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半死清霜后

2026-01-14 18:52:003824

1

除夕夜,饺子馅的香气飘了满屋。

外婆走过来,手里那张旧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你弟弟是不是快到家了?”

我喉咙发紧。

三年了,她总记不住,弟弟早就没了。

骨灰还是我去领的。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凝固。

我走到阳台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

那边声音沙哑。

“都已经三年了,你还没有消气吗?”

“我和儿子一直都在等你回家,我们在楼下。”

楼下?

我走到窗台边,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楼下。

电话里,儿子带着哭腔喊了句“妈妈”。

我的思绪回神。

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

“我们早已经离婚了,儿子也说过不要跟着我。”

说完,我径直挂断电话。

1

外婆的手很凉,冷得我一个激灵。

她凑近我,眼里有种孩子气的亮光。

“是你弟弟回来了,对不对,我听到电话声了,他是不是先给我给我一个惊喜?”

我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心脏痛的难受。

我和阿志从小没爹没娘,是外婆捡破烂把我们喂大的。

她总说,“等你们出息了,外婆就能享福啦”。

阿志出事那天,他发短信说。

“姐,我给外婆买了件羊毛衫,大红色的,她穿肯定好看。”

后来,我只收到一个袋子。

里面是那件红毛衣,标签都没拆。

外婆就是那时开始糊涂的。

医生说是刺激太大,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想,忘记那些糟心的事,也挺好的。

“阿志加班呢。”

“不是说了嘛,过年加班,钱多。”

我将外婆的手揣进怀里。

外婆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袖口。

“对,对,阿志说要给我买新衣裳。”

我喉咙堵得发疼,只能使劲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件红毛衣还在我衣柜最底下,我不敢拿出来。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的。

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婆婆站在楼道昏暗的光里,手里拎着盒点心,脸上堆着笑。

“瑶瑶,你弟弟的事情,是闻笙对不起你。”

“可是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消气了,你和闻笙毕竟还有个孩子,他们父子俩都在等你回家。”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耳朵嗡鸣,一句话都听不清。

“消气了?”

“陶闻笙为了他的学妹,亲手害了我的弟弟,你让我消气?”

婆婆脸色唰地白了。

我继续。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让他死了这颗心吧。”

说完,我径直关上房门。

回到房间里。

我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外婆还在哼着阿志小时候爱听的歌谣。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掏出怀里的照片。

是阿志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傻笑着看着镜头。

我将他的照片按在胸口。

“阿志,对不起,是姐姐没用,不能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但姐姐不会忘,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2

一夜未眠。

天亮时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晨雾还没散尽。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垃圾袋掉在地上。

陶闻笙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泛着青茬。

“瑶瑶,我们谈谈。”

儿子从车后座钻出来,小手抓住我衣角。

“妈妈回家。”

那声“妈妈”像针扎进心口。

我轻轻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蹲下来平视他。

“豆豆,阿姨不是你妈妈。”

孩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只是冷冷的望着他。

当初是他说过不想让我当他的妈妈,为何如今这么伤心?

我甩开陶闻笙的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我别无选择。”

“瑶瑶,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他的一句话,将我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给撕开,血淋淋的。

我打断他,笑着笑着眼泪砸了出来。

“你没得选,所以就能选让我弟弟去死?”

就因为黎思琪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要活生生牺牲我的亲弟弟。

我的弟弟被黎思琪的弟弟捅了99刀。

可当我将她的弟弟告上法庭。

我没有任何败绩的律师丈夫,站在我的对立面。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证据。

说是我弟弟意图侵害未成年少女。

而黎思琪的弟弟只是见义勇为,不小心将我的弟弟捅伤了。

而我的五岁大的亲儿子,作为证人。

说他亲眼看到我的弟弟对小姑娘意图不轨。

就这样。

小志成了人人唾弃的畜牲。

可他,明明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甚至会打工攒钱给流浪猫买罐头。

休庭后,我在停车场堵住陶闻笙。

他扯松领带,语气疲惫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证据链很完整,瑶瑶,小志他确实做错了。”

我当时给了他一耳光。

最后,我才知道。

侵犯未成年的不是小志。

小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是陶闻笙出面,让所有证人都改变了供词。

现在想想,打得还不够重。

我红着眼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陶闻笙还想说话,我被人一把给推开。

黎思琪站在我面前。

“那些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只有弟弟一个亲人,是我求闻笙。”

“这些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吧。”

“可是他这么爱你,这三年来,一直都在等你,你不能对他说这种话。”

我眼神冰冷。

抬腿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

“在我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这种话。”

我抬腿还想再踹一脚。

她蜷缩下去时,陶闻笙终于变了脸色。

他一把将她护住。

“你闹够没有?”

