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秀入宫,有位才女仅凭一句话便独得圣眷。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
更奇的是,她那张脸,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阖宫上下,心照不宣。
都说,婉贵人能承雨露,不过是沾了皇后的光。
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待我亲厚异常。
日日姐姐长姐姐短,殷勤请安,亲手为我调香煮茶。
我亦怜她,多有照拂。
可一朝临盆,我拼死生下嫡子,却遭早产血崩,太医束手。
弥留之际,却听见素日对我爱重有加的夫君如释重负道:
“对外便说病逝的是婉贵人,从今往后,你才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与嫡长子生母。”
婉贵人欣喜道:
“臣妾终于是你的妻子了,难为皇上为我筹谋多年。”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才是那个替身。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选秀那天,与我七分相似的婉贵人正盈盈下拜。
1
和上一世一样,她声音婉转念出了那句自我介绍。
果然,谢归鸿眼前一亮道:
“是蔡伸的词,抬起头来。”
楚腰缓缓抬头,露出那张清丽非凡的脸庞。
我给身侧的贴身宫女递了个眼神,青黛立刻会意道:
“哪里来的狐媚子,居然敢装扮得和皇后娘娘如此相似,哗众取宠,还不拖下去。”
楚腰闻言,倒是不卑不亢道:
“臣女惶恐,容颜乃父母所赐,不敢自专。”
“皇后娘娘凤仪天下,能有几分相似,非臣女之罪,反倒是臣女的福气。”
我侧首去看谢归鸿,只见他眼神深沉。
里面翻涌着我前世未曾留意,如今才看得分明的灼热。
我的心微冷下去,只淡淡道:
“是有几分像本宫,难怪陛下怜惜。”
下首的宜妃立刻恭维我道:
“只是画皮难画骨,娘娘执掌凤印,凭的是德行,更是自幼承庭训,读圣贤养出的气度,而非依仗几分颜色,念几句取巧诗词,便自以为能窥测帝心,沾染凤泽。”
楚腰一直维持的温婉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只道:
“臣女怎敢有僭越之心?望皇后娘娘明鉴。”
不知为何,楚腰似乎料定我会给她台阶下。
但我偏没有,只不紧不慢道:
“我瞧她说的未尝不是。”
谢归鸿闻言,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向来温婉大度的我也如此不留情面。
我却继续道:
“楚氏女,殿前失仪,言语轻浮,即刻剔除本次选秀资格,发还本家。”
“皇后!”
谢归鸿失声,随即失态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故作诧异,声音是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委屈:
“陛下?难道臣妾还处置不了一个秀女吗?”
谢归鸿似乎不想楚腰成为众矢之的,强忍着不去看阶下的楚腰。
他目光沉沉,语气失望道:
“朕并不在意一个秀女,只是不满皇后如此作为。”
“她柔顺恭谨,赞颂中宫,何来言语轻浮?朕看,分明是有人心存妒忌,小题大做!”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地敲打与警告:
“皇后,你执掌凤印,当有容人之量,为六宫表率。”
“今日这般严苛,不但寒了天下待选淑女的心,更是……寒了朕的心!”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最后一句,已是极重的指责。
2
众人似乎都没想到,向来对我爱重有加的谢归鸿,会用近乎厌弃的语气,当众指责我。
毕竟就在选秀前一日,谢归鸿才对我道:
“绾绾,不管后宫再进多少新人,弱水三千,朕只取饮一瓢。”
眼前,谢归鸿冷声吩咐宫人道:
“皇后有孕在身,想来是久坐不适,昏了头脑,还不护皇后娘娘回宫。”
见谢归鸿不许我插手选秀,我并未有多大反应,反而顺从离开了。
我知道,单凭今日一番发作,难以阻止楚腰入宫。
谢归鸿既能筹划多年,又怎会在今日功亏一篑?
但皇帝为维护一个秀女,当众严词斥责皇后的这消息,只怕片刻就会传遍六宫与前朝。
前世那场看似意外的早产血崩,不仅有谢归鸿的默许推波,更有后宫无数双嫉恨的手暗中搅动。
这吃人的地方,从来都是龙潭虎穴。
而上辈子楚腰入宫后,假意捧高我,为我招来了多少明枪暗箭?
