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刚将即将开庭的证据整理完。
电话突然响了,是妈妈。
“思琪,今年是除夕夜,回来过年吧。”
“我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
我握着电话,没有应声。
五年了。
正好五年。
这是她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电话那头热闹的氛围。
我声音疏离。
“阿姨,五年前,您说过,出了那道门,以后您在也不是我的妈妈。”
电话那头,陡然没了动静。
我继续。
“以后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屏幕按灭,倒扣在桌面上。
泡面的蒸汽让我视线模糊。
1
爸爸在我十五岁那年车祸去世。
妈妈原本想将我给扔下。
是爷爷给我撑腰。
妈妈只有承诺将我养到十八岁,才可以拿到家中的老宅。
十六岁那年,妈妈带着我改嫁到张家。
她跟我说。
张家只有一个女儿,是我的姐姐。
她让我和张淼淼好好相处。
我害怕她里外不是人,总是会下意识把所有的一切都让给张淼淼。
刚开始,妈妈对我们一视同仁。
可后面,她对张淼淼越来越好。
甚至超越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十八岁成年那天,妈妈让我不要去读书了。
就是因为张淼淼要去国外,家里供养不起两个孩子。
甚至,她将保险赔给我爸爸那笔意外险都给了张淼淼。
我跟她大闹一场。
那时候,我质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妈妈只是冷冷的看着我。
“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我只有对你的姐姐好,你叔叔才会对我好,你身为我的女儿,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理解她?
那时候,我想不通,我还要怎样理解她。
自从跟着她去了新家。
我每天抢着做家务。
不管张淼淼想要什么,我都让给她。
可她让我放弃读书,就是为了供养张淼淼。
我记得那天我心灰意冷,看着妈妈问出一句话。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妈妈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叔叔,我从前有过别的男人,你是我的污点。”
如今想起那一幕,一颗心还是控制不住的疼痛。
那天后,她还想将我嫁出去,就为了张淼淼去国外的经费。
除夕夜,她带着相亲的人回家。
我破坏了相亲。
她气急败坏盯着我。
“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
我紧紧握住拳头,转身就要离开。
她对着我的背影喊。
“你今天敢从这个家离开,以后不要再叫我妈。”
“你上大学的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那天,我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上大学四年。
我当过服务员,洗过碗。
不管过得多苦,我都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外面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妈”字,刺得我眼睛发涩。
既然五年没有联系。
以后也不需要再联系了。
我挂断,拉黑,动作干脆。
2
别人都赶着回家和家人团员,只有我独自往律所走。
却没想到,在路口被人给拦住了。
是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身上有股久违的油烟味。
我愣了三秒,才认出面前这个人是妈妈。
“思琪。”她手指冰凉,攥得我手腕发疼。
我僵着没动。
五年了,她好像老了二十岁。
可我一闭眼,还是她当年指着门叫我滚的样子。
“有事?”我把手抽回来。
“我们都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你非要对我这么生疏吗?”妈妈一脸受伤望着我。
我想了想,开口道。
“你吃饭了吗,旁边有个饭馆,一起去吃点吧。”
旁边有家小饭馆还开着,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
我不想见到她。
可是我也不能否认,她毕竟是我的母亲。
在法律层面,我是有赡养义务。
妈妈点点头。
刚落座,她张了张嘴。
“思琪,你现在过的挺不错的。”
我语气平静,喝了一口茶。
“托你的福,没有饿死。”
哪怕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可是现在看到她这张脸,我还是控制不住恨意。
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儿。
为什么她要为了一个外人跑前跑后,甚至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
妈妈声音沙哑。
“思琪,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我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水,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开口道。
“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我不是傻子。
如果她没事,怎么可能来找我。
就跟这五年一样,当我这个女儿早就死了。
妈妈张了张嘴。
“你姐姐开车,不小心撞了个老人,那老人不要赔偿,非要把你姐姐送进去。”
“明明就是个老不死的,我们都愿意赔偿,对方却咬死不放。”
“妈听说你现在很有本事,你能不能……”
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五年前没有找我。
如今来找我,又是为了张淼淼的事情。
茶有点烫,我慢慢吹着气。
“哪个法院,案号多少?”
她眼睛亮起来,报了一串数字。
“这案子啊,我知道,被撞的是个独居老人,脊椎骨折,以后站不起来了。”
我抬起眼看妈妈。
“张淼淼肇事逃逸,全责。”
她脸白了:“所以你能帮……”
“我是受害人的代理律师。”
“正在争取顶格量刑。”
包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嘴唇抖着,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思琪,她是你姐……”
我冷笑一声,死死地盯着她。
“我爸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她算我哪门子姐姐?”