“至少你弟弟还活着,思琪这么多年,被愧疚折磨,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你不能怪她。”

面前两人一唱一和,让我觉得恶心极了。

我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渣男贱女,既然你不想让我对她动手,那你们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弟弟还活着?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怕是律师大人,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一家人的状况。

他压根不知道。

弟弟在被冤枉后,一时想不开,在牢里自杀了。

不过如今我和他已经是陌生人。

我没必要告诉他这些事情。

3

陶闻笙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矛盾,别牵扯思琪。现在,给她道歉。”

豆豆躲在他腿后,露出半张小脸,学着他爸爸的语气。

“妈妈,道歉。”

豆豆也跟着道。

“妈妈,道歉,你的错。”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法庭上,用这副天真的表情,说出了那句要命的话。

早就已经千穿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居然异常平静。

我慢慢放松肩膀,甚至扯出个笑。

“行,你松开,我道歉。”

在陶闻笙松开我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黎思琪精心打理的卷发。

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的头磕在地上。

我被狠狠拽开时,看见她瘫在地上。

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精心描画的脸。

真痛快。

我以后的心情畅快。

陶闻笙眼睛赤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秦瑶瑶,你疯了!”

我嗤笑。

“我劝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你要相信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陶闻笙胸口上下起伏,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最终,他只是弯腰抱起呻吟的黎思琪,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

那时候,我没想到陶闻笙居然如此绝情。

不过就算想到了,我也不想向他屈服。

我刚到家,电话响起。

刚拧开门锁,手机就响了。

部门主管的声音疏离。

“秦瑶,公司架构调整,你这个岗位被优化了。”

“你下午有空吗?来办一下离职吧。”

我被开除了。

若是这个里面没有陶闻笙的手段,我是不相信的。

他可是律师界大名鼎鼎的律师。

想要让一个人活不下去,太简单了。

下午,我平静地签完字,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

走出公司大楼时,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一盒饼干,小声说:“瑶姐,保重。”

回家路上,我买了外婆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捂在手里。

推开门,栗子香气还没散开,外婆就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弟弟,只是张开那双枯瘦的手臂,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瑶瑶不怕,”

“外婆在呢,天塌下来,外婆先给你顶着。”

我僵在她怀里,手里那袋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原本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在听到外婆这句话后,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4

我没想到。

比陶闻笙更快到来的是黎思琪。

她在小区外的巷子堵住我,额角的纱布还没拆,笑得却格外刺眼。

“你弟弟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吧?”

她凑近,香水味呛人。

“还跟我斗什么?”

“你弟弟就是个强奸犯,他就应该早点去死!”

我猛地转身扬手,她却早有准备地后退一步,笑得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过来。

外婆举着刀子将我挡的严严实实。

“不准欺负瑶瑶!”

“坏人,坏人!”

“疯婆子滚开!”黎思琪伸手要推。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外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

黎思琪尖叫着被撞倒在地。

刀子划过她的脸颊,从耳际到嘴角,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啊,我的脸!”黎思琪的惨叫变了调。

外婆还压在她身上,举着滴血的刀,转头看我。

“瑶瑶不怕,外婆保护你。”

黎思琪看着我背后。

“闻笙,救我,救救我!”

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一脚踹在外婆侧腰上。

瘦小的身躯像破布一样摔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子当啷落地。

“外婆!”我扑过去。

她蜷缩着,却抓住我的手腕。

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白发流下来,还对我笑。

“瑶瑶,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陶闻笙抱起几近昏厥的黎思琪,经过我身边甩下一句话。

“这事,没完。”

法庭上。

陶闻笙眼神冰冷。

“我的委托人面部神经永久性损伤,六级伤残。”

“即便被告患有精神疾病,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其对社会存在的巨大危险性不容忽视。”

“可以将她送去静心疗养院,我相信那里的医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

静心疗养院是陶闻笙的产业。

若是真的将外婆送去,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

我紧紧握住拳头。

我的律师徒劳地争辩着。

可是陶闻笙不愧是陶闻笙。

三言两语,就让我的律师一句话都说不出。

陶闻笙冷笑一声。

“秦瑶瑶,当初对你弟弟心慈手软,我后悔了,我就应该让他死在牢里。”

法官一锤子敲下。

“被告秦桂花,因患严重精神疾病,裁定移送静心疗养院进行强制治疗与监护。”

我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麻木。

陶闻笙胜券在握的表情,还有洋洋得意得黎思琪。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就在这时,陶闻笙的手机震动了。

他原本淡漠的表情,在接起电话的十几秒内,骤然崩塌。

“瑶瑶,为什么我的助理说,你的弟弟在三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