这一世,我岂会再让她如愿,躲在我身后,拿我挡箭牌?
我花了三天,细细描画出一枚玉佩的图样,然后吩咐侍女:
“照着这个,秘密打制一枚。”
楚腰啊楚腰,你前世敢拿这玉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这次,我便让你们的定情信物定下你的死期。
心腹领命而去。
而我闭上眼,前世的最后一幕,如噩梦般再次清晰浮现。
产房内血气冲天,楚腰迫不及待地捏着一枚温润玉佩,轻轻晃到我几近失焦的眼前。
“看清楚了,沈欣绾,这是陛下与我定情的信物。”
“说起来,你还要谢谢我呢。若不是我,你怎么会有机会坐上这皇后之位?”
“当年,你早有婚约在身,但谢郎在游园时意外见了你一面……”
她故意顿了顿,才道:
“就因为你这张脸像我,他却没法娶我,于是他便想尽办法,让你和将军府退了婚,嫁入东宫。”
“这些年来,旁人都说皇上爱惨了你,独宠中宫,你也觉得你们是一见钟情、天定良缘吧?”
“其实你今日所有,不过都是因为沾了与我相似的光!你占了五年的后位,享了五年本该属于我的宠爱。”
楚腰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
当年我确已与青梅竹马的镇北将军之子萧沉互许终身,只待吉日迎娶。
那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粉碎了我所有对未来的憧憬。
婚后,谢归鸿待我极好,温柔小意,椒房独宠,渐渐抚平了我心中的不甘。
让我以为,这或许真是命运另一种补偿。
如今才知,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3
“娘娘,该洗漱了,众妃嫔快来请安了。”
青黛的声音让我稍稍回神。
今日是新秀入宫第一回请安。
已被正式册为婉贵人的楚腰来得极早。
她亲手奉上一盏茶,姿态谦卑:
“皇后娘娘恕罪,选秀那日是妹妹不懂事,惹娘娘动气。”
“陛下已经训诫过妹妹了,说妹妹不过是蒲柳之姿,不及娘娘半分光辉。”
“妹妹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尽心侍奉娘娘。”
自从谢归鸿登基,看似对沈家倚重,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削弱国公府的势力。
提拔寒门,分化权臣。
如今,他敢让藏了多年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入宫。
他已是有恃无恐,不再需要过于顾忌沈家反应。
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还不是撕破脸的时机。
想到这,我亲手扶起楚腰:
“婉贵人此言差矣,如今妹妹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本宫怎敢让你委屈?”
但我身为中宫,何曾如此明显亲厚过低位妃嫔?
众妃嫔看向楚腰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时,宜妃姗姗来迟。
她上回选秀时,为恭维我而讽刺楚腰,事后还被禁足几日。
宜妃此刻看向楚腰的目光更是含霜:
“本宫来得不巧,倒像是赶上了婉贵人表忠心的好时候。”
楚腰声音愈发低柔:
“宜妃娘娘误会了,臣妾只是向皇后娘娘请罪……”
“请罪?”
向来心直口快的宜妃截断她的话,冷笑一声:
“本宫看你是在示威!选秀那日,你巧言令色,引得陛下当众斥责皇后姐姐,如今又跑来惺惺作态,这等狐媚惑主、不知尊卑的东西,留在宫中迟早是祸害!”
几位素来与宜妃交好或本就看不惯楚腰得宠的妃嫔,也纷纷投来或明或暗的讥诮目光。
我轻咳一声,出言训斥道:
“陛下看重婉贵人,自有陛下的道理。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
楚腰眼中也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不由为自己辩驳道:
“宜妃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狐媚惑主?诸位娘娘恐怕是误会了,陛下待臣妾不同,并非只因容貌。”
4
我故意诱她道:
“哦?难道婉贵人与陛下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楚腰闻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她独一无二。
“回皇后娘娘,那还是陛下登基前的事了。那年春日,陛下在瑾玉园赏景,不料遭了小人暗算,遇袭落水。”
“当时湖水冰冷,陛下又中了毒,神志已然模糊,身边侍卫一时未能赶到,情况万分危急,是妾身恰巧路过,不顾自身危险,跳入湖中,拼尽全力将陛下救上了岸。”
“只是因男女大防,臣妾不敢久留,后来也与陛下失去联系。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这才有了今日的重逢。”
她说着,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众妃嫔神色复杂,有嫉妒,有恍然,有不信。
我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时机已到,该下下一步棋了。
请安散后,我径直前往谢归鸿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
谢归鸿正批阅奏章,见我到来,语气是惯常地温和关切:
“皇后怎么来了?近日腹中皇儿可有闹你?”
