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照影来

2026-01-19 14:04:093789

1

除夕夜,饺子馅的香气飘了满屋。

外婆走过来,手里那张旧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你弟弟是不是快到家了?”

我喉咙发紧。

三年了,她总记不住,弟弟早就没了。

骨灰还是我去领的。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凝固。

我走到阳台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

那边声音哽咽。

“都已经三年了,你还没有消气吗?”

“我和儿子一直都在等你回家,我们在楼下。”

楼下?

我走到窗台边,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楼下。

电话里,儿子带着哭腔喊了句“爸爸”。

我的思绪回神。

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

“我们早已经离婚了,儿子也说过不要跟着我。”

说完,我径直挂断电话。

1

外婆的手很凉,冷得我一个激灵。

她凑近我,眼里有种孩子气的亮光。

“是你弟弟回来了,对不对,我听到电话声了,他是不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心脏痛的难受。

我和阿志从小没爹没娘,是外婆捡破烂把我们喂大的。

她总说,“等你们出息了,外婆就能享福啦”。

阿志出事那天,他发短信说。

“哥,我给外婆买了件羊毛衫,大红色的,她穿肯定好看。”

后来,我只收到一个袋子。

里面是那件红毛衣,标签都没拆。

外婆就是那时开始糊涂的。

医生说是刺激太大,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想,忘记那些糟心的事,也挺好的。

“阿志加班呢。”

“不是说了嘛,过年加班,钱多。”

我将外婆的手揣进怀里。

外婆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袖口。

“对,对,阿志说要给我买新衣裳。”

我喉咙堵得发疼,紧紧握住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件红毛衣还在我衣柜最底下,我不敢拿出来。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的。

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岳母站在楼道昏暗的光里,手里拎着盒点心,脸上堆着笑。

“江明,你弟弟的事情,是清歌对不起你。”

“可是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消气了,你和清歌毕竟还有个孩子,她们母子俩都在等你回家。”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耳朵嗡鸣,一句话都听不清。

“消气了?”

“季清歌为了她的学弟,亲手害了我的弟弟,你让我消气?”

岳母脸色唰地白了。

我继续。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让她死了这颗心吧。”

说完,我径直关上房门。

回到房间里。

我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外婆还在哼着阿志小时候爱听的歌谣。

我的手筋垂落。

掏出怀里的照片。

是阿志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傻笑着看着镜头。

我将他的照片按在胸口。

“阿志,对不起,是哥哥没用,不能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但哥哥不会忘,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2

一夜未眠。

天亮时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晨雾还没散尽。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垃圾袋掉在地上。

季清歌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着狼狈。

“江明,我们谈谈。”

儿子从车后座钻出来,小手抓住我衣角。

“爸爸回家。”

那声“爸爸”像针扎进心口。

我轻轻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蹲下来平视她。

“豆豆,叔叔不是你爸爸。”

孩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只是冷冷的望着他。

当初是他说过不想让我当他的爸爸,为何如今这么伤心?

我甩开季清歌的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她身子都在颤抖。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我别无选择。”

“江明,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她的一句话,将我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给撕开,血淋淋的。

我打断她,冷笑出声。

“你没得选,所以就能选让我弟弟去死?”

就因为张智浩是她的救命恩人,就要活生生牺牲我的亲弟弟。

我的弟弟被张智浩的弟弟捅了99刀。

可当我将她的弟弟告上法庭。

我没有任何败绩的律师老婆,站在我的对立面。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证据。

说是我弟弟意图侵害未成年少女。

而张智浩的弟弟只是见义勇为,不小心将我的弟弟捅伤了。

而我的五岁大的亲儿子,作为证人。

说他亲眼看到我的弟弟对小姑娘意图不轨。

就这样。

小志成了人人唾弃的畜牲。

可他,明明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甚至会打工攒钱给流浪猫买罐头。

休庭后,我在停车场堵住季清歌。

她扯松领带,语气疲惫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证据链很完整,江明,小志他确实做错了。”

我当时给了她一耳光。

最后,我才知道。

侵犯未成年的不是小志。

小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是季清歌出面,让所有证人都改变了供词。

现在想想,打得还不够重。

我红着眼眶,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季清歌还想说话,我脸上重重的挨了一拳。

张智浩站在我面前。

“那些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只有弟弟一个亲人,是我求清歌。”

“这些事情都跟她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吧。”

“可是她这么爱你,这三年来,一直都在等你,你不能对她说这种话。”

我眼神冰冷。

抬腿一脚踹在张智浩的肚子上。

“在我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这种话。”

我抬腿还想再踹一脚。

他蜷缩下去时,季清歌终于变了脸色。

她一把将他护住。

“你闹够没有?”

