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场中救出昏迷的哥哥后，我因吸入一氧化碳过多，成了脑瘫。

自那以后，爸妈日日给我擦屎接尿，没有半分嫌弃。

哥哥发誓要治好我，学到年少白头。

考上医科大后，亲朋们争相祝贺，家里热闹非凡。

我不想让妈妈扫兴，决定自己去上厕所。

可我的手真的好笨，怎么也解不开裤子。

恶臭弥漫开时，客厅的喧嚣也停止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没了。

她崩溃大哭，冲过来扇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这么恶心！是不是非要毁了你哥哥你才高兴？”

“你为什么没死在火里？为什么要折磨我们这么多年！”

她拉着哥哥摔门而去。

爸爸失望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其余亲友离开。

只剩我一个人，坐在一地污秽上。

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对不起，妈妈。

我死得太晚了。

希望你不要怪我。

1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

有点疼。

但是没有心里那么疼。

还记得刚变成脑瘫的时候，我不小心用小刀划破了手。

妈妈紧张地为我包扎，大骂一通乱放东西的爸爸。

自那以后，我的视线里再没有能伤到自己的东西。

可现在，这把刀就这样放在桌上。

或许，妈妈早就想让我拿起。

只是我太蠢。

没能早点发现。

我看着自己脏污不堪的裤子，想起了爸爸。

以前我不小心尿到裤子上的时候，爸爸总会及时出现。

耐心地为我清理秽物，再给我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日复一日，从没有半点嫌弃。

可今天爸爸的眼神，让我有点伤心。

不过只是一点点。

爸爸已经够累了。

所以厌恶我这幅样子。

我能理解的。

空中掉下来一张彩带。

那是众人给哥哥庆祝时放的。

美丽的彩带掉在我身下的污物上，弄脏了。

和我一样恶心。

妈妈说的对。

我毁了哥哥的升学宴。

我死了，哥哥就不会有我这个污点了。

我用尽力气，终于脱下了脏脏的裤子。

可手腕的血却流的更快了。

不行，我还没有打扫干净地板。

不然他们回来了。

会更讨厌我的。

我用袜子在手腕上打了个结，仔细打扫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冷好冷。

眼前还有小星星。

终于打扫干净了。

我爬回了自己的小床上。

很暖，就像妈妈抱着我那么暖。

不过妈妈已经很久没抱过我睡觉了。

因为我总是不小心尿在她身上。

所以妈妈想让我死。

我不怪她。

毕竟，有一个我这样的女儿。

的确太累了。

我解开了手腕上的袜子。

洁白的袜子变成了血红色。

我哭着把它藏到床缝里。

对不起，妈妈。

我还是把家弄脏了。

你还会原谅我吗？

眼前的小星星越来越多。

可惜，我再也不会知道了。

2

再醒来时。

我发现我正飘在天上。

我慌了。

却突然看见蜷缩在床上的“我”。

“我”的嘴唇很紫，脸色惨白，有点像鬼。

玄关处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行，不能让妈妈看到我这幅样子。

她怕鬼，会吓到的。

“还是芙蓉酒楼的菜地道，你的升学宴总算是圆满了。”

爸爸的声音带着酒意，满是愉悦。

妈妈笑着应和：

“今天亲戚们可都夸磊磊争气，咱们老陈家总算熬出头了！”

“以后家里就靠磊磊了，等他毕业进了大医院，咱们也能享享清福。”

哥哥的声音也难掩激动：

“爸妈，以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顺着声音飘到客厅。

这里还残留着升学宴的痕迹，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只是没了那股令人难堪的恶臭。

他们说说笑笑地坐在沙发上。

爸爸打开电视，妈妈削着苹果，哥哥拿出手机翻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副轻松的画面，是我病了这几年里，从未见过的。

以前，家总像是笼罩在乌云里。

爸爸妈妈的身上永远带着尿骚气，哥哥更是埋首书本，少年老成。

果然。

没了我，他们会过得更好。

哥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桌上打包好的饭盒。

“妈，我去看看妹妹吧，她今天肯定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削苹果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语气里满是不耐。

“看她干什么？长能耐了，非要自己上厕所!”

“结果呢？把好好的升学宴搅得一塌糊涂，让亲戚们看了多少笑话！”

“饿一顿也不会怎样。”

她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哥哥手里，冷哼一声。

“说不定饿几顿，还能减少她拉屎尿床的次数，省得天天弄脏家里。”

我飘在他们面前，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拼命地大声解释：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笑，不想让你因为我分心，才想着自己去上厕所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脏的！”

可我的声音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爸爸叹了口气，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磊磊，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妹妹她……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今天确实让你受委屈了，好好的升学宴，被她毁了。”

我愣住了。

爸爸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心里。

我以为，爸爸至少会懂我，懂我不是故意要添乱的。

哥哥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爸，我不怪她，但今天，柔柔确实有点不懂事了。”

