幕上我和李雪的聊天记录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光。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生硬地说:
「她毕竟是你妹妹,只有一个家属票,给谁不是给。」
「她不是我妹妹!」
我几乎是尖叫出声,积攒了一晚上的情绪瞬间爆发。
「给谁都行,但是她就是不行!周瑾,你明明知道的!」
2.
周瑾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陌生又疏离,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徐宁秋,你这样真没意思。」
「揪着一点小事不放,像个疯子。」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所有翻腾的情绪戛然而止,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呆呆地看着他,真实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好陌生。
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僵硬,缓和了语气,试图找补:
「好了,别生气了。
我知道宛月以前是有些任性,可是她已经知错了,
你就别再计较了,嗯?」
他说的有些任性确是徐宛月和她妈妈对我长达十年的霸凌。
在那个家里,我的考试成绩不允许比徐宛月高。
我的房间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徐宛月没有,而我却拥有的东西。
只要有任何一点让她不满意,迎接我的就是她们母女关起门来的体罚。
用滚烫的烟头烫我的私密处,用针扎我的指甲缝。
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新伤盖着旧伤,从未好全。
我想过跟父亲告状。
可父亲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
「爸爸也不容易,她们不会太过分的,你忍忍。」
那对母女很聪明,她们从不打脸。
所有伤痕都藏在厚重的校服下面,是我整个青春期挥之不去的噩梦。
直到周瑾的出现。
高三那年,徐宛月因为嫉妒我拿了奥赛奖,伙同她妈妈又一次把我堵在房间里。
是周瑾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他抄起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坚定的挡在我面前,对着那对母女怒斥:
「如果你们再敢伤害她,我就杀了你们!」
那是第一次,有人那样保护我。
他是我的英雄,是将我从泥沼中拉出来的那束光。
如今,我的英雄却云淡风轻地告诉我。
我该原谅。
我不该计较。
从那天起,我和周瑾陷入了冷战。
往常但凡我不理他超过三小时,他就会可怜巴巴凑过来求和。
这次,他没有。
甚至在这个难得的长假里,他开始早出晚归。
直到儿子攥住我的衣角,仰着脸小心翼翼问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都看不到他?」
看着儿子泫然欲泣的脸,我惊觉我和周瑾的关系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是想过离婚的。
可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决定,再和他好好谈一次。
我拨通周瑾的电话求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晚上……想吃红烧排骨吗?我做给你吃。」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台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刚要松一口气。
电话里却清晰地传来一个娇俏又兴奋的女声:
「周瑾哥,快点!陪我玩下一个项目!」
听起来像是徐宛月。
我的心瞬间揪紧,刚想问什么,电话已经被他匆匆挂断。
我安慰自己,别多心,别多心。
也许只是碰巧遇见了。
可直至客厅的摆钟,时针指向了夜里八点,他仍旧不见人影。
一桌子菜已经凉透,排骨上凝起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打给他的电话,无人接听。
所有不安的情绪,手机跳出一条好友申请时,到达了顶峰。
申请信息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老公现在在哪里吗?」
3.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同意。
几乎在我通过申请的瞬间,一连串照片和视频就砸了过来。
前几张周瑾和徐宛月在游乐场亲密的自拍合影。
有一张,他背着她,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曾经无数次央求他陪我去游乐园。
他总是不屑一顾,说那是小孩子才去的地方,幼稚。
就连儿子拉着他的裤腿求他,他都无动于衷。
接着是一张合照。
周瑾、徐宛月母女和我爸,围坐在饭桌前,笑容灿烂,其乐融融。
徐宛月亲昵地靠在周瑾肩上,我继母则笑眯眯地给他夹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
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求了他多少次,想拍一张我们三口人的全家福。
他都只会不耐烦地说:「拍那个干什么,浪费时间。」
后面还夹着几张他朋友圈的截图。
他这几天更新得异常频繁,记录着和徐宛月的每一个「甜蜜瞬间」。
只是每一条,都屏蔽了我。
最后一个,是视频。
绚烂的烟花在他们身后接连炸开,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徐宛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瑾哥,如果没有徐宁秋,你会不会选择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等待着他的答案,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囚。
烟花即将放尽,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不知道。」
「宁秋她不如你张扬热烈,像一杯白开水。
没有她不行,但是喝久了,又觉得没滋没味。」
「所以,我心很乱,宛月。」
我回想起他第三次向我求婚时,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浓情。
他坚定地说:
「我想要的就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可现在,他说他心乱了。
视频结束,徐宛月的信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蠢货,这世上最后一个爱你的人,也不要你咯。」
「你注定什么都没有。早点滚吧。」
「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这么久才察觉出来,真是蠢得吓人。」
她似乎嫌刺激我还不够,又发来一条。
「哦,忘了告诉你,我们三年前就在一起了。
还得多亏你那个蠢货抑郁症,不然我哪有机会啊。」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三年前,我刚生下儿子,正被产后抑郁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段时间,周瑾每天下了班就飞奔回家陪我。
抱着我,一遍遍温柔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哪里有时间出轨?
