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别后天亦寒

2026-01-19 16:48:114448

1

除夕夜,身为物理学家的丈夫被邀请观去春晚现场观看。

只可惜,名额只有一个。

没办法带上我和儿子。

我体贴着说没关系。

却守在电视机前找他的影子。

直到零点钟声敲响,儿子突然大喊:

「妈妈,我看到小姨了!」

屏幕里的一角,周瑾正和我的继妹并肩而坐。

他自然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亲密无间。

我的笑容戛然而止。

……

手机突然亮起。

发信人是周瑾的同门师妹,李雪。

「嫂子嫂子!新年快乐呀!你身体好点没?

师兄说你抱恙没能来,太可惜了!」

「师兄特意帮你讨了他一张签名照,祝你早日康复呀!」

下面附着一张签名照,正是我粉了多年的那位歌星。

身体抱恙?

我盯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什么意思?」

李雪的微信几乎秒回,带着一连串惊讶的表情包:

「啊?师哥说你病倒了,高烧不退,

所以才不得不让把家属名额给你妹妹的,大家还都在夸师哥体贴呢。」

我死死抓住手机,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发抖。

我那个向来正直,连闯个红灯都会愧疚半天的丈夫,竟然学会了撒这种谎。

他和徐宛月,他们是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的?

我僵硬抬头,直播镜头恰好捕捉到了现场一幕。

歌星签好名,视线在周瑾和徐宛月之间转了一圈,随口夸赞:

「周教授和太太真是郎才女貌,看起来真般配。」

徐宛月含春地垂下头,羞涩地说了声:「谢谢。」

而周瑾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误会。

只是神色略显尴尬地抿紧了嘴唇。

他没解释,默许了旁人将徐宛月认作他的妻子。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还在回荡,绚烂的烟花在屏幕上升腾。

我却觉得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攀爬,冷进我心里。

凌晨三点,门锁轻响。

周瑾回来了。

他打开灯的瞬间,看见沙发上默不作声的我,愣了一下。

随即他走过来,语气带着温柔的责备:

「怎么不开灯?这么晚还不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他抱怨着春晚结束后拥堵的交通。

一面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一面伸手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冰。」

他把我的手裹进他温热的掌心,试图温暖我。

一切似乎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体贴的丈夫。

可我却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那一丝甜腻的香水味。

是徐宛月最喜欢用的蜜桃味香水。

我不想再忍。

抽回手,开门见山:

「你为什么要把家属位给徐宛月?」

周瑾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温柔褪去。

「徐宁秋,你这话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他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我今天很累了,大过年的,我们能不吵架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

他的话在我举起手机时戛然而生。

屏幕上我和李雪的聊天记录在黑暗中发出惨白的光。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生硬地说:

「她毕竟是你妹妹,只有一个家属票,给谁不是给。」

「她不是我妹妹!」

我几乎是尖叫出声,积攒了一晚上的情绪瞬间爆发。

「给谁都行,但是她就是不行!周瑾,你明明知道的!」

2.

周瑾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陌生又疏离,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徐宁秋,你这样真没意思。」

「揪着一点小事不放,像个疯子。」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所有翻腾的情绪戛然而止,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呆呆地看着他,真实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好陌生。

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僵硬,缓和了语气,试图找补:

「好了,别生气了。

我知道宛月以前是有些任性,可是她已经知错了,

你就别再计较了,嗯?」

他说的有些任性确是徐宛月和她妈妈对我长达十年的霸凌。

在那个家里,我的考试成绩不允许比徐宛月高。

我的房间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徐宛月没有,而我却拥有的东西。

只要有任何一点让她不满意,迎接我的就是她们母女关起门来的体罚。

用滚烫的烟头烫我的私密处,用针扎我的指甲缝。

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新伤盖着旧伤,从未好全。

我想过跟父亲告状。

可父亲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

「爸爸也不容易,她们不会太过分的,你忍忍。」

那对母女很聪明,她们从不打脸。

所有伤痕都藏在厚重的校服下面,是我整个青春期挥之不去的噩梦。

直到周瑾的出现。

高三那年,徐宛月因为嫉妒我拿了奥赛奖,伙同她妈妈又一次把我堵在房间里。

是周瑾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他抄起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坚定的挡在我面前,对着那对母女怒斥:

「如果你们再敢伤害她,我就杀了你们!」

那是第一次,有人那样保护我。

他是我的英雄,是将我从泥沼中拉出来的那束光。

如今,我的英雄却云淡风轻地告诉我。

我该原谅。

我不该计较。

从那天起,我和周瑾陷入了冷战。

往常但凡我不理他超过三小时,他就会可怜巴巴凑过来求和。

这次,他没有。

甚至在这个难得的长假里,他开始早出晚归。

直到儿子攥住我的衣角,仰着脸小心翼翼问我: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都看不到他?」

看着儿子泫然欲泣的脸,我惊觉我和周瑾的关系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是想过离婚的。

可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决定,再和他好好谈一次。

我拨通周瑾的电话求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晚上……想吃红烧排骨吗?我做给你吃。」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台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刚要松一口气。

电话里却清晰地传来一个娇俏又兴奋的女声:

「周瑾哥,快点!陪我玩下一个项目!」

听起来像是徐宛月。

我的心瞬间揪紧,刚想问什么,电话已经被他匆匆挂断。

我安慰自己,别多心,别多心。

也许只是碰巧遇见了。

可直至客厅的摆钟,时针指向了夜里八点,他仍旧不见人影。

一桌子菜已经凉透,排骨上凝起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打给他的电话,无人接听。

所有不安的情绪,手机跳出一条好友申请时,到达了顶峰。

申请信息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老公现在在哪里吗?」

3.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同意。

几乎在我通过申请的瞬间,一连串照片和视频就砸了过来。

前几张周瑾和徐宛月在游乐场亲密的自拍合影。

有一张,他背着她,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曾经无数次央求他陪我去游乐园。

他总是不屑一顾,说那是小孩子才去的地方,幼稚。

就连儿子拉着他的裤腿求他,他都无动于衷。

接着是一张合照。

周瑾、徐宛月母女和我爸,围坐在饭桌前,笑容灿烂,其乐融融。

徐宛月亲昵地靠在周瑾肩上,我继母则笑眯眯地给他夹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

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求了他多少次,想拍一张我们三口人的全家福。

他都只会不耐烦地说:「拍那个干什么,浪费时间。」

后面还夹着几张他朋友圈的截图。

他这几天更新得异常频繁,记录着和徐宛月的每一个「甜蜜瞬间」。

只是每一条,都屏蔽了我。

最后一个,是视频。

绚烂的烟花在他们身后接连炸开,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徐宛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周瑾哥,如果没有徐宁秋,你会不会选择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等待着他的答案,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囚。

烟花即将放尽,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不知道。」

「宁秋她不如你张扬热烈,像一杯白开水。

没有她不行,但是喝久了,又觉得没滋没味。」

「所以,我心很乱,宛月。」

我回想起他第三次向我求婚时,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浓情。

他坚定地说:

「我想要的就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可现在,他说他心乱了。

视频结束,徐宛月的信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蠢货,这世上最后一个爱你的人,也不要你咯。」

「你注定什么都没有。早点滚吧。」

「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这么久才察觉出来,真是蠢得吓人。」

她似乎嫌刺激我还不够,又发来一条。

「哦,忘了告诉你,我们三年前就在一起了。

还得多亏你那个蠢货抑郁症,不然我哪有机会啊。」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三年前,我刚生下儿子,正被产后抑郁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段时间,周瑾每天下了班就飞奔回家陪我。

抱着我,一遍遍温柔地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哪里有时间出轨?

「你以为他真的在陪你?他所谓的加班,都是在陪我。」

「他每次回家的路上,都会先来见我半小时,

他说那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她得意地发来一段音频。

我颤抖着点开。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周瑾的声音。

「她又哭了,整天哭哭哭,

那声音听得我恶心,真想把她的嘴堵上。」

「烦死了,我真想躲出去,一天都不想看见她那张丧气的脸。」

「要不是为了孩子……」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胸口剧痛,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我不敢相信。

那个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温柔鼓励我、拥抱我的丈夫。

背地里,竟然如此厌恶我。

「妈妈,你怎么哭了?」

儿子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

4.

我想说我没事,喉头却发紧。

他踮起脚,用小小的手心笨拙地擦掉我的眼泪。

学着我曾经安慰他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

「不哭不哭,宝宝在这里,妈妈不哭。」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和闺蜜律师定好离婚协议的所有细节时。

周瑾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礼品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宁秋,抱歉,实验室临时有点急事,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喏,这是特意给你买的小礼物,别生气了。」

这种事,以前常有。

他以为我还会像过去一样,轻易就信了。

然后体贴地接过礼物,为他脱下外套。

可这一次,我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礼品袋上左下角。

——赠品。

他现在糊弄我,都这么不走心了吗?

连买个礼物敷衍我,都懒得花钱了。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在意了,也就没了想要质问的力气。

「嗯。」

我淡淡应了一声。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愣了一下。

「你等一下。」

我转身走进书房打印。

我走回客厅,将那份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平静地说:

「我们离婚吧。」

周瑾盯着我,眼里的错愕迅速被怒火取代。

「就因为春晚没带你去,你就要离婚?」

我平静地摇头。

「不是。」

「周瑾,我们都体面点。

我只是不想再委屈你,和我这个白开水继续过下去。」

签字吧,儿子的抚养权归我。」

他猛地挺直了背,恼怒里夹杂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我不同意离婚!

我和徐宛月什么都没有发生!」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我成全你们,你也放过我吧。」

「休想!」

他一把挥开桌上的协议,纸张散落一地。

「你就是这样,永远小题大做,抓着一点小事不放,

不放过自己,也不放过别人!」

「怪不得没人喜欢你!」

「连生的儿子也病歪歪地,一点不讨人喜欢!」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我可以忍受他对我的一切贬低和厌恶。

但他不能这么说我的儿子!

「周瑾,你住嘴!」

他站起身想要辩解什么。

手臂一挥,带倒了身旁的青花瓷瓶。

「哐当——!」

巨大的碎裂声响彻客厅。

躲在角落的儿子被巨响吓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秒,他捂着胸口,小小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妈妈!我疼……妈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宝宝!」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他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痛苦地蜷缩着。

就在这时,周瑾的手机响了起来。

「什么?你出车祸了?宛月,你别怕,我这就过去!」

眼看他抓起衣服就要走,我哭喊着叫住他。

「周瑾!儿子心脏病犯了!

你别走,快送他去医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我和儿子。

我以为他会留下。

可他只是犹豫了一秒。

「你先打120。」

「儿子以前也发作过,不一定有事。

宛月那边情况危急,我必须马上过去。」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门被重重甩上,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怀里儿子越来越白的脸,我颤抖拨通了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

「舅舅,求您帮我……」

「我愿意离婚,我愿意和您回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