“我考上医科大学，本来是想以后能更好地照顾她，治好她的病。”

他垂下眼眸，声音里满是疲惫。

“可她偏偏在今天让我丢脸，让亲戚们背后议论，说我有个脑瘫的妹妹……”

我飘在空中，眼泪无声地滑落。

心，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3

妈妈把哥哥手里的饭盒夺了过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今天不许吃饭，不能太惯着她！”

饭盒摔在垃圾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我心破碎的声音。

之后，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人走进我的房间看一眼。

仿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是疼得无法呼吸。

我飘到垃圾桶旁边，盯着那个被丢弃的饭盒。

里面有我最爱吃的糖醋鱼，还有软糯的红烧肉。

好想吃，可是再也吃不到了。

这几年，我为了刻意减少拉在衣服上的次数，每次吃饭都只吃一点点。

不管爸爸妈妈怎么劝，我都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其实我撒谎了。

我太怕自己吃多了，控制不住大小便，又会让妈妈爸爸劳累。

我只想少给他们添一点麻烦。

可现在，我还是让他们讨厌了。

或许就是因为我总是骗人，所以爸爸妈妈才不喜欢我了吧。

“没关系。”

“反正我已经死了，再也不需要吃东西了。”

夜幕慢慢降临，爸爸妈妈和哥哥温馨地吃着晚饭。

哥哥似乎有些不忍心，盛了满满一碗饭，走到我的房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妹妹，我知道你今天也不是故意的，爸爸妈妈照顾你这么多年，确实很辛苦，你就原谅他们吧。饿了就把饭吃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餐桌。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饭，喉咙哽咽得厉害。

“哥哥，我不怪你们，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

“我只是怪我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会变成脑瘫，为什么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夜深了，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回房休息了。

我飘进他们的房间，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庞，心里满是不舍。

忽然，妈妈翻了个身，依偎在爸爸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老陈，我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我真的太累了……”

“这几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擦身、换衣服，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就怕她尿床，怕她不舒服。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知不知道今天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又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爸爸紧紧抱着她，声音也带着哽咽：

“我都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可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不能不管她。”

“可我真的快熬不下去了！”

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大，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她当初死在火里，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解脱了？可我又舍不得，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站在床边，想用手擦去他们的泪，却穿透了过去。

“对不起，爸爸妈妈。”

“是我拖累了你们。”

现在我真的死了，你们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你们不用再为我擦屎接尿，不用再因为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这样多好。

我擦干眼泪，用手轻轻抱住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晚安。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幸福。”

4

第二天早上，妈妈早早地就起床了。

她走到我的房门口，看到地上那碗凉了的饭，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在闹脾气？”

“真是个小气鬼！”

骂完之后，她又放软了语气，轻轻敲了敲门。

“柔柔，妈妈知道昨天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重话。你也知道，昨天亲戚们都在，是妈妈太好面子了。”

“你别怪妈妈，妈妈还给你看好了一款外国的成人纸尿裤，特别透气，以后你就用这个，也不会把屁股闷出疹子了。”

“你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饿坏了身体怎么办？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我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妈妈，我再也不让你丢人了。”

“我以后一天只吃一顿饭，只喝一杯水，再也不会弄在裤子上了。”

“你什么也不用给我买。真的，妈妈，我只要你们好好的。”

可妈妈听不到我的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以为我还在闹脾气，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满是酸涩。

妈妈，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

再也不能回应你了。

到了下午，爸爸妈妈把哥哥叫到客厅，递给了他一个袋子。

“磊磊，这里有五千块钱。”

“这个暑假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或者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哥哥接过信封，愣了一下，又把信封递了回去。

“爸，妈，这钱你们留着吧，给妹妹买东西用。”

“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找个兼职勤工俭学，挣点学费。”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拉着哥哥的手，哽咽着说：

“磊磊，对不起，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这些年，我们没少委屈你。你想学驾照，我们都没钱给你，都把钱花在你妹妹身上了……”

爸爸也红了眼眶：

“是啊，磊磊，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别再为你妹妹操心了，她有我们呢。”

哥哥摇了摇头，把钱又推了回去。

“爸妈，我不怪你们，也不怪妹妹。她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我照顾她是应该的。驾照以后再学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妹妹。”

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

我飘在旁边，用手抚上哥哥的白发。

“哥哥，对不起。”

你明明那么想考驾照，说以后要开车带着我们一家人去旅游。

可因为我，你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只为了能考上医科大学，治好我的病。

“哥哥，我以后不会再浪费钱了。”

“你去学驾照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遍遍地大声喊着，可他们终究听不见。

妈妈安慰了哥哥几句，就和爸爸一起出门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们去给柔柔买那款成人纸尿裤。”

“早点买回来，她就能用上了。”

过了一会，爸爸妈妈提着一个包装袋回来了。

他们走到我的房门口，脸上带着献宝的笑容。

“柔柔，你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妈妈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房门。

下一秒，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