「你以为他真的在陪你?他所谓的加班,都是在陪我。」
「他每次回家的路上,都会先来见我半小时,
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她得意地发来一段音频。
我颤抖着点开。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周瑾的声音。
「她又哭了,整天哭哭哭,
那声音听得我恶心,真想把她的嘴堵上。」
「烦死了,我真想躲出去,一天都不想看见她那张丧气的脸。」
「要不是为了孩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胸口剧痛,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我不敢相信。
那个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温柔鼓励我、拥抱我的丈夫。
背地里,竟然如此厌恶我。
「妈妈,你怎么哭了?」
儿子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
4.
我想说我没事,喉头却发紧。
他踮起脚,用小小的手心笨拙地擦掉我的眼泪。
学着我曾经安慰他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
「不哭不哭,宝宝在这里,妈妈不哭。」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和闺蜜律师定好离婚协议的所有细节时。
周瑾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礼品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宁秋,抱歉,实验室临时有点急事,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喏,这是特意给你买的小礼物,别生气了。」
这种事,以前常有。
他以为我还会像过去一样,轻易就信了。
然后体贴地接过礼物,为他脱下外套。
可这一次,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礼品袋上左下角。
——赠品。
他现在糊弄我,都这么不走心了吗?
连买个礼物敷衍我,都懒得花钱了。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在意了,也就没了想要质问的力气。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愣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转身走进书房打印。
我走回客厅,将那份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平静地说:
「我们离婚吧。」
周瑾盯着我,眼里的错愕迅速被怒火取代。
「就因为春晚没带你去,你就要离婚?」
我平静地摇头。
「不是。」
「周瑾,我们都体面点。
我只是不想再委屈你,和我这个白开水继续过下去。」
签字吧,儿子的抚养权归我。」
他猛地挺直了背,恼怒里夹杂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我不同意离婚!
我和徐宛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我成全你们,你也放过我吧。」
「休想!」
他一把挥开桌上的协议,纸张散落一地。
「你就是这样,永远小题大做,抓着一点小事不放,
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怪不得没人喜欢你!」
「连生的儿子也病歪歪地,一点不讨人喜欢!」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我可以忍受他对我的一切贬低和厌恶。
但他不能这么说我的儿子!
「周瑾,你住嘴!」
他站起身想要辩解什么。
手臂一挥,带倒了身旁的青花瓷瓶。
「哐当——!」
巨大的碎裂声响彻客厅。
躲在角落的儿子被巨响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秒,他捂着胸口,小小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妈妈!我疼……妈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宝宝!」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他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痛苦地蜷缩着。
就在这时,周瑾的手机响了起来。
「什么?你出车祸了?宛月,你别怕,我这就过去!」
眼看他抓起衣服就要走,我哭喊着叫住他。
「周瑾!儿子心脏病犯了!
你别走,快送他去医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我和儿子。
我以为他会留下。
可他只是犹豫了一秒。
「你先打120。」
「儿子以前也发作过,不一定有事。
宛月那边情况危急,我必须马上过去。」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门被重重甩上,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怀里儿子越来越白的脸,我颤抖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舅舅,求您帮我……」
「我愿意离婚,我愿意和您回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