“至少你弟弟还活着,智浩这么多年,被愧疚折磨,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你不能怪他。”

面前两人一唱一和,让我觉得恶心极了。

我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渣男贱女,既然你不想让我对他动手,那你们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弟弟还活着?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怕是律师大人,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一家人的状况。

她压根不知道。

弟弟在被冤枉后,一时想不开,在牢里自杀了。

不过如今我和她已经是陌生人。

我没必要告诉她这些事情。

3

季清歌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矛盾,别牵扯智浩,现在,给他道歉。”

豆豆躲在她腿后,露出半张小脸,学着他妈妈的语气。

“爸爸,道歉,你的错。”

我看着他。

季清歌工作繁忙。

是我辞掉工作,将他养大。

可三年前,他在法庭上,用这副天真的表情,说出了那句要命的话。

早就已经千穿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居然异常平静。

我慢慢放松肩膀,甚至扯出个笑。

“行,你松开,我道歉。”

在季清歌松开我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张智浩精心打理的头发。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磕在地上。

我被狠狠拽开时,看见她瘫在地上。

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

真痛快。

我以后的心情畅快。

季清歌赶紧冲过来,护住张智浩。

“江明,你疯了!”

我嗤笑。

“我劝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你要相信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季清歌胸口上下起伏,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最终,她只是弯腰扶起呻吟的张智浩,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你会后悔的。”她丢下这句话。

那时候,我没想到季清歌居然如此绝情。

不过就算想到了,我也不想向她屈服。

我刚到家,电话响起。

刚拧开门锁,手机就响了。

部门主管的声音疏离。

“江明,公司架构调整,你这个岗位被优化了。”

“你下午有空吗?来办一下离职吧。”

我被开除了。

若是这个里面没有季清歌的手段,我是不相信的。

她可是律师界大名鼎鼎的律师。

想要让一个人活不下去,太简单了。

下午,我平静地签完字,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

走出公司大楼时,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一盒饼干,小声说:“江明哥,保重。”

回家路上,我买了外婆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捂在手里。

推开门,栗子香气还没散开,外婆就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弟弟,只是张开那双枯瘦的手臂,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小明不怕,”

“外婆在呢,天塌下来,外婆先给你顶着。”

我僵在她怀里,手里那袋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原本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在听到外婆这句话后,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4

我没想到。

比季清歌更快到来的是张智浩。

他在小区外的巷子堵住我,额角的纱布还没拆,笑得却格外刺眼。

“你弟弟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吧?”

她凑近。

“还跟我斗什么?”

“你弟弟就是个强奸犯,他就应该早点去死!”

我猛地转身扬手,他却早有准备地后退一步,笑得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过来。

外婆举着刀子将我挡的严严实实。

“不准欺负小明!”

“坏人,坏人!”

“疯婆子滚开!”张智浩伸手要推。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外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

张智浩尖叫着被撞倒在地。

刀子划过他的脸颊,从耳际到嘴角,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啊,我的脸!”张智浩的惨叫变了调。

外婆还压在他身上,举着滴血的刀,转头看我。

“江明不怕,外婆保护你。”

张智浩看着我背后。

“清歌,救我,救救我!”

季清歌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一脚踹在外婆侧腰上。

瘦小的身躯像破布一样摔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子当啷落地。

“外婆!”我扑过去。

她蜷缩着,却抓住我的手腕。

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白发流下来,还对我笑。

“小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季清歌抱着几近昏厥的张智浩,经过我身边甩下一句话。

“这事,没完。”

法庭上。

季清歌眼神冰冷。

“我的委托人面部神经永久性损伤,六级伤残。”

“即便被告患有精神疾病,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其对社会存在的巨大危险性不容忽视。”

“可以将她送去静心疗养院,我相信那里的医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

静心疗养院是季清歌的产业。

若是真的将外婆送去,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

我紧紧握住拳头。

一旁的律师徒劳地争辩着。

可是季清歌不愧是季清歌。

三言两语,就让我的律师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清歌冷笑一声。

“江明,当初对你弟弟心慈手软,我后悔了,我就应该让他死在牢里。”

法官一锤子敲下。

“被告桂花,因患严重精神疾病,裁定移送静心疗养院进行强制治疗与监护。”

我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麻木。

季清歌胜券在握的表情,还有洋洋得意得张智浩。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就在这时,季清歌的手机震动了。

她原本淡漠的表情,在接起电话的十几秒内,骤然崩塌。

“江明,为什么我的助理说,你的弟弟在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