“她是我的女儿,你也是我的女儿!”妈妈拔高声音。
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妈妈,你忘记了吗,五年前的除夕,你说过我从那个家离开,再也不是你的女儿。”
“哦对了,现在应该喊阿姨了。”
3
我妈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发颤。
“思琪,你真要这么绝情?”
又来了。
又是这套。
“我以前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是你张叔亲生的,他怎么肯供你读书?”
“我又没工作,给你找个好人家,才是出路。”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觉得是为我打算。
我心里那点残余的温度,彻底凉了。
没意思,真挺没意思的。
我站起来想走。
她猛地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眼泪糊了满脸。
“母女哪有隔夜仇,淼淼也是你叫过姐姐的人啊,你张叔都急进医院了,你就不能伸伸手帮忙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
真奇怪,以前这眼泪能让我心软,现在只觉得吵。
“我爸用命换的赔偿金,你一分不剩全给了张淼淼出国。”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大学四年,你给过我一分钱吗,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是死是活吗?”
她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发不出声。
“五年了,你第一次找我,还是为她。”
我抽回手,拿出钱压在桌上。
“饭钱我付了,以后别再来了,我不会见你的。”
我拉开门,寒风猛地灌进来。
她在身后嘶喊:“你就这么恨我?”
我脚步没停。
“不是恨,是你不配。”
可能那五年的时间,真的会恨。
第一眼见到她,也是恨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释怀了。
我的妈妈,在爸爸去世后,就跟着走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张淼淼的妈妈。
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妈妈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我在律所加班,直到半夜。
从律所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围着一堆人。
我从来不是好奇心强的人。
正要离开。
大腿被人紧紧抱住。
妈妈眼眶发红。
“思琪,妈妈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如今你是大律师,这对你来说就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周围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女儿真不是人,大年初一,居然让母亲跪在工作的地方整整一整天。”
“你看看她母亲,满头白发,又看看她,一身名牌,一看就是个不孝顺的孩子。”
“就这种人还是律师,谁敢找这种人当负责人?”
她抬起血流满面的脸。
“思琪,妈知道错了,你帮帮你姐好不好,就这一次,不然妈今天就死在这儿!”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生了我的人,此刻用最残忍的方式,为了一个外人,在众目睽睽下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那些让出去的玩具,少年时期咽下去的委屈。
在这一刻,凝成了喉咙的酸涩。
我慢慢蹲下身,靠近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一把将裤腿扯出来。
“你死吧,我不会帮你的。”
4
今晚的视频,不知道是谁上传到网上。
整个网上都弥漫着对我的骂声。
【不孝女,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种人,就应该早点下地狱。】
【妈妈都已经跪在地上求她了,居然还能这么冰冷,她真的是人吗?】
我只是冷漠的看着所有的评论。
我十八岁被赶出家门。
这么多年在社会上的摸爬滚打。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被人骂两句,不会影响我任何事情。
我该吃吃,该喝喝。
我怎么都没想到,妈妈居然会主动来网暴我。
她开了直播。
直播间。
她眼尾泛红。
“谢谢大家,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好意。”
“我的女儿对我确实有些怨气,我们是重组家庭,我没办法一碗水端平。”
视频里。
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哀伤。
“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努力,争取让女儿原谅我。”
这次直播过后,骂我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扒出来了我的地址和信息。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骚扰我。
甚至在上下班路上,我都会被人围起来讨伐。
可这些没有影响我的生活。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按时上下班。
眼看着就到开庭这天。
法院门口。
妈妈死死盯着我。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一定要置你姐姐于死地吗?”
我公事公办。
“这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在帮我的委托人。”
一旁的张淼淼眼底青黑。
听到这话,她一把推开妈妈。
“你有什么用,你不是说她是你的女儿,一定会帮你吗?”
妈妈搓着手,一句话说不出。
张淼淼冷哼。
“要是我出事了,我爸爸一定会跟你离婚的!”
妈妈焦急。
“淼淼,我……”
她跟着张淼淼走进法院。
我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
她牺牲自己的亲女儿,别人仿佛还没领情。
法庭上。
因为证据链确凿,张淼淼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被判刑两年。
官司结束后,我拿着文件往外走。
不远处,张叔一巴掌甩在妈妈脸上。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要你有什么用!”
“你看看你养的那个赔钱货,她害了我的女儿!”
我想了想,还是抬腿往那边走去。
眼看着一巴掌又要落到妈妈脸上。
看到我,张叔脸上满是殷勤的笑。
“原来是思琪,你五年没有回家,我和你妈都想你了。”
“有没有时间回家一趟。”
话音刚落,妈妈声音尖锐。
“就是这个赔钱货,害了淼淼,她应该血债血偿。”
她抬手一巴掌准备甩在我脸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爸爸的赔偿款,你最好早点准备好还给我。”
“不然,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看着张叔对她动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走过来。
可她不领情,还将一切怪在我身上。
我彻底死心了。
妈妈,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