我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谢归鸿眉头微蹙,搁下笔:
“绾绾,你这是……”
我打断他,声音哽咽,心灰意冷道:
“陛下,婉贵人都告诉臣妾了。”
他眸光一凝:
“她说什么了?”
我抬起泪眼:
“臣妾今日才知,臣妾这张脸为何会入陛下的眼。”
“原来婉贵人,才是陛下心上人,陛下与臣妾这五年的恩爱,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谢归鸿眸光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却是防备。
他没有解释,而是说:
“朕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听出他的试探之意,我只是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陛下,臣妾什么都不求了。纵然情起于一场错认,可这五年,臣妾也真心实意地将您当作夫君。”
“或许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占有,更是成全吧。”
我顿了顿,没有等他回答,眼泪无声地滑落,语气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哀婉。
“臣妾知道,您心里苦。寻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得以相伴,却要让她屈居人下。”
“所以,臣妾不愿陛下伤心。从今往后,只求两件事。”
“其一,求陛下护佑臣妾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其二,待臣妾生产之后,请陛下允准臣妾离宫修行,臣妾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5
谢归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久久无言。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绾绾,你向来是这样不争不抢,温婉贤良,处处为旁人着想,是朕辜负了你。”
我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绾绾,你想说什么?”
谢归鸿察觉我的异样,追问道。
我摇头,眼泪落得更凶,最终只是别开脸,哽咽道:
“没什么,是臣妾失态了。”
谢归鸿虽然疑惑,却没有深究,只是揽我入怀,许诺道:
“你安心将孩子生下来,朕答应你,无论皇子公主,朕都会保他一生平安富贵。”
“其他的事,你先莫要多想。”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时光流逝,我日益显怀。
凤仪宫上下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终于,临盆的日子再次到来。
这一次,谢归鸿不但没下手,还特意守在产房外主持大局。
可楚腰怎么可能会甘心就这么让我平安生下皇子呢。
我目光看向一旁的香炉,心中忍不住暗笑楚腰手段拙劣,若非我刻意安排,这香恐怕都难以送进我的寝宫。
她不出手,我这出戏可该怎么唱。
我装作一副虚弱受惊的摸样喊道:
“本宫的肚子好痛,安神香怎么没有起作用。”
“不对,这香不对……是谁换了殿里的安神香?”
经验丰富的女医立刻上前检查香炉,随即面色一沉,连忙向谢归鸿禀报。
一直守在外间的谢归鸿显然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然知道,楚腰最擅长的,便是调制各种香品。
而我现在只要在他心中留下一个疑虑的种子。
果然,谢归鸿没多说,只是沉声吩咐:
“灭了香炉,开窗通风!”
正此时我的贴身宫女青黛慌慌张张地捧着一个锦盒前来:
“快把这玉佩给娘娘送进去!这是娘娘自幼戴着的护身玉佩,有它在,必能逢凶化吉!”
按例,所有送进去的物什都是要检查的。
锦盒打开,一枚温润莹白的双鱼玉佩静静躺在其中。
谢归鸿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拿起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反复端详。
“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青黛哭道:
“娘娘出生时体弱,家中特意去护国寺求来的一对双鱼佩,说是能保平安。只是多年前,另一只在游园时不慎丢失了,娘娘一直为此遗憾,于是将这枚也妥帖收起了。”
谢归鸿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双鱼玉佩!
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他掌心,无论是玉质、纹路,都严丝合缝,赫然正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